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3

3

结束了近一个月的流浪生活回到了学校。我第一时间将枯死在阳光下的西红柿边同泥土倒在楼下的土地里。它们是属于泥土的。然后给姐打电话。姐说，家里的房子倒了，那天刮大风下大雨房子就倒了。

我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风呼呼地吹，房子在摇晃，豪雨一来，房子就轰然倒地。一地碎砖，一地碎瓦。雨水洗刷着松软的泥砖，一道道黄色的水就流了出来。一地黄水如同一地鲜血。

我宽慰姐说，倒了就倒了呗，以后再建。姐，我决定退学了，开学后就去办手续。

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语气里有对生活的无奈。我们姐弟俩就只能这样了，再指望你的儿子吧。

我没有说话，心想，我没有下一代了，生来太苦痛，何必还要连累下一代。

姐问，那你以后打算怎样？

找工挣钱，把欠债还上，然后……

我突然看不到遥远的将来。天晓得我的将来还有多远，会变成哪样。

没有告诉身边的人我正在办理退学手续，只有老土从班导师口中得知这事。他试图劝我。容不得他开口我就说了，我们努力地生活，不过是图个幸福快乐，我走大学路得不到我所渴望的快乐，所以我要走。

没有钱，成绩不好是两个很好的理由，所以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以离开时，新生们才开始军训。

在同学去上课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看见身穿军服的新生站满了操场。他们脸上显露着太阳晒不掉的稚气。我曾经也有过的稚气，只是当时不自知，当我自知时，我已经长大了，而且追悔莫及。

看累了，就回去收拾行李。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的心就跳到了嗓子里。我拉开门，看见了叶婧站在跟前。她憔悴的脸上挂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粘着创口贴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说，你好。

你好。

很久不见了。

是很久不见了。

其实我前天才偷偷地去看她，她被那个当初配合她骗我的男孩牵着手。我想，那个男孩其实一直有爱着她。她在那阳光男孩的怀里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叶婧退到走廊的扶栏边。于是我走了出去，眼睛平视前方，一直没有看她。

我听说你要退学了。

是。我得走了。

非得要走吗？

是。我非走不可。我也想在这里再学两年，学我想学的东西，但它容不下我，我也需要为自己留一点面子。

难道你就不觉得可惜。

时间会告诉我答案。

你还是这么相信时间。

因为成长是在时间中完成的一段过程。我扭面看着她又说，我想我曾经有爱上你，只是不想以痛苦的方式在一起，所以选择了不爱。如同我其实是爱着这个世间的，但爱着它让我痛苦了，所以我逼着自己不再去爱。我总是把人世间，把人的感情想象得近于完美，但它从没达到我的期望值，所以我便痛苦了。

如果我要你留下，你会留下吗？

我微笑，看着她摇头。我看见了一颗晶莹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流了下来，拖着长长的尾巴。我抬手用手指拭干。我说，我的手承受太多的泪水与血液，所以它就失去了贞洁。

我就知道我留不住你。她握我的手将袋子挂在我的手上。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还是来不及。

我打开袋子，看见是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我说，放心好了，我会学会打毛衣，把它打好的。婧。其实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我可以再抱抱你吗？我想抱抱你。

我让她抱住了我。我也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她，手掌按在她的肩背上。我说，如果我留给你的回忆让你感到难过，请你把我忘记。我不许你难过。知道你幸福我也会笑的。

但是你依然难过。楣。你总是对自己不好。

所以我才要走，找一个对自己好的方式。

我们还会再见吗？

天晓得。

我提着行李在寂静中走出学校。感觉不到喜悦与悲伤，心如止水。我发现自己竟可以不再在乎记忆、感情和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三个女人，不再在乎有没有家可归。

失去了，既然无法挽回，那么就让它随风去吧。

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等候，看见有年迈的夫妇相互搀扶着走向检票口，有天真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野，有一脸疲惫的旅客坐着一动不动，有情侣恋恋惜别……

天花板吊下的电视播放着冗长的电视剧。

只是这一刻，没有人停下来细细观看，没有欢笑或泪水给那些认真或功利的演员们。

我专注地审视对面半透明的玻璃墙里一脸冷漠的自己。我感觉到心里的空荡，却突然难过了。

我忍不住弯下腰，把脸藏在手心里，轻轻地哭了……

尾声

我看见风拂过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就枯槁了。风捎走了我的青春。然后我的灵魂脱离了肉体，一路飞升落在云朵这上，与耀楣并肩站在一起。

你来啦。

我来了。

耀楣突然转过脸去，安静地俯望芸芸众生。他被足下万家灯火映亮的脸，夜一样安详。

他说，永恒的只有死亡。我的生命只是梦一场，短暂而且无常。梦一样的人生，我们在一起。我们从不说爱。

我要告诉你，我的爱。

你只是爱着自己。我是你。

你不是我，我比你幸福。

耀楣微微笑了。当然，你不是我。我即将魂飞魄散，而你要走的路还很长，长得我看不到尽头。

你说我们在一起的。

看见那一线曙光了么，天亮了，梦就要醒。只在梦里，我们在一起。我只能活在黑暗里。

可我不想与别人走同一条路。我想让我的人生也稍微有一点意义。

世上本没有路，有人走了，也自然成了路。

一个人走，我会难过。

可你的心是满的，满路都是喜怒哀乐，全属于你。路的某处，有一个爱你的人与你相聚。告诉她有一个男孩多么迷恋这个世间，他想看太阳腾升，让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只是等不到就要走了……

我睁开眼，天亮了。我抬起手臂看，丰满光滑依旧。梦一场。梦到尾声我就醒了，可梦还没完。

耀楣的话我还没听完就醒了。

就这样醒了！

这样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