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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都让铁锁知道了,他半夜里跑到后山深处,一个人把黄先生全家骂了个遍,对着天空“唉嗨,唉嗨,……!”撕心裂肺地吼了好大一阵子,直到心底里还在吼着,嗓子眼却火辣辣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旷而宁静的山谷里,不断回荡着他的吼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淑爱给他的小手帕,说不上来怎么个难受法,眼前头尽是淑爱的影子。他一会儿打定主意,自己去和淑爱家里把心思说个明白,哪怕是给老队长跪几天几夜,哪怕她家里人个个往他脸上吐唾沫,或把自己打个半死,哪怕从今往后,狗家村的人,骂他不要脸,不坐他的船,自己儿毕竟有手有脚的,抡镢头挖地,养活老婆娃娃,怎么说也能行。他这样想着,慢慢不气愤了,全身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劲,心跳得连他自己都听的真切,在胸膛里像打鼓似的,但有一个年头很快就闪进了脑子:要是这狗日的黄先生算的是对的,那不是自己把淑爱往死路上拉吗?这样一想,就又觉着自己刚才是小鬼缠身,光知道为自己想,原来一点也没把淑爱放在心上,一想起淑爱为他俩的事,还和她爹吵嘴来,就越发地觉得,自己咋就这么混帐?心上的人,她那么顾着自己,而轮到自己,却根本不把对方的死活当回事。铁锁越是这么想,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不但辜负了淑爱,而且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淑爱!像淑爱这么好的女子,应该找一个比自己更强的……,铁锁这么想着,心里慢慢舒坦多了。他忽然又觉得,黄先生的话,不管真的假的都是好话。要是真的,这辈子摇船种地,不会娶任何一个女娃,女娃天生都命苦,不管是谁,跟着自己过倒霉日子,黑天白夜的日子过不去,有了麻达,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咋个给阎王爷老先生说呀?要是假的,只要淑爱有好日子过,自己随便找个就行了。再说命这东西,玄玄乎乎,狗家村人老几辈子了,也没见谁弄清过,但好像也有个道道,要说谁有啥好事情,都不怎么灵,但要说谁有啥灾难,保证灵光。不要说黄先生,就连村子里谁家的小娃说个不吉利的话,大人都连忙喊:呸呸呸,你个臭嘴!婚姻这么大的事情,就连黄先生也说不吉,八成不是好事,铁锁就这么想着,从后山子哭着往回走,边走还边念叨:“要是有个坏女人,狗日的,想办法把她娶过门,克死她。” 铁锁的婚事,闹得狗家村沸沸扬扬的,几乎家家户户,无论干啥,都成了全村人的话题,也有的说,蔫骡子踢死人哩,看上去越好的人,背地里干的坏事越多,正因为这样,才故意做些眼皮子底下的好事,平衡呢;也有的说得有根有据,说铁锁和淑爱,早已那个了呢,有的跟着话茬儿说得更是有板有眼:“淑爱肚子里都有啥了,淑爱她爹半夜把淑爱叫到村外,用镢头给打胎呢。”有的听了这话却不信:“说这话,小心叫雷神爷听见了。”刚刚补话的却对天发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愿叫五雷轰顶!”也有的迷迷糊糊地说:“老话说,无风不起浪,铁锁和淑爱要真的没有个啥,就是编话也编得不会这么像。”狗家村的婆娘们在一起洗衣服时却嘻嘻哈哈地说:“都不许作孽,大老爷们的,给人家娃胡说,他们没有怀过娃,懂个屁。还用镢头打胎呢。”也有的说,世上这理,很多人做的刚好是个反反子,作恶作恶,一辈子红火,行善行善,一辈子是个倒霉蛋。像铁锁这娃,就属于这好人没有好命。有的也说,不见得,那还有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呢。反对这话的人说,那是劝人往好里学呢,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但不管说啥,要是谁家女子不听话,家长就会说:“死女子,不本本分分,把你嫁给铁锁,让他克死你。”