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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红艳的曙光柔柔探进树林,抹去它笼罩了一夜的黑色外衣。
肖子衿垂头丧气地走入树林,心
与即将来临的灿烂阳光恰恰相反。依克漠的脾气,竟会同意他独自来接叶元夕,实是不可思议,这也显出她敏锐的洞察力,克漠确是有意放水。
若叶元夕知他一夜追击,却被与莫野一模一样的莫原引入歧路,想必又要非讥便讽了。《千奇典》终还是安然送回奇族,并被派人严加看管,再要下手只怕无望。看来只有竭力说服舅舅一途了。
肖子衿站在坑沿,俯身望去,却是黑沉沉的看不真切,连唤数声,皆不见应答。肖子衿不由心惊,忙在旁边树干上绑定绳索,纵身跃入。
晃亮火折,坑底徒然四壁,哪里见叶元夕身影。她的随从已先行,奇族人也未见有所动静,她去了哪里?
肖子衿瞥过地面,眼前忽一亮,从地上拈起一物,心头剧震,那是自己昨夜盖在她身上的外袍碎片。难道她竟发生了意外?现在却又身在何方?
时光飞逝,自叶元夕平白失踪后已近一月,肖子衿四处打探,可没有人知道叶元夕去了哪里,她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逸去无踪。日子还是一样过去,只是肖子衿心中添了一个郁结。
这日,草原上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帝都襄郇前日发出皇榜,诏曰:千奇族民心刁顽,附我朝西北门户,经查证,有谋反叛逆之罪,即日出精兵一万,剿灭贼乱。
奇族主帐
克漠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盘纸笔争先恐后地跃起又落下,怒声道:“这些年来,珩瑗帝国仗着改朝换代,说什么‘新朝方举,百废待兴’,年年纳捐征税,咱们也就认了。可我们千奇族向来和朝廷的事儿井水不犯河水,说我们造反,放他的狗
!那些个狗官王爷们一个个都是马尿黄汤灌昏了头了!”
尼格弩沉吟道:“朝廷税率虽重,尚不至于荒
无道,黑白不分,天澈大帝雷霆手段,倒也不失为一个明君,怎会没来由地定咱们谋反大罪?咱们若不早日查明真相,只怕讨逆大军明儿就要打上门来了!”
克漠喝道:“还查什么查,朝廷什么时候讲过理来!来就来,还怕他不成,要叫老子撞上,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尼格弩双眉一挑,没好气道:“你给我消停会儿,连个小丫头都斗不过,还想靠蛮力打赢人家千军万马,做你的
秋白日梦!”
克漠被一言戳中死
,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颓然倒入椅中,无力道:“那死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打哪儿蹦出来的,狐狸都没她狡猾,十足一肚子坏水!”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身后的肖子衿一眼,道:“说起这个,现在还没找到她吗?”
尼格弩摇头道:“那日子衿也来问过了,说是叶姑娘平白无故失了踪,可我们这儿也没见她的人影儿。这些日子以来,咱们两支人马几乎都把整个草原翻了个遍,还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找着。不过想来叶姑娘足智多谋,许是自行脱身先走了。”
肖子衿连日来一直心事重重,闻言担忧之心稍复,却也是束手无策。
一道圣旨皇榜,让原本就已手忙脚乱的千奇两族更是人心惶惶。唯一可喜的只怕便是向来内讧不断的两族当此大难,竟是同心协力,一致对外起来。只是如上这般大呼小叫、争吵不休的议事会议便成了家常便饭。
克漠道:“不相干的人甭去管了,眼下最紧要的是怎么想个应对的法子出来。”尼格弩道:“皇榜是天澈大帝亲笔签发的,看那道诏书的口气,似乎是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了。我也暗中派人去帝都打探过,答案只有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千奇族虽只是普通牧人,但对于欺负上门来的蛮横主儿,也定要叫他们瞧瞧我们草原儿女的血
!”
