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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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玉蝴蝶》 第三章 未知何处是潇湘(下)

文 / 枫临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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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澈二十二年,正月十五,帝都襄郇。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泪湿春衫袖……他却是不会流泪的,只因他已不愿流泪,也不再流泪,最后的一滴泪早已在那女子于他怀中阖目时悄然流逝。自后,无泪。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人生之痛,莫过于生离死别。死别的,经历过一番锥心刺骨的痛,即便在心中留下鲜明的刻痕,也将会随时间的冲刷慢慢淡去,成为遥远的回忆,正如他现在想起早逝的父母,也只余一份隐隐的酸楚,再无那时不若同亡的念头了。

而生离,生离却又如何,她便如一只远飞的风筝,唯余一缕情丝,长长地、绵连地牵着两头,不经意地触动,便扯得心底一阵抽痛,提醒他风筝的存在。他也相信,她并未忘了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却了罢,但自己却要忘了她,忘了那明眸皓齿,忘了那轻颦浅笑,忘了与她一起的时光。

“便当她已不在这世上了吧!”他轻叹一声。然而,有鸟离群,注定要心碎神伤;双蝶单飞,又怎耐得这独游喧嚣的悲凉。

寂寞的一袭青衫混杂在熙攘人流中,看似并不出众,他心里却是明白,自己与这里是格格不入的。上元节的花市,处处灯火通明,彩灯流转,男男女女们或提宫灯、或携花束,三三两两地赏夜出游,笑语晏晏,逼得他不得不忆起多年前与她相伴共游的景象,而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却已不是自己了。

他茫然走去,恍惚间被街心的人潮一冲,挤到了长街的另一头。灯火阑珊处,唯余几株孤零零的寒梅,静静开放在无人留意的暗色里。花树仿佛有心,见他靠近,忽地轻微一颤,又似惊讶,又似兴奋。

他略有所觉,低呼道:“谁?”梅影疏斜,绰约斑驳之处,缓缓耀起一对眸子里晶莹的瞳彩,直映到他心湖身处,待要唤起他刻意掩埋的记忆。

他乍惊乍喜之下,脱口唤道:“夕儿!”那眸子却是猛地黯淡了,微一晃,似要隐去。他一急,全忘了自己的决意忘怀,伸手抓去,触手是绵柔的衣料及衣衫下温软的肩膀。那人浑身一颤,脱开了梅影,清淡月光扫上她的脸庞,蛾眉婉约,乌发斜挂,鬓边插着一丛茸茸雪柳,身着描金缕衣,手中甚至还提着一盏已然熄灭的华彩宫灯,凛然一副寻常的游夜仕女模样。

玉蝴蝶陡一见她,心内澎湃却是倏得止歇,许久方开口道:“爰姑娘。”语意中是难掩的失望忧悒。爰阕听得分明,更见到了他眼中来不及收起的热情余焰。这几月来,两人一直未曾相见,自那日以后,玉蝴蝶似是刻意规避,爰阕再难寻得他的身影,也没有听闻他再次犯案。上元佳节,她郁结难消,也便换了靓妆,想要上街散散心。无奈,上天总是不愿垂怜伤情之人,越是形单影只,在繁华闹市中却更显茕茕孑立。她游了半夜,只觉索然无味,偏是忽起的微风扑灭了她灯内的烛火,突如其来的昏暗终于彻底催化了她隐藏的心酸。她胸口窒闷,便避到路旁梅树下,躲开人流,却是在这时,见到了同时靠近的青影。

爰阕怅然凝视着他,眼中泛起一片迷蒙泪光:“我长得很像她么?那个——叫‘夕儿’的姑娘?”玉蝴蝶心下一阵抽痛,双拳猛地收紧,良久方缓缓放开,艰涩道:“只是眼睛,而且她的眼神也与你不同。”爰阕默然垂首,低声道:“你当日有意没有甩开我,也是因为她?”玉蝴蝶纤长的手指抚着自己左手中指指端,一遍又一遍,那里曾有的痕迹已然消逝,却是深深铭刻进了他的心里,永生难退。他沉沉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爰阕的眼睛愈加湿润,泪海一点一点地泛滥,充盈眼眶,终如洪流一般狂涌而下,淌过她襟头描金的衣带,毫无止息地流下。

玉蝴蝶微一惊,道:“你……”却不知如何安慰,唯有束手而立,心中暗叹:夕儿一向是个极其坚强的女子,自小便养成的坚韧个性促使她从不愿在人前人后展示软弱的一面,便是以两人的情分,自己也不常见她流泪,只有最后诀别那一次,她是真的伤心了,那时的一滴泪,深深刺进了他的心,直到现在仍是隐隐作痛。而爰阕则是外刚内柔,看似坚强好胜,内里却是深情无限,一不留神就会受伤。

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啊!可是,为什么她的眼泪也会让自己感到心痛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吗?