有些人甚至拿这话去逗铁锁:“娃,你这辈子命里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想媳妇不?”也有的说:“都这样子了,还划啥船呢,不如趁早找个寺庙,剔了头,当和尚去。”对这些,铁锁只当没听见,照样帮人家搬行李,照样划船。有次,张二爷的孙子张黑蛋开玩笑问铁锁:“听说你和淑爱还那个来呢,说说,啥味道?”铁锁一听,立时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拿着划船的竹竿,吼着:“我还弄你娘来!”直奔张黑蛋冲了过去,过来劝的人,没等张嘴,都被铁锁用竹竿打倒了,黑蛋一看自己这下闯祸了,嘴里只是说着:“没弄就没弄,你凶成这样咋的?”说归说,黑蛋从狗家河边,疯也似的直奔后山子小路而逃,铁锁顾不上船上叫他的人,只是拼命地追,人人看见谁挡铁锁谁吃亏,干脆就躲得远远的,尽管黑蛋边跑边喊:“救命哟,铁锁要把人往死里打呢!”但没人理睬。有的悄悄说:老鼠舔毛x,没事寻事,还嫌上回惹得不够咋的。也有的说:这娃苽的实实的,这号事,怎敢当面问嘛。老队长在后山坡地上正挖地呢,先是看见河滩上人乱哄哄的,后来看见两个人往后山子跑,不知道出了啥事,就抄了近路,正好绕过黑蛋,挡住了铁锁,就问:“划船咋划到山里来了?”铁锁喘着粗气,只说了句:“黑蛋个狗日的,嘴里吃了屎,欺负人呢!”说着,拿着竹竿子还要去追黑蛋。老队长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挡住铁锁说:“娃,听大伯话,回去划船去,舌头长在人身上,除了吃饭,不就是说话用嘛。舌头这东西,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啥坏事经过它,都成好的了;但这也是世上最坏的东西,啥好事一经它,又成了坏的了,上至皇上跟前嚼舌头的,下至咱狗家村用牛犁地的都一个样子。老天爷给人安了舌头,不就是让这世上图个热闹。”铁锁听了,似懂非懂,但不管怎么说,劝自己的是淑爱她爹,咋也得给个面子,就说:“大伯,我听你的。”就扛上竹竿,往河滩走了。 黑蛋和铁锁,这回闹得阵势大得很,用狗家村人的话说,差点把村子摇动了呢。但这次闹过事,却没有一个人去张家问个长短,只是背地里悄悄地说,八成有那事呢,要不铁锁咋发起火来,跟阎王爷的?也有的说,黑蛋见了铁锁,跟作贼似的,有时故意往铁锁船上的钱匣子里多放些钱,但铁锁只收五分,把多余的钱冷冷地退了回去,黑蛋只是陪笑,说:“外面啥东西都涨价了,你这五分钱也收得的太少了。”一起坐船的人一听这话,心想,这下可瞎咧,这两个昨天像天生的冤家,就这话,铁锁能饶了他?若饶了,铁锁真个涨起价来,那不明摆着全村人跟着一起吃亏吗?铁锁只是冷冷地说:“外面不管涨成啥样子,我这里到死都是五分!你要是钱多了,装在口袋里烧得难受,就买个洋船回来自己坐,我一点都不眼红。”听了这话,船上的人才松了口气,黑蛋只是不好意思地将铁锁退的钱,羞羞答答地装了回去。 就在狗家村为给铁锁说媳妇的事,弄得风风雨雨的时候,也有一家人家里,却在暗地里闹小地震,这就是黄先生。有天晚饭后,吹灭了灯,黄先生推推睡在身边的老伴:“娃他娘,醒一醒,我有话跟你说呢。”老伴半睡半醒,迷糊着说:“说啥呢嘛,人都睡了,有啥话明儿个再说。”说完,翻了个身,又睡去了。黄先生半靠在炕墙上,边抽着旱烟锅子,边说:“我给你商量这给咱女子秋花寻婆家的事呢。咱三个儿子,就秋花一个女子娃,她三个哥都娶了媳妇,再给秋花寻个好婆家嫁了去,咱俩这一辈子也就算把大事情办完了。”老伴连个身子都没动一下,只是说:“寻婆家得慢慢来,哪有着急得晚上觉也睡不着的?咱秋花长得佼佼俏俏,媒人也来了不少,不是还没看准呢嘛,着啥急呢。”黄先生却说:“我早就看准了。”老伴侧了身子,望着黄先生说:“谁?我咋从来没听你说过?”“就是咱狗家河上划船的铁锁。”老伴一听,慌慌张张地问:“娃他爹,你,你没啥事吧?”边说边连忙起来穿好衣服,用惊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黄先生。黄先生却说:“你这是咋咧嘛?”