各部首领闻言亦是豪气大生,纷纷附和,虽然明知己方能参战的青壮男丁人数不足四千,且并未受过正式的军事
练,以之对抗朝廷的一万精兵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但正如尼格弩所言,草原儿女满腔热血豪
,宁战至只剩最后一名妇孺,也不愿担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向帝国狗官摇尾乞怜,从此子子孙孙永受世人唾弃。
各人既已下定决心,当下命人搬出酒缸海碗,歃血为盟,誓抵强敌。
饮罢血酒,众人皆赶回去训诫儿郎,准备战备物资,方才喧嚣嘈杂的硕大主帐片刻间只余尼格弩、克漠、肖子衿三人,又是空
,又是冷清。
克漠伸手抓过酒坛,扬起脖子猛灌一气,一抹嘴角,怔怔地望着酒坛,忽大力把坛子往地上狠狠摔去,碎片横飞,酒水四溅:“他娘的,再过几日,也不知道我们面前的尸堆会有多高,那些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子姑娘们能剩下几个。老尼啊,咱老哥俩一把年纪了不打紧,可总得给孩子们留下条活路,总不能叫咱们千奇族全族覆灭哇!”说着心酸,
不住老泪纵横,衣袖不住往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酒渍泪迹,又是狼狈,又是凄凉。
尼格弩一拍他的肩膀,惨然道:“我也知道这一仗是凶多吉少,可现在大家都是骑虎难下,那狗皇帝把咱们
到了这份儿上,咱们千奇族就是全数埋骨在了这片沧浪草原上,也不能摆出摧眉折腰的奴才样儿,辱没祖先!”提起桌上酒坛,一饮而尽,厉声道:“我尼格弩向天起誓,誓与千奇族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违誓言,便如此坛!”说罢亦将酒坛砸了个粉碎。
克漠大声笑道:“好,好一个尼格弩!我克漠今日才真正服了你!”他摇首长叹道:“老哥啊,我现在可是后悔了,你说咱俩这么多年来斗个什么气啊,该当早日大碗喝酒,大块吃
,做了好兄弟才是!”
尼格弩放声笑道:“千奇族的子孙,生来便是好兄弟!老人不是说了,兄弟交
那是打出来的!”克漠一愣,随即大笑,两人也不管强敌当前,手挽手地狂喝海饮,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肖子衿在一旁见两人冰释前嫌,慨然赴难,心下又喜又悲。他思虑良久,一咬牙,劈手夺过两人酒坛,道:“小侄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尼格弩虽喝了不少酒,但神智还是很清醒,闻言一凛,道:“什么办法?”肖子衿道:“朝廷大军强攻,凭我们的力量是决计挡不了的。小侄学艺未精,打仗帮不上忙,但可趁夜潜入敌营刺杀对方主帅,尽力一试,也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到时敌军群龙无首,必定军心大乱,我们再趁乱进攻,当可解燃眉之急。”
克漠断然道:“不行,我第一个不答应!”肖子衿急道:“舅舅……”克漠截然道:“你爹娘只有你一个独子,妹子临终前更是千叮万嘱地把你托付给我。刺杀敌帅,就算得手也决不可能全身而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死在沙场上也没脸去见你泉下的父母!”