玉蝴蝶伸手递给她一方素帕,爰阕接过,却只是紧紧攥在手中,兀自垂泪不止。玉蝴蝶无奈沉默。爰阕忽含泪仰首道:“她现在怎样了?”玉蝴蝶脸色黯淡:“应是与她相爱的人在一起罢。”爰阕愕然道:“她不喜欢你吗?”世上居然还有视玉蝴蝶这样的人于无物的人?

“不是,”玉蝴蝶淡然一笑,透出些幸福的味道,“我们的感情与旁人所想象的情爱不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会明白的。”爰阕咬着嘴唇,迟疑道:“我……你能不能说给我听,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从前的事。况且——”她将手中暗灭的宫灯放在地下,续道,“把什么都埋在心里会发疯的,你……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瞧着难受……”

玉蝴蝶心中剧痛,多少年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让他想要继续活下去,让他能够借着那一点温暖,度过了丧父之痛。

他略一沉吟,道:“好吧,你跟我来。”爰阕双颊一红,随他走去。

上元佳节的湘雨轩,一时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大老板易生不得不亲自站到门前招呼络绎不绝的宾客,心中却是忍不住暗骂,早知收手后仍是如此忙得不得消停,当初真不该随便找了个酒楼老板的牌子来掩饰身份,更不该一时好胜,将湘雨轩经营地这般红火。

正自埋怨间,忽是瞥见了人流中一袭青衫。易生不禁一笑,除了他,任谁也不能把简单一件青布衣衫穿得如此飘逸如仙,忙大喜迎上,猛然见他身侧女子,脸上笑颜未及敛起,眼珠子都惊得险些掉将下来。真是老天开眼了,这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冷漠小子竟会带着个姑娘来他的湘雨轩,模样长得还不错,蓬荜生辉!当真是蓬荜生辉!

他这一头偷笑,玉蝴蝶却也看见了他一身耀眼的锦衣,走上前来。易生满脸诡异的笑意,伸出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眼中却是眯缝着不住扫向爰阕,低声笑道:“这是那家的大姑娘啊,竟能入得了你的法眼?”玉蝴蝶被他的嘲弄弄得哭笑不得,道:“老位子,谁也不许打扰,尤其是你!”易生笑嘻嘻道:“在老子的地方把老板轰出门去,你这不叫喧宾夺主叫什么?朋友也没面子讲!”玉蝴蝶知道他开玩笑,亦是一笑道:“我跟她说些事,之后另有事要告知你,到时你恐怕就笑不出来了。”易生被他肃然神色骇了一跳,也不敢再多问,亲自把两人引到二楼雅间,唤人奉上美酒佳肴,自带侍从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人静穆于室中。

玉蝴蝶提壶给两人杯中倒满,向爰阕道:“这是此间特有的软红佳酿,入口绵甜,却是后劲甚烈,姑娘浅尝即可,莫要过饮伤身。”爰阕略一点头,执杯轻啜了一小口,只觉甜中带着一点微酸,味似果酿,入喉却又泛起隐隐苦涩。她心下一恸,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如是衬人心意的美酒,便是鸩液也喝了,醉就醉一次罢。

玉蝴蝶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相劝,亦是连尽数杯,轻轻吁出一口气,叹道:“严格论来,她应算是我的师妹,遇上她的那年,我们都还很小,只是两个小孩子罢,再后来……”

上元节,清冷夜,更深露重,道上行人已稀,湘雨轩中的人流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唯有阁上雅间,一点残灯如豆,烛影摇红,融融地释放着最后一点暖意。

桌上数个酒壶空了大半,爰阕一手支颐,眼波迷离,已是醺然欲醉,酒意上涌,一时晕染双颊,胸腹间有如烈焰焚烧,燃得她浑身酥软,偏又感坐立不安,心中毛毛地很不是滋味。她举杯又饮了一大口,道:“就这样?你就这么把她送走了?”玉蝴蝶默然不语,自她手中拿过酒壶,尽数倾进了自己杯里,酒色金红,印得他琥珀色的眸子一汪瑰丽异常。

爰阕半伏在桌上,冷笑道:“你好恨的心!对她是,对你自己也是,竟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愿相见!”玉蝴蝶抚着中指指根,玉蝴蝶的指环现在正戴在她的指上,唯余自己一指的空荡,而抚着指环曾经留下的印痕,几乎已成了他思念的习惯。

