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范增

马蹄声是此时唯一入耳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兵器、甲胄相措的轻响，提醒着我正身处战场，疲于奔命。我心头苦笑着，楚霸王项羽也有今日。

夜色迷离，一切都显得蒙胧而神秘莫测，就象是我未来的命运，也似虞姬的将来。

“大王，…，大王，已到了淮河，请大王示意下面如何去向？”

身旁忠心的江东儿郎出声询问打断了我的臆想，我猛然一惊，怎么自己变得多愁起来。但我脸色不变，果断的对还跟随着我的这一百来江东儿郎下令道：“渡河往阴陵方向前往。”

至此，已经完全不见刘邦的军兵踪影，但盘旋于我脑海中的那个奇怪之梦却告诉我不久汉兵即将追了上来。不知为何，我越来越相信这梦，仿佛这梦其实是现实。

淮水平缓，让我想起曾经与虞姬泛舟湖上的甜蜜。她现在怎么样了？刘邦终于霸占到了她吗？一想到此，我的心撕裂般的一痛，我让虞姬忍辱负重活着等我，到底是错是对？我能救她回我身边来吗？

虞姬的秀美面庞鲜活的在我眼前晃动，我心头掠过阵阵凉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使我项羽如今日这样心寒的胡思乱想，虞，虞,虞……。我唯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默呼唤她的名字，也许声声唤着虞，能让我强迫自己稍微忘记那分离的苦，被辱之痛吧。

天色变得更加黑了，我知道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转瞬就要天明了。

阴陵已遥遥在望，汉军追骑也将快追上来了。但我已经相信极了我脑中那如梦的声音，却并不担心到乌江的这段路程。忽然，我心中掠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既然我能预知未来的事情，为何不尝试去改变它？若我的预感是错的，那就算我能逃至乌江，也许梦中那由乌江亭长所留的唯一的船也是没有吧。可我心里又模糊异常，脑海中不断交织出现陌生却又十分熟悉的画面，我这是怎么了？

后面蹄声渐闻，汉骑将至。虽然我的神马乌骓当可快速甩掉追兵，但手下这一众江东儿郎却没有我这样的神马，我岂能自管逃命，抛弃这些陪我出生入死的江东子弟？

“大王，汉骑追上来了，你带几名弟兄先走，我留下阻挡追兵。”说话之人不徐不急，显然心里并不慌乱，这就是我的江东好儿郎啊，面对如此必死之境，依然处变不惊。

我转头一看，却是从我起事之日起便跟随在侧的项册。他和我从小便是玩伴，因为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加之对我特别的忠心，旁人都把他当作我的兄弟。叔父项梁见是如此，给他赐了项姓。

我晒然一笑，对众人说道：“今刘邦小儿能把我项羽迫到如此境地，非是他有安天下之才，实是我自己违了天意。此时，与各位公及兄弟，若我项羽独自逃走，岂非更是违了义？本王有若神人相告，定能逃出生天，本欲至乌江而遁，但诸公对我如此，项羽难舍，不若现在与敌骑决死一战，若天真要亡我，夫复何言？”

诸骑士齐道：“愿随大王死。”

项册依然那副口吻，对我说道：“大王，虞小姐现在定是落在了刘邦小儿手里，她等着你去救她哩，你须得保存求全啊。”他不愧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友，知道什么能够打动我的心。

我闻言一阵沉默，脑海中那真实的梦境和虞姬的窈窕身影相互交织，再也分不开，理不清。我从未这样的左右为难过，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在天色麻亮之下，出现一老者抗锄而行。

梦中那声音陡然在我脑海如炸雷轰响，阴陵指路的老农便是此人吗？但我却感到一阵强烈的亲切感从这老者身上出现。当下我不理项册之言，连忙催马上前，到老者面前，跳下马来，恭敬的行了一礼道：“老丈，我是楚人项羽，今日穷途末路，求老丈指点迷津。”

那老者并不惊惧我带着这一百人的甲兵骑士，看了垂首站立的我半晌，忽然哈哈哈大笑道：“我在此等籍儿有两千年多了吧，今日终于让我范增等到了啊，哈哈哈哈。”

我听得此言，心中一惊，不由后退两步向老者看去，却见老者仙风道骨，不是亚父范增是谁？当下我连忙跪下行了大礼道：“亚父，项羽惭愧啊，被刘邦小儿陷我不义，后来听闻亚父在旅途病故，籍真是后悔莫及。此时在此相遇，实乃老天不绝我项羽，只是让您老人家吃苦了。”

范增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把跪在地上的我扶了起来，说道：“籍儿可知道自己乃是舜皇的后人，呵呵，你的双瞳人便是证明。想来我范增与籍儿相处日久，沾染了些许灵气，竟然一口怨气让自己的精气死后也不消散，在此足足等了籍儿两个千年。哈哈。”

“大王，汉骑一千多骑就快追至，请大王速走。”坠后的骑士气喘吁吁的赶来报军情。

我正被范增一番话震得魂飞九天，他的话难以令我相信，但我知道亚父是不会骗我的，何况自己脑海中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让我无法不相信眼下的一切。我没有说话，身后项册大声道：“大王正和老丈叙话，汉骑追到就追到，大家列阵，护卫大王说话。”

项册话音一落，一百来人的江东骑士快速的分成两排列队护在我和范增跟前。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范增对话，愣愣的不知所以。

范增见我一副迷茫的模样，当下也不再笑，快速的对我说道：“籍儿，我全凭一口怨气在此等着你，此时再见到你，也是我魂飞魄散的时候到了，……。”

“亚父，……。”

“籍儿，你听我说，别打断我，时候不多了。我能在此见到你，说明你的后世回来与你融合在一起了，你脑海中的那些不是梦，是真实的世界。但具体怎么样，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我要你好好的想想，籍儿你忠厚守信，视荣誉和感情为生命，而刘邦，没有原则，贪财好色，手下之徒亦是三教九流，为何他能在短短的几年内把你与他的优劣完全颠倒过来，还把你逼到如此地步？”

范增的一席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是啊，我真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了。

范增不理我一副沉思的模样，要是换了以前，他看到我对他的话如此深思，定会很高兴吧，现在他却只顾自几说话，道：“籍儿，我最后再与你一计，金蝉脱壳，以图再起，刘邦已尽得天下，现下力拼为下策。汉之弱点在于天下一定，则内乱将起，那才是你的机会，切记，切记。忍得一时，方有可为。我与你缘分至此，再无相见之期，你好自为之。”

我犹自咀嚼范增这一番至心之言，混不觉范增的身形忽然散做斑斑光粉，被风轻轻一拂，瞬间寻天而去，再无踪影。

“亚父，……。”等我发觉，范增早以仙踪了然。

“大王，汉骑追到此处了。”

我闻声连忙站起来上马观看，却见刘邦手下的骑司马吕马童带着千来号骑兵已经与我带领的江东儿郎面目可见了。

“无论如何，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做计较，虞姬……。”我强制压下纷乱的思潮，努力的回想着虞的美丽脸庞，她临别时眼中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这才是现在我冲锋陷阵的最大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