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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谁得了羊角风？
学校餐厅倒是装修豪华，据说是去年教委来突击检查时，学校匆匆赶建的，花了好几十万呢！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崭新的铝合金窗户，晶亮的瓷砖贴壁，较之皇帝老子的御膳房怕也毫不逊色！可进里面吃饭的，却大多手捧破瓷碗，脚踩烂球鞋，灰突突的衣服，脏兮兮的裤子，委委琐琐，邋里拉遢，与优雅的环境大不相趁。
江杰和杜之迁两人一边往嘴里面灌着饭，一边还闲不住的频频怪叫。
“哎呀！稀饭里怎么连只苍蝇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别说苍蝇，就连老鼠屎都找不到，真不知道他们的饭是怎么做的？”
“馒头里也没有头发！我记得那些厨师们并不是光头，难道这儿的食堂竟不做‘礼品馒头’？”
“菜里面居然也放了油！哎呀！快看看！还有一大块肉呢！比一只蚂蚁的后腿还大的多！”
……
这些这么正常的反应，是一个每一个不太正常的人都不会有的。
想当年，读初中的时候，一碗汤里面喝出七八只苍蝇来，那是家常便饭，记得一次厨师忘了拿笊篱滤汤，一碗饭里面竟有苍蝇七八十只，至于耗子屎之类的，更早已成了同学们的日常开胃点心。
起初，同学们还反对，向学校抗议，甚至罢课绝食，可食堂师傅说了，“我们这是在响应毛主席‘杀蚊蝇，灭四害’的伟大号召，为生态环保做贡献，大家算一算，我们每人每天吃十只社会主义苍蝇，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只，一个班就是三十六万只，一个校就是……”得，得，把毛主席他老人家都搬出来了，同学们还能有什么话说，只有把矛头转而指向耗子屎，心想，那苍蝇虽说是脏，但好歹总算是肉，吃到肚里多少有点儿营养，可耗子屎这玩意儿却是排泄物，既谈不上有营养，更谈不上灭四害，上纲上线，这下反对的总算有理有据了吧？可食堂师傅又说了，“耗子屎有清热降火，排毒利尿，养颜健身，醒脑祛寒之功效，吃了有益健康，我们肩负着为国家照顾你们的重任，同学们也正值长身体的关键时刻，要养成天天吃耗子屎的良好饮食习惯，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我们这是有病治病，无病健身。另外，记得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过，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社会主义这锅汤。所以你们这些‘七八点钟的太阳’要继承革命前辈的优良传统，人人争吃耗子屎，保护社会主义这锅汤。”在食堂师傅的谆谆善诱下，耗子屎最终获得了进入同学们嘴巴的通行证。
至于礼品馒头，这则是学校响应改革开放，追赶市场经济潮流的产物。当时，买一送一的礼品促销活动正在祖国大地上遍地开花，校领导为了证实教育始终是站在时代的最前列的这一不变真理，决定先从食堂做文章，推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礼品馒头系列。有头发馅的，纽扣儿馅的，抹布馅的，五花八门，种类多多，欢迎品尝。据说大奖的得主是位吃到一副老花镜片的老兄。后来又经食堂师傅的大胆创新，研制开发出了生鲜馒头系列，内容更是丰富，当然了，苍蝇馅的是主打产品，另外还有蚊子馅的，蚂蚁陷的，壁虎馅的，蟑螂馅的，甚至还有老鼠馅的，蝙蝠馅的，癞蛤蟆馅的，这些花样百出的馒头迎和了青少年追求新奇刺激的心，让同学们天天有惊喜，顿顿中大奖。
