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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清晨。 拾阶而下,眼前是岳麓山的满目秋色,多少年了,我看着这样的景色黄了变绿,绿了变黄,单衣换棉,棉衣换单,感受着岁月更迭,却记不起今夕是何年。 记忆中最后一个年份是开皇九年,那一年,我的国家不复存在,隋杨坚统一全国。战争成就的是一个新皇帝,成就的是一个大将军,沦丧的是陈后主,灭亡的是一朝文武。 不记的多少年以前,我还年幼的时候,我就开始憎恨战争,因为我的祖父是将军,战死沙场;我的父亲是将军,亦折戈捐躯;我的哥哥是将军,亦浴血无归。连年烽火,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以,开皇九年,哥哥在同隋最后一战败北自刎后,我便隐居岳麓山,忘记了外面的光阴流逝,陪我只有星升月落和两个也已经霜染青丝的丫鬟。 清晨的露珠沾湿了裙角,秋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起鬓边斑斑白发,三天后是母亲的忌日,我早早起来往姑苏城,我的老家,去祭奠。 我的船终日就停靠在湘江岸边,从小母亲就带着我在水上生活,所以我喜欢船,一年有八个月都在船上住宿,我也换了十几条船了,年月久了嘛,什么都会老去的。连我自己都是,渐渐感觉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不知道我还撑到哪天。 我和两个丫鬟上了船,船夫启程了。 面前放着我心爱的凤尾琴,陪伴我几十年了。轻轻拂弦,音阶已经不准了。 “小姐,用这张琴吧,把凤尾琴放起来吧。”丫鬟星儿劝我。我有很多琴,但是对这张琴…… “等这次从老家回来,就把它收起来吧。……许多年了,”我轻轻叹口气,“都忘记了……” “小姐,每年回老家你都要带着这张琴,不要说这么多年了,你已经变了模样,即使他看见这没有变模样的琴,也未必会想的起你。”星儿从小就跟着我,我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她知道我国破家亡还苟且偷生,是想等一个人。 旁边的月儿劝住她,不让她提我的伤心事。 我没有说什么,望着船尾滚滚逝去的江水,仿佛是我逝去的红颜。 我说想等,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他是否曾记得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还是因为我也在逃避面对他。 船行三日,来到姑苏城,将船泊在岸边,我和丫鬟下船去了,留船夫在船上。 祭奠完母亲,我们在街上买了些东西,才回到岸边,已经傍晚。傍晚的水面上停泊了许多客船,船上声乐歌舞把酒言欢,十分的热闹。 我走上我的小船,仍旧听得见旁边商船官船的丝竹之声。但是,那些乐器声中,有一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我的凤尾琴的声音!因为它有一根弦调音不准! 谁动我的琴! 我疾步走到船上,看见四个船夫都被捆绑在船尾,旁边站立着几个两个彪形大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谁也没有得罪过呀,即使是因为我是前朝将军的妹妹,但是杨坚已经明确诏告全国不再抓我了。我的船这么简陋,又没有什么可劫掠的。 隔着花窗,我看见坐在凤尾琴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不停的在调着第二根琴弦。 我走进船舱。 看着他。 他没有注意到我,一直到把那根弦的音调准确了,他才露出欣慰的微笑,随手拂了一曲《广陵散》。 他抬头看见了我。 我的泪,已经在脸庞划出泪痕…… 看见他的白发,我才知道我也老了,才知道一别已经几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船?”我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着面前茶杯中的茶叶在水中轻舞。 “你的船上挂着我的玉佩。”他淡淡的说,喝了一口茶,“我终于找到了,四十二年了……” 我的泪忍不住滴落茶杯里面,水面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如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遇上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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