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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一天,公社里的人又来到狗家村,召集队上干部开会,说这现在公社不叫公社,改了老名字,又成镇政府了,地和牲口还是分给社员,就这事,也让队上干部说说看法,老队长磕磕烟锅子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就是那一点地,十几头牲口,有啥说的?当时建社的时候,把地头的界石一扒就是了,现在叫分,再弄些石头载上去,反正山里不缺石头,没有啥说的。”还有一位队上干部说:“公社现在成了镇政府了,家家户户都还挂的是毛主席的像。现在农村搞经济改革,你们要靠山吃山,利用自己的优势,尽快使狗家村富裕起来。”有人连忙问:“得是,现在外边又搞运动了?文化大革命那阵子,借来个富农把人斗得兮兮的了,狗家村要是都成了富农,当干部的就没活头了。”镇上的干部一听,扑哧一下都笑了,一个说:“从今往后,再不搞运动了!穷了几辈子了,再不想办法让大伙过上好日子,我们还算共产党的干部吗?”会开毕了,李老汉的儿子铁锁把干部们送过河。原来由李老汉划的船,改由儿子铁锁划了,因为铁锁已经二十好几,李老汉埋在后山已几年了,过了几天,老队长来找他,说这条船几辈子就是你们李家的,过去队上给你们爷儿两个的是工分,今后没用工分了,船就归你个人了,从今往后,这来回渡船,你就收钱。铁锁忙着问:“渡一个人收多少,收的钱交谁?”老队长笑着说:“船就是你的了,你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收的钱当然归你个人了。”铁锁听了这话,立马跟个木头似的,呐呐地说:“这,这下可怎么弄?”“听说现在叫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甭说过海了,就过这狗家河,这么弄就够人难受的了,还过海呢。唉,老队长,你知道我先人过去收人家多少钱不?”“知道,自打解放到公社化,单趟一般一个人收五分钱。”“成,这下我知道了。”打那以后,铁锁在船头放个木匣子,人上了船,就往里边丢五分钱,也没人说这价钱便宜,也没有人说这价钱贵。但从此以后,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骂起先人来了:人家晚上灯泡亮得像太阳一样,咱他娘的还是煤油灯。人家路上至少还能跑两个轱辘的架子车,咱狗家村这路上还不知是几辈子用的独轮车。不管怎么讲,用张二爷的话说:“狗日的,变了!”狗家村的第一个变化,就是年轻人弄着山货赶集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起早贪黑,晚上准保回家,一天来回走几十里,毛驴都撑不住,而年轻人却越跑越精神,出去的是一帮子的小伙子,没有一个姑娘娃。这时,河这边的冯家塬上的人好像才灵醒过来,:怪不得不让修桥,南山子里的宝贝想他一个村子吃独食呢,也有的人说,狗家村有位黄先生,能掐会算,三百年以后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让修桥,就是他的主意。 铁锁二十好几了,虽然每天吃的是自己“日鬼”的干馍馍。喝的是狗家河的水,但人却一直没有啥毛病,用他的话说,村里的赤脚医生,休想赚走他一分钱!人黑瘦黑瘦的,个子也就比低品种高粱杆能冒出个头。铁锁一年四季天不亮就来到船上,天黑严实了才往回走,夏天的毒日头,晒到河滩上,小石头用手摸起来都是热的,铁锁连个草帽都不带,冬天河面上结冰了,他一大早拿个大斧子呼哧呼哧地硬是从冰面上凿出一个船走的路来,山风和雪把他弄得整个人都成了冰疙瘩,有时,天气太冷,刚砸出来的河面,没一会功夫又冻上了,他就提着斧子再砸,下风刮起来,那声音跟要人命似的,铁锁照旧老样子。有天张二爷的孙子对人说:“铁锁那‘崧人’球本事没有,为挣五分钱,命都不要了。”这话立马传遍了狗家村,家家户户过了四十岁的人,不分男女,都气冲冲地冲到张二爷家,就连平时架子挺大的黄先生也拄着拐杖来了,大家都要张二爷对此话有个说头!