关于菜里面严禁放油，食堂师傅们是这样解释的，“我们并不是图为学校省那么一点儿钱，主要还是出于为同学们着想，营养学专家说过，过量油腻易引发高血脂，脑梗塞，且多眠易困，记忆力衰退，有害青少年健康，严重影响学习，所以我们要防范于未然，饮食益清淡为主。另外，顺便提一下，有的同学竟然抱怨说菜里面没有肉，这是一种奢侈思想即将抬头的先兆，不可小窥，连我都为提这种意见的人感到羞耻，亏你们还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古圣人曹刿大将军说过的话，‘肉食者鄙’，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吃肉的人都卑鄙无耻，没一个好东西……”
就这样，初中几年吃下来，人人都有了一副好肠胃，并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认为学校的饭菜，这种模样理那是所应当的，是天经地义的，无可挑剔的，无可非议的。可如今到了高中，乍然享受到全然不一样的伙食，简直以为身处天堂，受宠若惊，都争相奔走相告，“大康生活从此到来了！”
江杰盯着碗里面的青菜，激情澎湃，当即做诗一首
青菜颂
青菜好！
青菜营养高！
白菜帮子似玛瑙，
芹菜杆子韧如绦，
软硬天天咬。
吃罢饭，来到教室，不大一会儿，班主任也到了，接着就是传达学校的劳动任务，嘱咐劳动中的注意事项，无非是些安全第一，质量第二，速度第三的老调常谈。
江杰觉得与其听这些，还不如听他那些老掉牙的革命故事呢！听的苦不堪言，兀自强自忍耐，后边徐儒忽然丢来一个纸条，“傻B才去劳动！一起出去玩吧！”江杰对“玩”这一充满诱惑力的事情，抵抗力向来为零，立马也写了一个纸条丢回去。徐儒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意趣与君同，何计脱樊笼？”徐儒心道，做诗作上瘾了，当下也写了回复，“只管与我同去，山人自有妙计。”
好不容易等到老师罗嗦完了，老师一出教室门，江杰便去找徐儒，徐儒递给江杰一包东西，江杰打开一看，是瓶瓶罐罐，乌七八糟的一大堆药，约莫有五六斤重。
江杰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这些东西去请病假就容易多了，你看我们。”说着徐儒和他的同伴一人拿了张病假条晃了晃。
江杰依稀记得他那个同伴叫康又键，据说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朝不保夕，父母怕有所不测，就给他起了康又键这个生龙活虎的名字来镇住他，到如今，虽没出现什么不测，但身体不康也不键，整个一个药罐子，每餐拿药当饭吃，那些药八成就是他的。就问他，“都是些什么药？”
康又键得意的道：“什么药都有，你随便挑俩病不死人的病说出来蒙蒙他就行了，反正老师又不会细看。”
江杰打小顽劣调皮，加之乡村教师不懂教育，见学生不听话，非打即骂，为此江杰没少挨老师的揍，以致后来患上了严重的“恐师症”。“老师”一词在江杰的印象里就代表着恐怖主义，因此一见老师就莫名其妙的怕，而且胸闷气短，手脚麻木，四肢抽搐，食欲不振，消化不良。平时，除了挨批评，几乎不与老师有近距离接触，这下徐儒让他去请病假，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本欲说不去，又怕被人家知道了自己胆小，丢了江家列祖列宗的脸，因此，好说歹说的拉了杜之迁一起壮胆，这才硬着头皮去了。
找到老师，还没开口，江杰已是脸色苍白，哆哆嗦嗦抖做一团，老师看他脸色难看，亲切的摸了摸他的头，问道：“是不是病了？”江杰只觉一股暖流袭来，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慌忙答道：“没，没病……”说过后，忽然省起自己来的目的是要请病假，但想改口却已来不及了。
老师见他手里还拿了包东西，就又问，“这是什么？干嘛的？”