尼格弩也劝道:“侄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实在无谓要你以身犯险。况且这事成功的机会太小,若是失手,更会打草惊蛇。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从长计议罢。”
肖子衿自幼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感
非同一般。克漠夫妇膝下无儿,自来便拿这外甥当自家儿子般疼爱有加。肖子衿心中深知这一点,当日舅舅故弄玄虚,用计绊住自己不让他去皇宫冒险,今日也必不会为了这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而让自己深入敌营。尼格弩自然也是明白个中缘由才投了反对票。
他忖度再三,终还是决定瞒着舅父,去敌方阵地冒一冒险。
当夜,肖子衿一如往常般早早入房歇息,却只是合衣而卧,闭目假寐。待得子时前后,廊间巡夜之人甫过,便起身换过一袭黑色劲装,取了长剑,悄步走出千家寨,在寨后的矮林骑上早先备下的快马,挥鞭向驻扎在百里外的敌营奔去。
一路上夜色静谧,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擦过,长草沙然摇摆,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虫鸣。
此去艰险万分,饶是他艺高人胆大,紧握马缰的手也早已浸满汗水。驰得过半路程,地势渐由平坦的草原地带转入稍有起伏的低矮丘陵带,地上也由半湿润的泥土地变为色泽青黑的坚硬实地。
肖子衿在一个土丘前挽缰下马而行,绕过这个土丘便是珩瑗大军的营地了。肖子衿静候片刻,见无甚异常状况,当下从怀中抽出一块黑巾蒙了脸,施展轻功,向营中逸去。
伐逆大军人数约有万人上下,由帝国名将轻尘元帅统领,自帝都襄郇行军至沧浪草原边界处,便在此驻扎,只待天澈大帝第二道开战诏文送达,就会以雷霆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将千奇族一干“叛党”尽数剿杀。
此刻,时值下夜,一众将领军士皆已入帐歇息,四周宁寂一片。肖子衿以投石问路之法避开守门士卒,绕过辕门,伏在木质栅栏下举目四望。
珩瑗大军在草原驻扎,倒也懂得入乡随俗,皆搭制了毛皮帐篷。目力所及处密密麻麻,也不知有成百上千顶。肖子衿见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这么多一摸一样的营帐,到底哪一座才是帅帐,若是一处一处找过去,只怕天都亮了。
肖子衿微一踌躇,暗道,既来了便尽人事听天命罢,赶在天亮前先搜索一番,能找到固然是好,若无所获明夜再来便是,料他主帅也不会天天换营帐,只盼着朝廷的开战书晚一日到达,便多得一分机会。
营中燃着数处篝火,火色忽明忽暗,跳动不安,虽称不上亮如白昼,但在夜间视物也不甚困难。
肖子衿当下一间间营帐搜查过去,时不时地隐在旗斗、棚堆或是帐篷的死角处,避开一拨拨巡夜的士卒。可查了十余座帐篷,却尽是普通兵士所住,要不就干脆空无一人。
正值沮丧之时,忽见左前方十余步处一座毡帐,门帘前驻着两个守卫,表面看来并无大异,只帐前块地上土质疏松,在淡淡火光下依稀可见凌乱错综的脚印。
在大军中,出入最多的,便只有帅帐了。
肖子衿大喜,轻身绕至帐后,忽闪电般蹿出,右手并指斜点左边那人
口膻中
,左手一记掌刀劈在右边那人后颈处。两人都是一声未吭,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肖子衿将门帘揽起一角,向内张望,帐内全无半点灯火,想必主帅早已歇下,只帐壁一扇窗门,布帘微微被夜风扬起,投进几点星光,模糊可见帐中摆放的沙盘模具,底端一张双人书桌,上置些许纸张文书,帐角一道屏风,斜斜露出半张卧榻,榻上之人泰然拥被高卧,想是睡梦正酣。
肖子衿缓缓抽出长剑,伏身潜至榻前,深吸一口气,猛向榻上刺去。剑尖甫刺入数分,但觉不对,剑身软绵绵的似是浑不受力,稍一用力便已“哧”地一声钉入
板。
肖子衿大惊冷汗涔涔而下,忙一手揭开被子,只见其下只有几个凌乱的枕头,哪有半个人影。
此时,身后却有微微火光一闪,随后帐内大亮,显是有人点起了桌上的蜡烛。肖子衿方晓敌人早有埋伏,心知今日必无大幸,把心一横,转过身来。
书桌前端端正正坐着一人,身裹银色戎装,英姿飒爽,却是美目流盼,巧笑嫣然,纤纤玉手中拈着一支素烛,融融火光更是映得她娇靥如霞。如此俏丽中透着英气,不是叶元夕却又是谁?
叶元夕盈盈笑道:“肖兄好雅兴,半夜三更,竟到我军营大帐散步来了!”肖子衿一把扯下蒙面黑巾,沉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有何企图?”
叶元夕道:“你一下子问个不停,还要不要我回答了?”她见肖子衿肩头微颤,显已怒极,道:“好罢,你果真想知道我是谁?”