张二爷知道为了啥事情后,白眼仁一翻,没气了!大家七手八脚把张二爷的人中穴直掐得血糊兹拉,张二爷才猛吸了口气,醒了,呆呆地说:“子不教,夫之过,其夫不教,我之过也!”说完,谁也不理,一瘸一拐地来到院子里的雪地上,跪了个端端正正,任凭谁死拉活拉,就是不起来。张二爷的儿子在后院摸了个木棍,照自己儿子沟蛋子就是一棍子,村里人见状,忙把他手里的棍子夺了下来,张二爷的儿子哭着跪在他爹对面,求老人家起来回热炕上去,说自己没有教育好儿子,对不起老爹,也对不起村子里的人。可张二爷连儿子理都不理。已经“退休”了的老队长哭着坐在张二爷对面,慢慢地说道起来:“现在这年轻娃娃,不好弄呢,他咋能知道,铁锁那娃的心里,装的是咱整个儿狗家村人的冷暖?现在改革让咱富,让咱过好日子,这有啥不对?可话又说回来,富到底是个啥,咱狗家村最清楚。咱为啥不修桥?为啥不拉电?不是咱没那个能力,不就是为了图咱狗家村过个清闲日子?现在这些年轻娃娃,没经过啥世事,也就只能看到脚前头的事。娃错了,说一说也就算了,千万不敢往肚子憋气。”张二爷这下,才哇地一声哭出来:“这咋能只算伤铁锁的心,这是伤咱狗家村人的心;这不光是丢我张家的脸,这是丢狗家村人的脸。富,我也没意见,但人要先行得端,走得正。”黄先生早已打发人到河边叫铁锁去了,铁锁风风火火地来到张家,整整齐齐地跪在张二爷跟前说:“爷,你这是弄啥呢吗?就为这两句话,不值得。我都不当一回事,你这么大年纪了,冻出麻达来,那还得了?”说完,起来二话不说就把张二爷往回抱,张二爷只是说:“我谁的面子都不看,就看在铁锁面子上,才回屋去呢。”这档子事传到了冯家塬,冯家塬上的人说:“脱了裤子放屁,没事找事。”这话又让狗家村的人听见了,都找老队长,要和冯家塬上的人说道说道。但黄先生以为不可,他说要是冯家塬上的人说他们说的是张二爷的孙子没事找事,那就是包青天在世,咱还是输官司。人们问黄先生咋办,黄先生说:“不理球他,自然有事也无事。”大家都觉着也就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就不了了之。 铁锁眼看着到了该说对象的时候了,可他全家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没黑没明地忙乎,虽然他成天泡在狗家河上,可地里庄稼也务得好好的,这地,都是他晚上抽空干的,有的说这娃可怜,人都说这娃不光心地好,人也实在,但要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所以,这说媒本来都是女人的事,可为了铁锁,连老爷们也掺和进来,村子里和铁锁年纪相配的,不老少呢,媒人挨家串户去找女娃的家长:“铁锁这娃,谁不知道他心地好,再加上他那条船,那可是只赚不赔的生意,不管咋说,一天还不弄来两三块?再说,他又是一个人,娃一过门,就是当家的,能过一辈子的好日子呢。”媒人说的话,外人不知道,狗家村人心里像跟明镜子似的。但大家都犯心病的是怕娃过了门,有了身子,铁锁像个瓷锤,连自己都不会照看,还能知道侍候媳妇?不要说娃过了门去享福,单怕不到一年,命都搭上去了呢。这个心思虽说有,但各自也都有主意。谁还不知道咋的?一旦到了那个份上,老人过去给照看照看,一般不会有啥大不了的事,想必邻居也不会说自己图的是李家的财,乘机把铁锁给自己招女婿呢,虽说想想也能想得过去,可毕竟自己心里知道,不管邻居说不说,还不是图人家的家产哩,做这种事,良心上好像亏得谎呢。更加上又有人这时偏偏提起黄先生当年说铁锁的命硬,连他自己的亲娘都克呢,还能不克自己媳妇?也有人说,都啥年月了,还能信算命先生说的那一套?年龄稍大的人说,年轻娃娃懂个屁!人的命,天注定,你再胡球折腾也没用。黄先生的话,居然都不信,张二爷丢了队上牛的事,那可是老队长亲自去算来,谁不知道,那一回,真真的是神了;年轻点的却说: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黄先生也是人,那他咋就能知道别人的事?