江杰早做了打算，一待老师问及这包药，便要痛不欲生，声泪俱下的回答道，“这全是我今天中午要吃的药，我自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近来又新添了胃溃疡，肝硬化，骨质增生，关节炎，腰腿痛……这两天一齐发作，生命垂危，望老师您能大发慈悲，垂怜则个，准学生两天假期，让学生得以苟延残喘。若能侥幸留得性命，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恩师的大恩大德。”可自己刚才已不小心承认了自己没病，堵住了后面的话。此时如何的回答，却是大大的犯难。一转眼瞟见了一旁悠哉悠哉没事人儿样的杜之迁，顿时有了主意，“哦！是这样的，我刚刚带这位同学看过病，这些全都是医生给他开的药……是这样的，他今天中午羊角疯发作，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直打滚，样子吓死人了，我看他怪可怜的，就……”
老师听了夸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充分发扬了团结友爱，乐于助人的高尚品德，想当年，白求恩大夫……”
这边，杜之迁听江杰竟然咒他得羊角疯，真是太缺德了，气的龇牙咧嘴，朝着江杰翻白眼，不想却被老师看见，以为这家伙疯病又要发做，一心只想赶忙把他打发走，长篇大论也不顾得说了，朝杜之迁道：“是不是要请假，请几天……”说话间，连假条都帮他写好，只等他一回答，马上填上天数，盖上章，便可将他扫地出门。
“这……这……”杜之迁本没有要请假地准备，这会儿憋的脖子老粗，结结巴巴的不知说什么好。老师以为这结巴便是发病的先兆，时间紧迫，那容再多耽搁，“这样吧！天数你自己填，什么时间觉得好点儿了，给我说一声就成，这两天的劳动你就不要再参加了。”说罢，不容多说，便把他俩送到了门外。
江杰意想不到的得了表扬，杜之迁却阴错阳差的被准了假，两人也算各有所获，不虚此行。
二班的任务是清理操场角落里的一大片垃圾，那是去年建房时留下来的，大多是些碎砖烂瓦，堆的像一座座大山，巍峨险峻，连绵起伏，这阵势，让那个搬山专家愚公见了恐怕也要被吓尿裤子。不过，学校却相当看得起他的学生们，把他们一个个都想像成力能举鼎的大力士，并坚信他们一定能完成交给的任务。
和江杰分到一块儿的是个文文静静的女生，白皙的面庞常蓄着若隐若现的笑，一根粗大的马尾将头皮匝的紧紧的，整洁的衣着，朴素的打扮，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天然的古韵。
别看平日里江杰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嘻嘻哈哈的，可一到女生面前，嘴巴就像生了锈，一点儿不听使唤，结结巴巴，吞吞吐吐，说出的话常常连自己都茫然不知所云。
说什么好呢？女生都爱臭美，夸她漂亮准没错儿。不行，说不定她会误以为我是在讽刺她衣服破旧，鞋子老土；还是通俗点儿，跟她打个招呼，就说“今儿个天气好哇！”也不行，她准要骂我是傻瓜，净说屁话了；要么就……江杰一心想别出心裁，语出惊人，可苦思冥想了半天，肚子里准备了一大车话，经过反复发酵，蒸馏，过滤，最后从嘴里面哼哼喃喃挤出来的却只有四个字，“请问……贵……姓……？”
得到的回答却更简洁，“李欣兰”，对方低着头，望着地上的泥巴说话，声音小的像叹气。
江杰听了却吓一大跳，以为她是在说“你真懒！”心想这个女孩儿可不简单，刚一见面，看都不看就一语中的，揭出我的老底儿。不错，江杰这人的确是懒，他的处世信条是，“能坐着决不站着，能少走一步就决不多走。”晚上睡觉，脱衣服是从来不解扣子的，为的是穿时候方便，一钻就成；买鞋子向来是买黑的，因为这样的鞋穿到烂都不用刷……
江杰不好意思的搓着手道：“嘿！嘿！你怎么知道的？”
李欣兰听了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心想，这人看着机灵灵的，怎么竟是个神经病，脑子八成灌了水，我自己的名字，还傻乎乎的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遂低头看垃圾不再理他。
江杰本已做好了打算，不管她说什么，都要趁机夸她冰雪聪明，再顺水推舟将她引为知己，然后适机道出自己的鼎鼎大名，再随后列出一些自己的光辉事迹，英雄壮举……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竟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既不想对自己的贱名感兴趣，更不想对自己感兴趣，只是把专注的目光定格于地上的一个个碎瓦片，那神情像是地质学家在勘探宝藏，又像是在看护熟睡中的婴儿。