肖子衿道:“你最好说实话,否则在下决不会再手下留
。”
叶元夕冷笑道:“手下留
?肖子衿,你也太过自以为是,当真以为珩瑗大军的军营是这般好闯的么!若不是我先行吩咐下去,故意设计放你进来,任何人只踏入我营方圆五里就早已被重兵拿下了,休想接近帅帐半步。你我曾交手数次,你该也很清楚就算自己武功胜过我,要在顷刻间取我
命也不是件容易事。只需我放声一呼,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肖子衿脸色一寒,哼声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说,你到底是谁?”
叶元夕打开桌上一只锦盒,将里面一枚金色物事递给肖子衿。肖子衿接在手中,细细一看,失声道:“貔貅令!”叶元夕颔首道:“好眼力!不错,这便是调兵遣将,与专事签发公文的帅印号称一文一武的貔貅令。”
肖子衿讶然道:“那你……你……”叶元夕道:“家父名讳上清下臣,即是民间传说的‘轻尘元帅’。父亲现坐镇都垣,无法分身兼顾,是以这一场战事便由我主持。”
肖子衿勃然怒道:“你也在沧浪草原呆过,明知道千奇族根本就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为什么还要带兵攻打我们!”他执起手中长剑,直向叶元夕喉间刺去。叶元夕却是不闪不避,只定定望着剑尖。
肖子衿长剑架在她白皙的粉颈上,终还是刺不下去,
口急剧起伏,显是激动万分。
叶元夕面色如素,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肖子衿,你夜半孤身直闯军营,且能单凭那一点蛛丝马迹寻得帅帐所在,也算是个有勇有谋之人,怎地见识如此短浅!”
肖子衿
绪稍稍平复,闻言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叶元夕道:“千奇族全部人口加起来也不足八千,小小一个部族,何劳我帝国一万精兵奔波千里。”
肖子衿眉头微锁,凝神思索道:“你的意思是大军出征是另有目的?”忽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卧伏国!”叶元夕笑道:“总算你也不太笨。”
肖子衿脑中急转,道:“如此看来,攻打千奇族只是一个幌子。你料定以卧伏国君冀敖的
骘个
,见我们两方争斗,必会作壁上观,待得两败俱伤时,再坐收渔人之利。因此,卧伏国一早就已被算入战局。你也知道我定会前来,所以深夜在此相候,是想说服我配合你的行动。”
叶元夕听他说到“深夜在此相候”,不由脸色微微一红,但迅即敛去,笑道:“孺子可教也。”
肖子衿手中剑猛地一紧,喝道:“为了你的‘大计’,却要我千奇族担上谋反罪名,要每个人都做你肆意
纵的棋子。这等鬼蜮伎俩,你不觉卑鄙无耻么!”
叶元夕却并不着恼,道:“卧伏国与我珩瑗帝国接壤,疆土虽不大,甚至比不上沧浪草原,人口也只不过比你们千奇族多上少许。但他一边陲小国,却素以游骑犯我西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千奇族地居沧浪草原,属三不管地带,严格算来却也是帝国封界。外敌屡犯我天威,更隐隐有扣关入侵之势,为人臣子者为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暂受些委屈又有何推搪之理。”
肖子衿虽觉她言之有理,但仍不悦道:“你一厢
愿,全不顾他人感受,却也太过自私了罢!即便千奇族为帝国管辖,可自珩瑗立国以来,年年皆是苛捐重税,何来臣子之恩!你又怎知我族会心甘
愿为国效力?”
叶元夕道:“这便是我先前潜入奇族的原因了。那几日,我和几个侍从或明或暗地查探过,也知你方才所言尽皆属实。但冀敖的恶行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尼娅曾告诉过我,在你们那里,卧伏强盗之名甚至可止小儿夜啼。你我此时乃是同仇敌忾,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她顿了一顿,忽嘻嘻笑道:“我也查明了,你们两族因为点儿小矛盾斗了几十年,此刻强敌外侵,只怕两位老爷子早已握手言和,把酒畅谈了罢。解了你族里陈年内患,小女子倒还要领上一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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