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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二天，当校长与桑玉茹谈起昨天的那一场意外的雪时，她的心里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了。甚至当校长说这个事情已经引起重大社会影响，有很多家长昨天晚上给他电话，请求学校解释一个副校长带着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出去打雪仗，置学生利益于何处时，桑玉茹的思维还是有些麻痹。恍惚之中，她就看见二十多年以前的一个春天。
那时，玉茹正上小学三年级。每天同学们都会傻傻地、快乐地上课，游戏，唱着一首一首红色的歌曲，跳来跳去，像一只只蝴蝶。可是突然有一天，桑玉茹和她的小伙伴在厕所里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轰动全校，甚至全村子，甚至全国的秘密！——已经不是白色的墙壁上，有炭条写下的一句话：打倒×××！紧接着，学校里来了好多的人员。女生厕所被封闭了。那些据说从上面公安局跑来的人，一个个站立在厕所的分隔墙上，端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左一下，右一下地照，有刺眼的亮光闪烁。小小的玉茹，那是第一次看见照相机，还有一些想都不敢想的仪器，用黑黑的盒子装着。在那些小学生看来，这些东西太神秘了。玉茹和她的同伴们围在厕所门外，连气儿也不敢喘一下，她身边的桑夏子，平常胆儿就最小的，这时候更是脸色苍白，玉茹感到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她伸过细小的胳膊搂着夏子，不知怎么地，心里也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等那些咔嚓咔嚓的声音终于停下来，那些面色沉沉的公安们从厕所里出来，桑玉茹和她的伙伴们，退到了厕所边的菜园里。园子里老师种的庄稼，长得很茂盛。可是这时候，很多的菜苗儿，都被踩得伏在地上了。可是老师们也没有吵小玉茹他们，这时候，谁还在乎那些菜苗呢?人们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儿——谁是这个胆儿比天还要大的人呢？
小学校园里，连续三天都弥漫着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息。余老师的黑而瘦的脸，始终阴沉着。桑玉茹这几天早上上学，都不见余老师来接她了。她只好一个人拉着渡船，到了对岸，就急急地跑向学校，也不管岸那边的菜农的呼喊了。人家现在心里急着呢！连余老师都皱了眉头了，想一想，这事儿该有好大吧！一到校，就觉得跟往常越发不一样了。所有的老师(也就八个)，所有的学生(也就百把来号人)，全都集合在操场上。而且学校附近的村民们，都来了。小学的校园显得有些拥挤了。校长和余老师站在最前面，几个上次来过的公安，也站在最前面。
玉茹小小的心里如同有几只兔子在那儿蹦着，她感到喘气都有些困难了。校门口的那棵柳树，噢，不，杨树，还不那么浓郁，显得有些瑟瑟的。作为班长，玉茹要站在第一排。可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她的耳朵里轰轰直响。余老师的眼睛看也不看她，似乎这个天大的错误就是她桑玉茹犯下的。玉茹的心里很难受，我没有写黑标语！我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没有要打倒毛主席！她在心里高声地叫着，想要余老师听见。在这个学校，在这个世上，除了外公、外婆，余老师就是她桑玉茹的亲人了，她怎么会忍心去做这样一件让余老师不高兴的事情呢？桑玉茹的眼睛时刻盯着前面的余老师，深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余老师的眼风。可是余老师始终没有扫她一眼，准确地说，是没有扫视他们班一眼。
这个时候，一个公安走到了主席台上，所谓主席台，就是一个土台子，比玉茹他们站队的地方，高出那么一点点而已。他清了一下嗓子，然后高声地喊：“把反革命分子带上来！”玉茹的身体随着这个声音颤抖起来。她的眼眶里忽然溢满了泪水。恍惚之中，一个公安向她走过来，走过来。玉茹觉得她马上就要尖叫起来了，马上就要疯掉了！不是我！不是我！她在心里呼喊着、挣扎着。公安走到她面前，一把拨过她，从她身后揪出了陈夏子。
桑玉茹经历了极度的恐慌之后，这时候才勉强能思考了。怎么会是夏子？一定是搞错了！她几乎要冲上前去，告诉那个公安，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夏子绝对不会的！不会是她的！她胆儿最小了，连知了也不敢碰的，连麻雀也不敢碰的，看见蚯蚓也要叫的！怎么会有那个天大的胆量！可是这时候余老师的眼光扫过来了，他用眼神告诉玉茹，不要乱说乱动。玉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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