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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贫瘠。像沙漠一样贫瘠而空白的感情。一根棒棒糖就能轻而易举的诱惑她。有一天花锦来看她,坐在椅子上和借住的亲戚说话,却根本不看她。从一开始她的眼睛就不看她。她觉得失望,愤怒,不解,她那么时时刻刻地想着她,终于盼到她来了,可是她却根本无视于她的存在。她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心灰意冷地出了门,一个人在冷风凛冽的河滩上呆呆地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等她回来了,他们开始一起攻击她,置问她,因为她不告而别。她的母亲也在其中,这时她知道看她了,却是严厉的责备的,甚至羞耻于她的女儿给她带来的麻烦的。她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温情。所有的缺点都被放大,他们每说一句话,在她的心里就是被扎了一刀,她隐忍着自己的爆发,直到他们开始提到安果,说安果的死其实要归罪于她。 她摔门而去,那时是晚上十一点。她一个人落寞地在漆黑的街道上走,一个男人远远地跟随着她。她居然不觉得害怕。那时她天真未泯,尚不知这世道的险恶。她一边走一边流泪,泪水在寒风中凝在脸上,也顾不得去擦。那男人跟上她,跟她搭讪,假惺惺地说一些安慰的话。她以为自己遇上了好人,他以一个长辈的关怀口吻,轻松便骗取了她的信任。他的胳膊顺势搭过她的肩头,她的心竟咯噔颤抖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近距离的触摸过她。他把她带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突然就开始欺凌她。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刀架上脖子的巨大寒意。她意识到了自己遇人不淑,但她表现出了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冷静和镇定。她费力移开他不安分的手,强作无事地微笑着和他周旋。她让他相信,她是愿意听从他的,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甚至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脱身后,她虚脱在墙角,一摸手心,全是湿淋淋的汗水。 但当几天过去,她竟然开始怀念起那双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那种异样的感觉。她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去了约好的地方,她在裤兜里揣了一把尖刀,既紧张又害怕,同时又有些期待,心情复杂地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他没有来,她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心底里这种奇特而隐秘的愿望,和一个男人近距离的纠缠。不管这纠缠是好是坏,至少,这种纠缠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孤单。 后来有一个小男生向她示好,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几乎就是投怀送抱。她可怜的无处可去的感情。那个男生叫苏眉,她从此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那年她刚满十五岁。上高一。 (四) 那年我十五岁。他也是十五岁。我们青涩得就像两片还没来得及完全长开的叶子。是怎么开始的,我给忘了;似乎是跟安果有关,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于是开始写情书给我,说他同情我,由怜生爱。我本来应该很高姿态地撕碎他的情书,说我不需要同情,天知道在平时我是多么的高傲。孤独的人若要掩饰自己的孤独,高傲是最好的方式。但是这次,我投降了。我对所有对我好的男人都没有免疫力。给我一点甜,我就能彻底服输,并且心甘情愿。 他轻而易举便俘虏了她。用一些小恩小惠,便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刻也离不开他。她每天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天还没有亮,她就心情欢快地在昏黄的路灯下出了门。她涂了在商场买的廉价的香脂,把自己装扮得遍体清香。她去见他。他们躲在漆黑的小巷子里,拥抱、亲吻,唇舌纠缠。上课时他们含情脉脉地互相对视,让一边观看的人直起鸡皮疙瘩。就是上厕所他们也要一起。片刻不分离。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火热的激情。