想我堂堂大活人在她眼里竟还不如一堆碎垃圾！真是奇耻大辱！江杰发誓也再不理她，恨恨的闷头干活，最后总算趁她不注意，偷偷将她盯过的所有瓦片捏个粉碎，才稍稍解恨。
李欣兰看江杰满手泥污干的起劲，也不好再摆大小姐架子，凑过来帮忙。两人默默的干，一会儿就装满了一大筐，江杰要提筐走，伸手就去抓筐柄，没想到却一下子抓住了李欣兰的手，只觉手中柔软，滑腻，这感觉就像电流，霎时传遍全身，心中陡然一震，人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不觉间握的更紧了。李欣兰挣了几下才挣脱，抬头看他，江杰支支吾吾的要解释，脸却先红了，倒像是在为刚刚的亏心事忏悔。
江杰本有个毛病，就是见女生盯就脸红。起初是因为家境贫困，衣着寒酸，自惭形秽的缘故，慢慢的竟成了条件反射，其实就像狗看到骨头就要流口水一样自然。但不想如今脸皮厚的人太多，平日脸上都难得一红，只有在对女生索吻或求爱的大场合才鲜得一用，所以今日的脸红早不代表昔日知廉耻的意思了，再加上现如今的女生都自己整天臭美个不够，以为凭自己的国色天香，让天下男人一见之下为之倾倒，就像踩死个把蚂蚁一样稀松平常。因此，只要江杰一脸红，女生们就断定这家伙是见了自己美色，把持不住，在暗自想入非非，不怀好意，心怀鬼胎，图谋不轨，心下不由分说，将他列为流氓，淫棍一类的人物，被这样的人物看上一眼，或与之说一句话，自然是极有辱清白，伤风败俗的。所以江杰在初中读了三年书，倒像是在少林寺做了三年和尚，其中苦楚，非旁人可以想像。
到了高中，江杰下定决心，再不做和尚，在开学这几天，趁同学们对自己的了解还是个空白，正好全力打造最佳第一印象，抹去以往的不良历史，脱胎换骨，和大伙儿一道随波逐流，做个喜怒不行诸于色，嫉怨不言之于表的正人君子。可没想到初师不利，刚和女生照面就原形毕露。江杰只有陪尽小心，不迭声的道不是。但李欣兰却只不吭声，再后来，竟嘤嘤的哭了起来。
江杰最怕见女孩子哭，女孩子哭了那可是难哄，因为她们毕竟不象婴儿，一哭就知道是想吃奶，要么就是要撒尿。她们哭的原因可是千奇百怪，简直让人想破脑袋。江杰诚恐诚惶地望着李欣兰，心中忐忑不安，只盼劳动赶快结束，尽早摆脱这个尴尬。
李欣兰本是好心帮江杰抬筐子，没想到却被那无赖拉着手不放，吓的心突突跳，他不会是对我有意思了吧？我该怎么办呢？他要是死缠着不放怎么办……哎哟！也不知道有没有同学们看见？要是同学们瞎传一气儿怎么办？要是老师知道了怎么办？……她思前想后，越想越是恐怖，不知如何是好，才急的哭起来了。
两人各怀心事，再一起干活，总觉别扭，只觉时间过的太慢，再看别人谈笑风生，忙的不亦乐乎，相形之下，更觉备受煎熬。
虽然同学们士气高昂，挥汗如雨，拼命的干活，但大堆的垃圾并不为同学们的劲头所吓倒，依旧骄傲的耸立，眼看两天的时间就要过去，还有那么多的活，怎能干的完？校领导说了，给各班下达的是死任务，那班干完，给那班开课。
这可如何是好？同学们心下个个焦急，我们是交钱来学知识的，可不是卖身做奴隶。老师心里也是焦急，他见别的班有的已请了车帮忙，活都干的差不多了，怕到时候，人家的班都干完活到教室上课，独剩自己一个班还在这儿干，那成什么话？老脸还能往哪儿搁？也打算请车，就怕同学们闹意见，因为所须费用，学校是不管的，要同学们自己掏腰包。谁知跟同学们一说，个个欢呼雀跃，倒像是沾了大光似的。想想也可笑，同学们给学校干活，累的满手血泡，腰酸腿痛，不但没工钱拿，还要自己倒贴，但同学们却掏的兴高采烈，掏的心甘情愿，掏的不亦乐乎，于理似乎说不通，但这一切，却又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天经地义，那么的合情合理。
作者:海杰有批评或建议请联系我haijie.110@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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