爰阕醉得厉害,只是痴痴地笑:“我不想再杀你了,也不想报仇、不想记恨,可你是否也还是对我这样狠心么?”笑着笑着,眼泪却是不住滚落,一滴落下,滴在金红的酒液里,溅起一波涟漪。玉蝴蝶惨淡一笑,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嫣红的娇靥,歉然道:“但我只能说抱歉,因为我不愿意恋上她的影子,我想你也不愿意。”爰阕怔怔流泪,终于伏在自己臂弯中,只见削肩不住抽动。玉蝴蝶喟然道:“不要哭了。”爰阕恍若未闻,仍是埋首不起。玉蝴蝶怅然收回欲抚上她发际的手,毕竟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爰阕只是爰阕,她要为自己夭亡的爱情哭泣,自己没有资格阻止。爰阕哭了半晌,仍是敌不过醉意,腮边犹自挂着一行清泪,沉沉睡去。

玉蝴蝶像喝水一样饮尽杯中残酒,不禁苦笑,应当清醒的人在醉乡中寻求好梦,真正一心求醉的人偏是怎也喝不醉。他放下酒杯,忽道:“你听够了没有?”

易生讪讪笑着从门外闪进,一眼望见醉倒桌边的爰阕,摇头道:“你可真也狠心。”玉蝴蝶起身道:“现在接受她的感情,不是更伤人么?”他淡淡扫向易生,道:“你想听这个故事也很久了,今日就如你所愿。”易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道:“洗手多年,我都快把自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了,只是这一点好奇心毕竟还是死性难改。”忽觉他语气不对,愕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玉蝴蝶淡然道:“替我照顾她。以后不会再有玉蝴蝶这个人了。”

易生大吃一惊,匆忙拦在门口,急道:“你逃避了一次,还想要逃第二次吗?再过得几年,会不会又出现青蝴蝶?紫蝴蝶?”玉蝴蝶洒然一笑,道:“不会有了,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我即是我,既然逃避无用,就只有直面过往,不能忘怀,倒不如放开吧!”他笑了笑,竟是破天荒地做了个鬼脸,“我现在回去见她,告诉她叶元夕乃是我一辈子不能忘怀的女子,只是我已想通了,定能实践当日的承诺。”他轻轻一拍易生的肩膀,笑道:“这几年来多谢你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会再见面的。”易生错愕间,青影一闪,已然消失在他身侧。易生略一侧目,复又展颜大笑,朝夜色中叫道:“你要是不早些回来,可别怪我把你最钟爱的竹叶青喝个精光!”

夜色恬淡,无私地将翩然舞翼的玉翅蝴蝶拥在怀中。天地,是前所未有的广阔浩荡,甚是透着一抹温柔地绮色。

爰阕好不容易从榻上强撑而起,宿醉的苦痛亦是蓦然惊醒,一再敲击着她的头胸,生痛生痛。爰阕用力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中仍是混沌一片,停滞得她无法思考,头痛也还是一波一波地袭来。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苦茶喝下,才略略清醒了几分,却见茶壶下压着一纸素笺,依稀是她见惯了的模样,纸质普通,墨迹尚未干透——

昨夜详谈,感之甚深。始悟斯人终难忘怀,无谓强求,当凭己力以愈心殇。今倘以此境相对,则伤己伤人,唯有暂避,望姑娘原宥。余将隐而以时疗心也,须知前情虽已成追忆,然淡之尚需时日,其长短不可知矣。他日若得有悟,天涯必不相忘而寻。嘱珍重万千。

寥寥数语,字迹潇洒飘逸,足见留字之人已除去心结,再无重负。落款不再是那只爰阙见惯了的玉色蝴蝶,却是超俗脱尘的两字——虞迭。

爰阙捧着那一页纸,指尖颤抖,泪水一滴滴的滚落下来,将那扣动她心弦的两字润开,渗到极深处……

隔着浅青色竹帘,廊桥处琴师又再抚弦,曲调依旧是那阕《玉蝴蝶》,却是填了新词——

侵晓雨疏风骤,冰壶凄凉,独饮残盅。夜来幽梦,尽若黄粱匆匆。枉凝眸、执手相睇,惜别处、烛影摇红。玉楼空,昔时亭台,形影茕茕。

珍重。几度阴晴,忍顾圆缺,暗道情浓。咫尺天涯,伊人不似旧华容。客熙攘、花市如昼,树阑珊、众里相逢。与谁同,青纱帐外,新月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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