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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北京站买国际列的票，K23次星期二早晨七点四十发车，我退出来，坐地铁去了积水潭，因为那样我会超假，没办法，想坐一回长途火车的愿望又泡汤了。从积水潭坐315公汽到祁家豁子，然后步走十几米就是德胜门长途汽车站。
那时，我毫无感觉，去附近的肯德基吃了午餐，又逛了一个时辰批发市场，最后回到车站继续静等下午五点要发的回二连浩特的两辆卧客，看他们进货的人忙碌地组织装车。忽然，一个矮胖的男人叫我的名字，转首看去，竟是中学同学，他已经结婚了，娶了一个哲盟的姑娘，两口子仍然做他一开始搞起来的服装生意。现在他叫我帮忙，我走过去，我们转过一个楼角，一包大约二百千克的货物跟前站着两个女人，是他认识的，先叫过去，也是来进货的。稍矮一点的那位穿黑色短袖衫，筒裤，梳着短小的马尾巴，眼睛圆而深陷，一副机敏灵动的样子；她旁边的另一位身材苗条挺拔，短袖纯黑色前后都是鸡心领口的小背心罩着她坚挺漂亮的胸脯，一条紧身的浅色条纹牛仔裤突现出两根修长的细腿，还有一双休闲至极的凉鞋裹着指甲油被磨蚀了的瘦脚。
我那个同学的货包非常沉重，我们四个人不得不走三步歇一步，尽管这种说法有些夸张，然而事实是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有意无意看那个漂亮的女人，然后同她换了方位，以为那样可以使她好受一点。当我们躬行了五十多米把那包货物放下后，我和那个苗条美丽的女人不由自主都没有上车或离开，而是很自然地闲聊起来。
“真够重的……”她笑了，很美，像张曼玉，这里我很有必要对她的容貌做一次详尽的描述。这真是个美丽而有气质的女人：她有浅黄色的秀发，别在鲜嫩的耳朵后面，而这样的耳朵就是没有头发的衬托，也是高贵而柔美的，因为它非常匀称；她的高颧骨中间的鼻子与我的一样，属于希腊型，精巧而通透，下面的粉脸已经被雕刻家精心削过，瘦颖而健康的两颊是所有爱美的女人渴念的形态；自然，她的嘴唇和牙齿包括最为重要的眼睛都是张曼玉那种的，温柔而感性，或者说，因为这是一个蒙古族女人，从而使她的这一切特征更像斯洛伐克出生的世界名模阿德里亚娜，想到这里，我便问她的名字。
“你怎么称呼？”我说。
“獭娜。”
“我好像听过！”
“叫这个名字的多了。”
“你是来进货的？”
“是，你呢？”
“我上学，在北京东燕郊——中国地震局高等技术专科学校。”
“你还上学呢？”
“不，已经工作了，这一次是函授。”
“哦……”
“你的摊位在哪儿呢？”
“百货。”她的回答稍有犹豫，后来她还告诉我另一个摊位在南市场，而我们相识的过程中她先说了百货，如果我的敏感推断没发生错误的话，她是有一点顾虑与虚荣的，而这样的心态于此一刻表露出来说明什么呢？
“几楼？”我紧跟着问。
“二楼。”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不论是我的问话还是她的回答就是这么快，当时我们的模样可能像讨价还价，但更多的是一见钟情，我相信我正在爱上她，而她也有一点，但必须顾忌什么而不能现时就说。
“你结婚了吗？”我瞥了一眼她左手中指上的白金钻戒。
“没呢。”她的眼睛闪过一点忧郁与无神。
“你多大了？”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冒昧。
“二十八。”她笑了一下。
“可你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你很年轻。”
“是吗？”她打量我——一身牛仔休闲装束，白色高弹内衣，运动帽反扣着，像嬉皮士；我的狼家族皮鞋已经显旧，甚或因为一次激情涌动奔上球场致使它愈其残破。那是在燕郊的日子里。
“你是哲盟的？”我很担心地问。
“锡盟。”
“哪个旗？”
“白旗。”
听到这里，我的心舒展了。
“你老家哪儿的？”她转而问我。
“四子王旗。”我撒了谎，我只是在那里生活过，毕竟我的出生地在土木尔台，说起籍贯，应从母系。“我奶奶家在锡拉木伦河边的牧区（属四子王旗）。”我补充道。
獭娜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忧悒的微笑，她在想什么呢？
之后，她有事去车站外面了，当我和一个叫作阿拉太的已经相熟的蒙古国小伙子开始聊天时，车子说要启动了。我撇下这个来中国学习汉语的大学生阿拉太——父亲是汉人，在蒙古呆了五十多年了，从司机岗位上退休的——赶紧询问獭娜的那个伙伴她哪去了，后者回答说她在外面等，不让进来了，一会车出去她再上来，没事。我不由笑了，怀疑自己何必如此紧张。难道我是做给别人看的吗？是的，现世我们在不停地变换角色，然后继续演戏。真爱快要失去每一个人的胸中，还有道德。
我的双亲从来不曾真正友好过，他们是离异后而一直未有复过手续的假夫妻，我现在敢这么说，因为我不仅失望，而且平静。我是不该来到这个尘世的悲剧结晶，因为他们是那么地般配，又是那么地相互不能容忍，说到底，我的父亲是失败于时代裂变的钻营政治者，我的母亲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工于算计者，他们只有吵架，感情冷漠得不可收拾。我那么小，就是想收拾，也捡不起来。
卧客出北京至昌平，从昌平到延庆，通过的不是隧道就是山峦，我起先和阿拉太以及他的母亲说了一会话，然后就躺下来看刮削着日影的树枝的闪过还有近的可怕的八达岭山脉，獭娜坐在前面，离司机很近，我不便过去，只好独自幻想未来——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它的思想缥缈不定，热情有增无减，我甚至想：我们可能生下两个儿子，分别取名阿利玛斯、乌尼孟克（蒙古语：钻石、永恒）。
她比我大，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从男女平等的原则来讲，为何只许男人比女人大，就不能允许女人比男人大；当然，还有一条不得不考虑，她为什么这么大还没结婚呢？那时我问了，她说没有，可见她是坚决地肯定了的。更为重要的是她很有钱，这谁都看得出来。另外，我的母亲会同意我的这种感情的迸发吗？我不能和她讲，因为她总是希望我找一个有工作的姑娘，以为只有那样，两个人才能生活的好。我这样想着，轻轻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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