但更多的人说,命这东西,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把女子给人,那可是娃一辈子的大事,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说来说去,直弄得媒人也罢,女娃的爹娘也罢,都跟作贼似的,一个劲地往黄先生家里跑。黄先生这下更牛皮起来,谁送的礼也不收,只是兹灭兹灭地笑着,嘴里翻来倒去,老是那一句话:“时下不兴这个了。娃的终身大事,还是自个儿拿主意。”弄得人反倒没有了主意。越是这样,黄先生家里来的人,越是跟赶集似的。不管来了谁,黄先生的老伴总得给人家倒碗热水喝,就这烧水倒水,折腾得黄先生的老伴就受不了,嘴里也骂叨起来:“你个老不死的,一辈子啥球本事都没有,就只有这张嘴,还摆啥臭架子哩。都乡里乡亲的,有啥屁就趁早放,你这是把我往死里折腾呢!”黄先生听了,也不上气,只是笑嘻嘻地说:“真个的是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把女子给人,要过一辈子,我这话,是轻易说得的?”来问吉凶的人听了这话,心里都毛毛的。我的个天爷呀,原来,黄先生是拿明白当糊涂呢!于是,越发地非要问个究竟。黄先生好像被逼得没有了啥法子,于是,懒懒地说:“铁锁这娃的命,我多少年前就说过了,今儿个,还要我说啥呢嘛。”于是,来人悄悄地给黄先生把礼品留下,一溜烟回家去了。这事没多大功夫,也在狗家村传了个遍,只是村子里跟往常一样,各人该干啥还干啥,就像啥事也没发生。 这话传到了老队长的家里,老队长最小的女子淑爱眼泪就流个不停,话一下子少了很多,家里人问咋回事,淑爱只说:“烧锅时,烟薰的来。”老队长心里明白,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村子里虽说人人互敬互爱,谁不惹谁,但早有闲话传到老队长耳朵里,有的说,淑爱坐船,铁锁向来都不收她的钱;也有的说,淑爱和铁锁两个人在船上,还偷着亲嘴呢!刚听到这话,老队长觉得怪刺耳的,“谁个嚼舌头的,叫我找着,非打烂他的嘴不可!”他这么气愤地想了一阵子,居然想着想着不生气了,铁锁这娃,有啥说的吗?淑爱和他成了,娃能过上舒心日子,当爹也罢,当丈母爹也罢,那都是踏实事。所以,他不但没去找这些难听话是谁说的,也一直没有找淑爱问个明白。人常说,在男女这事上,女人鬼心眼儿多,男人傻里傻气,都跟木头人似的任凭明说暗示,死活的不开窍。但老队长对自己的女儿淑爱,用鬼招一个接一个地试探,有人说铁锁个子小,他就逼淑爱说:“死女子,不听话,将来给你找个低个子女婿。”淑爱却说:“个子低了好,做衣服省布,听说不长个子的人,光长心眼儿呢。”老队长又逼她说:“光想好事,给你找个最低最低的。”淑爱又说:“越低越好呢,听说外边不管火车汽车,个子小了坐车还不要钱呢。”从淑爱的任何细微的举动言语中,老队长明白,娃心里有人了。你说这老天爷他娘的咋也不讲理,铁锁这娃,有哪点不好?那咋就偏偏给他个苦命?但他又想,铁锁命不好,那是他自己天生的,也怪不得谁;可自己女儿淑爱,是自己往这里头卷呢。娃大了,打没用,说又不好说,全家这么大的事,不管还了得?听说山子外头的女娃,自己给自己寻媳妇呢,有的说得还吓人,“世事颠倒得不像啥了,还有的女子不要脸,给自己寻老汉呢!”据说这些年轻人,可了不得,轻点的,把爹娘劝的话当放屁呢;重点的,两个人只把证一领,就睡在一达儿去了,也有人说,这些个狗男女,都是妖精转世,有时,还给老人动手呢。前一阵子后山上发现了一双尸首,身上肉已经让野兽咬光了。谁也弄不清死了多少日子,报了案后,没几天,这事就被公安局弄清楚了,说这事是宝鸭市里一队青年,正恋爱呢,双方家长都不同意,可怜这两个娃又不想和老人弄翻,于是,拿了毒药,跑了几十里,在后山上两个人都喝了。有的说,现在外面公安局里的人,个个比咱村黄先生厉害;也有的说,不见得。这事的实情,是从树杈杈上挂的衣服兜里的信上知道的,那也叫神?狗家村人有些人见尸首了,更多的也见公安局来的人了,这两个人为啥而死,但却对公安局里的说法,没用一个人相信。大家都觉得,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多少年来的规矩了,谁能破得?听说冯家塬上也有年轻人自己乱爱呢,那也只不过是看了电影,不懂事,往瞎里学呢。