老伴只是慌慌张张地说:“你今儿个身子八成是中了啥邪气,我到院子里给你少些纸钱去。边说边翻箱倒柜地找纸钱,黄先生一听,忙把烟锅子搁下,溜下了炕,拉住老伴说:“我看你才中了邪了呢,快到炕上去,小心着凉。”两个人又回到炕上,没睡,都半靠着炕墙坐着,黄先生把烟锅吸着,才慢慢地说:“我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驱神赶小鬼的事,谁家不来请我?你今儿个睡得糊里糊涂,起来便弄神弄鬼的,八成才是你中了啥邪呢。”“谁说我迷迷糊糊,我根本就没睡着,铁锁克媳妇呢,这话是你亲口说过,狗家村人谁不知道?那你咋就偏偏把自己女子给铁锁呢?”“我只不过说过,铁锁和他娘八字相冲,啥时候说过克媳妇来着?媳妇是谁,我连人家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咋就能知道克还是不克?”“反正你原话我记不清了,你肯定说来,要不,狗家村为啥给铁锁说对象的事,近来闹的热火朝天。再说,铁锁连他娘的命都克呢,还能不克媳妇?”老伴虽然气消了些,但这些话一出口,还是硬硬儿的。这时,黄先生不说话,边吸旱烟锅子,边诡秘地笑,老伴在被窝极力想听黄先生的话,可老半天了,黄先生仍然是一句话也没有,便没好气地说:“半夜三更把我弄醒,明明说有话给我说呢,咋一个屁也不放?”黄先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锅,这才得意地笑着说:“咱这狗家村除了我,都他娘的一群傻蛋!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了好几本说,命那东西,那都是胡说呢。命是个啥?连我也弄不清。你信了它就有;你不信了它就没有,我要真那么神,就不在这狗家村呆了。村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心里清楚着呢,那还用得着算?其实,我早就打定主意把秋花给铁锁了,只不过让他们先白忙活一阵再说。现在是时候了,铁锁这娃,为人厚道。咱娃跟了他,咱老两口能过安心日子。现在,往外面跑生意的越来越多,做生意,肯定是有赚的,也有赔的,不管谁赚谁赔,来回都得坐船。铁锁咋说也赔不了,就是谁出去在外边把生意做赔了。还能少了铁锁那五分钱?就是不给那五分钱,反正船上多个人,少个人,都是过来过去的事情,为五分钱不要说吵嘴,连红个脸都不会。这世上,自古以来,钱多了,别人眼红,小偷心里常惦记;不要命的拿刀子寻机会下手。像铁锁这娃,不大不小,刚合适。”老伴也被黄先生说转了,就说:“那就寻个媒人,说了去。”黄先生连忙紧张地说:“你这老糊涂,咱要张罗着寻媒人,从今往后,我还在这狗家村活人不?”老伴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就说:“你一肚子鬼心眼,你说咋弄嘛?”黄先生满有把握地说:“你先和秋花说好,咱再从冯家塬上暗中托个媒人,把事办了,再来个一推六二五,最后,不就啥事都成咧?”老伴说:“成,就依你的。”老伴刚躺下,却又忙爬起来,问黄先生:“那年张家丢牛的事,你咋知道来着?”“后晌都在后山犁地呢,张二爷解开绳,自己抽烟,牛不往队上饲养室跑,还能往哪儿去?那年月,运动把人搞神经了,都只顾在后山子寻,村子里乱喊,鸡黑了都知道回窝呢,牛比鸡可灵醒多了。快睡吧,时候不早了。”说完,迷迷糊糊睡了。 那一晚,黄先生给老伴说完话,睡得踏踏实实,呼噜声也比平时大了许多,透过窗户纸进来的暗淡的月光,甚至还能隐约看见他边打呼噜边笑呢。而一相头挨枕头就能睡着的老伴,却眼睁睁地睡不着,心里翻腾个不停。她想,秋花人长得人模俊样的,在狗家村的女子娃里,数一数二,铁锁那样子,长得尖耳猴腮,他,配得上秋花吗?但她又想,给娃找女婿,图个身体结实,心地好,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就活人过日子来说,那不是啥要紧的;她接着又想,铁锁到底克媳妇不?狗家村人都传说克呢,可话这东西,传来传去,谁知道是真是假?但这村子里,除了自己男人能掐会算,还有谁呢?这话,肯定是从她男人嘴里出去的,自己从过了门,跟黄先生也几十年了,她从心底里佩服自己男人的算命本事,说一个成一个,她有时甚至觉得,诸葛亮要是活到今天,也不见得比她男人强!