天地不存在了。学业不存在了。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除了他。有其他的男孩子给她写情书,她看都不看就丢进了垃圾筒里。她的眼睛盲了。脑子被这比火山岩浆还要炽热的爱情烧昏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向班主任告了密。她和他同时被请家长。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他那高大而严厉的父亲拎鸡样拎着耳朵揪回了家,而她则得到一顿狗血淋头的痛骂。只骂得她生不如死。她又一次出走。这一走,就是三天。 她无处可去。白天在街上闲逛,结识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小混混,看菜市场里鸡飞狗上墙的闹剧,在书店里一呆一整天直到店主客气地把她请出门去。晚上她就偷偷地溜到他的家里。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他暖洋洋的被子里。她闻到一股好闻的太阳味道。她贪婪地抚摸着他光滑紧实的皮肤,见识到男人最伟大的神奇。他们快乐地互相抚摸,开始洞悉对方所有的秘密。这种探寻是神奇的,纯洁的,不带一丝欲望和杂质。他们亲吻对方,从头发到脚趾,一遍一遍直到天亮。只是亲吻和抚摸。两个未涉世事而情窦初开的孩子,他们少的可怜的知识仅限于此。 她爱他,他也爱她——他们彼此相爱,彼此亲密无间。她知道他每天内裤的颜色,他们用同一个碗吃饭,同一个杯子喝水,甚至用同一把牙刷。每天早上起床,她和他蹑手蹑脚地站在厨房里,他把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站在镜子前她的背后,帮她刷牙。 一柄陌生的牙刷在她的口腔里来回搅动,悄无声息。带着他的细菌,带着我的细菌。我们的细菌合二为一。望着镜子我泪水盈眶。吐掉牙膏沫,沫子里夹杂着几丝血水。我看着他,他微笑,视若无物。隔壁的房间里,他的父亲正酣声如雷。 他对我不设防。他不嫌弃她。不怕她会因为牙龈出血而传染疾病给他。现在他的牙刷沾染上了我的细菌和气味,在另换一把之前,我的细菌将会永远滋生下去,生长,繁衍不息。而花锦却嫌我。她嫌自己的女儿,嫌她脏,嫌她臭。我喝过的杯子她从来不喝,只要我对她说话,无论隔多远,她都要很厌恶地皱皱鼻子,把头扭开,说,好臭。她说我口臭。当着外人的面她也这样说,哪怕是我刚刚刷过牙她也这样说。所有的邻居都知道了这个女儿不可饶恕的缺陷。为此我一度自卑、难过,你不知道我自卑得要死。我躲在厕所里用手闻了又闻,我在每次出门前都要认真刷牙,直刷得鲜血横流,每一个牙缝都不放过。每次我看见邻居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就要疑心他们在说我的坏话。我敏感地胆战心惊。在和人说话时我都要不自觉地捂着嘴,在和苏眉接吻前我都要先嚼口香糖,使口气芬芳。我战战兢兢地接受着他的爱,唯恐一不小心就失去了这种爱。虽然后来我认识的每个近距离接触的男人都不曾说过我口臭的问题,从来没有。我疑心他们是怕我难堪而故意不说,于是我想尽一切办法来证明。我拼命地吃蒜,拼命地抽烟,但每次他们都会好心地提醒。他们丝毫不怕我难堪。我放下心来。我的自卑从此烟消云散。而在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点。一个对我如此不设防的男人怎么不让我感激涕零,又怎么可能让我不爱。我不爱他就是脑子进了水,上天也会看不过去。 那些日子我是那么快乐。我发誓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虽然我的成绩一落千丈,门门功课高挂红灯,受到大家的鄙视。班主任总是找我们谈话,想尽一切办法歼灭我们旺盛生长的爱情。我逃课三天,惊动了政教处。被警告一次,写了长长十七页的检讨书。面对花锦无奈又愤怒的目光,我不思悔改。且就此堕落。 我发现堕落真的很快。要多快有多快。我毫无羞耻之心地堕落下去,为了一个男人,我放弃了一切,我的所有梦想和希望。我在苏眉的身上吊死,放弃了大片的森林和锦锈河山。在这之前,我从来都是好学生,好孩子,根红苗正。我成绩优异,品质良好,做过班干部,当过升旗手,那时我就像一颗发光的明星灼灼闪亮。他们都说这个孩子以后会有大出息。会出国。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正处青春的少年化为了飞烟。我的光芒从此黯淡,再多的称赞和夸耀,都抵不上一个少年的几句痴言,几多深情,几个拥抱。 我们在沙滩上对着月亮发誓,这一生,他非我不娶,我非君不嫁。什么是海誓山盟。什么是海枯石烂。我们在沙子里流着泪埋下九百九十九颗幸运星,以纪念我们苦难重重的爱情。后来我再没有听到过如此激动人心和纯净动人的誓言。誓言和年龄一起生长,一起变质。十五岁月光下的誓言,纯得就像易碎的玻璃,纯得没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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