就这样,还不都是最后按老规矩办了?有几个自己折腾成了?但不管咋说,谁要是对谁好上了,心里是个啥味道,各人心里明白,尽管嘴上说不出来。有人夸自己看个电影,说上边城里人谈恋爱,男的要是说起话来,一会儿跟打机关枪似的;也有的说,咱后山上的野花,在城里比金子还贵;也有的说,现在外面,不但年轻娃娃自己恋爱,连老汉老婆也乱爱呢。这些个消息,不断地冲击这这个偏远僻静的狗家村,对这些话,上了年岁的人几乎都说:“那些个把爱字挂在嘴上,那是打了牙,说屁话呢!”老队长见淑爱掉眼泪,自个心里也难受,所以,晚饭就吃得少,过了阵子,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淑爱,爹今儿后晌在后山挖山地时把镢头忘了拿回来,你给爹提上煤油灯,去取镢头去。”边说边穿好衣服下了炕。老伴忙说:“你今儿个中啥邪了?黑灯瞎火的,取啥呢嘛。淑爱,不去!”淑爱只是说:“爹,咋办呢?”老队长只是笑嘻嘻地说:“娃,点灯去,这家毕竟还是爹说了算。”全家人只好慢慢地望着,淑爱提着灯在前,老队长半驼着腰在后,两人谁也不言语,慢慢地离了村子。淑爱说:“爹,到那块地嘛?”“你知道。”“又没和你一达去,我咋能知道?”“你个苽女子,爹挖完地,能不把镢头拿回来?”“那你叫我跟你做啥来了?”老队长说:“把灯吹了,省点油,反正已出了村子了,咱俩就在这坐一会儿。”淑爱只说了声:“唉”,吹灭了灯,半对着爹,找了块石头坐下。老队长把烟锅子装瓷实了,用衣服挡住风,划了好几跟火柴,才把烟吸着了,然后才慢慢地说:“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爹早就一清二楚,我还不是想着,哪一天托个媒人,给你提亲呢,铁锁这娃,不要说你看上了,爹也早都看上了、只是命这事情,弄得我心里也泼烦得很,信去吧,总觉得它没有啥球道理;这不信吧,又觉得悬悬呼呼,黄先生算命,不管怎么说,我可是打心底里服他呢,你也不要难过,爹不但另寻一个,准保给铁锁也寻个合适的。”老队长说完,淑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不管她爹怎么问,她就只知道哭。老队长急了。略带生气地说:“婚姻大事,本来就轮不上你说话,要不是爹打心眼里疼你。谁和你在这里磨嘴?命里注定不成,不嫁给他就是了嘛,你当爹是老糊涂,非要把你往火坑里推?看把你哭得,我死了还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哭我呢。”淑爱听了,越发哭得厉害了,只是说:“人家不是这意思嘛!”老队长反倒纳闷起来:“那你到底啥意思?”“你知道。”淑爱哭声小了,回了爹一句。老队长莫名其妙地说:“爹要是知道,还问你做甚?你怕不是要想跟铁锁吧?”“不管他是啥命,就是阎王爷,我也愿意跟他。”淑爱说完,不哭了。老队长心里却乱成了麻。他开始只当是淑爱怕把自己许了铁锁才流泪呢,就想着叫出来给娃说个明白也就没事了。弄了半天,娃反倒想跟铁锁呢,就没好气地问:“你想跟人家,别人不跟了,不正合了你心意,你掉啥眼泪哩?”淑爱只说:“我也不知道。”“你不怕他克你?”“克就克,反正谁都要死的,只要活着的时候称心。”“屁话,那活人过日子能由得着你任着性子胡来?婚姻大事,就把我这做父母的放在一边,那也得讲缘分,有些人眼看快要成了,只要没缘,准保非得出个啥阴差阳错,眼睁睁地成不了。别的不说,就拿你和铁锁,眼看着是天生一对,我也知道别人也想把娃给铁锁呢,要不是这命里相克,你爹这老脸不要了,亲自给你说这门子亲事去,他铁锁敢不答应?你这娃咋就这么糊涂,你是爹的亲女子呢,爹能不疼你?不顺着你的心思?”淑爱却说:“命也好,缘分也好,还不都是你一句话?咱狗家村的女子娃,谁自己说了算过?”“你个死女子,好心让你当驴肝肺了!你就死了铁锁这条心!”“甭说铁锁,我对所有男人都死心了,你们爱把我给谁就给谁!”说完,灯也不提,径直往回走,老队长也不追赶,仍坐在原地,闷闷地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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