她明明记得她男人说过,铁锁克媳妇呢,今晚给他这么一转悠,不但算命是假的,那铁锁克媳妇也是假的呢,到底是他今晚给自己说的是真,还是以前给别人说的是真的?想着想着,自己也糊涂了。她这才觉得自己男人嘴上的功夫有多厉害,不管啥话从他嘴里出来,都是他自己清醒,别人糊涂,但她有一点还是清醒的,秋花毕竟是他的亲女子,自己爹咋能害自己女子?她这么一想,好像脑子里才清醒了许多。鸡窝里的鸡已叫过三遍了,窗户上的纸越来越亮。反正死活睡不着,她索性穿好衣服,下了炕,拿起扫帚,把院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扫了个遍,然后抱了些柴火到厨房,准备做早饭。 女儿秋花也起来了。问:“娘,今儿咋起得这么早?”娘只是说:“早啥呢,你没看日头都多高了,快洗脸去,洗毕了帮娘烧火。”秋花唉了一声,出去不大工夫就回到厨房,秋花娘边往锅里加水,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也不小了,给娘说说,你心上有人了没有?”秋花边拉风箱边问:“娘,你咋想着问这话来着?”“女大不中留,你还能守娘一辈子?”秋花娘平静地说。秋花开始觉得脸上烧烧的,低着个头,只是拉风箱,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给娘说。秋花娘见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说就算了,过两天我和你爹张罗个媒人就是了。”秋花一听急了,忙结结巴巴地说:“娘,叫媒人先去问问黑蛋,成不?”秋花娘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原来秋花心上是张二爷的孙子张黑蛋!她自个儿打心底里就看不惯这张黑蛋,听人说,黑蛋光靠往宝鸭市里卖药材,赚了不少钱呢。但这娃穿衣戴帽,总不伦不类,背着大人,嘴里还叼根纸烟,听不少人说,黑蛋往药里掺假呢,不然,他钱能来得那么容易?对这些话,黑蛋只是说:“现在政策好了,自己没本事,人家赚两个钱都眼红。”直到有个药贩子,寻到狗家村来,把张黑蛋往药里掺假,弄得他赔了一河滩的事,对狗家村人说了,并发誓要找到这该死的骗子,非要要回他损失的钱不可时,弄得狗家村人,把张黑蛋藏了个严实,直到那人走了。黑蛋他爹把黑蛋按倒在地,边打边骂:“你这狗日的,假药也敢卖?那是要出人命的!”邻居们纷纷来劝,让黑蛋给他爹赔个不是,说今后再不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黑蛋却大声喊着:“我一没偷,二没抢,三不反共产党,我凭啥认错?他连当归和野草根根都分不清,还当啥药贩子哩,他说他赔了。鬼知道!”大家听了这话,都不知咋办,把黑蛋他爹气得大喊:“我今儿个非打死你这狗东西不可,免得将来祸害别人!”越喊,朝黑蛋身上的拳头抡得越欢,大家看着爷儿俩都叫上了劲,怕万一弄出大事来,不好收拾。有的就连忙说:“黑蛋,你爹在气头上呢,还不快跑!”黑蛋却说:“打死我也不跑,狗家村祖祖辈辈穷惯了,人也穷懒了,都成了穷命,我就偏偏不信!眼前头挣的那几百块钱,我全当片闲传呢,你打不死我,我还要往大里弄呢!”对黑蛋这些话,人人听了后都只是说:“这娃不得了,穷疯啦!”秋花她娘一想到这些,就气愤地对秋花说:“你鬼迷心窍了咋的?天底下好男人都死光了?那张黑蛋他算老几?”秋花嘴里嘟囔着说:“是你让我说的嘛,生这么大气做啥?”秋花她娘这才猛地想起昨儿个晚上和老头子商量的事,于是,脸上慢慢地挂上几丝笑来,问:“秋花,你觉得铁锁这娃咋像?”秋花一听,一下子紧张起来:“娘,你咋这么糊涂,铁锁克媳妇呢。”“娘知道,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只要你愿意,这门亲事还得到远处找媒人呢。”她边把打好的面糊糊往锅里倒边说。“我不信!我问我爹去。”秋花丢了手中的风箱,风风火火地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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