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人要是能选择出生地与父母,那该是多有趣的一件事。 方婼关了手机,点燃一根“520”坐在书桌前。她抽烟时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接到某某人的电话。方婼她不抽烟!只是让烟在口腔里打个转又溜出嘴里。一根烟后手指上会留下一股淡丝丝的香烟味,她喜欢。 “520”的心在冒烟。 男朋友——情人——朋友——陌生人——拒绝电话,顺着手指头点。分分合合几次说“再见”这次是真的了。折腾了几个月方婼也累了,去他妈的臭男人!方婼恶狠狠的甩掉手指间的烟屁股。 开机。说不一定地球上某个地方,有某人跟我一样寂寞的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按错键被我方婼接到,说不一定对方还是位不错的异性……啊哈,人生随时随地都会有偶然。 一小时后手机没动静。出乎意料的安静。“铃——铃——”电话!振备!一看来电显示是父亲来的电话……方婼像泄了气的皮球懒洋洋的接听电话。 “是小婼吗?”传来父亲浓重的家乡口音。 “嗯,老爸是我。” “什么时候回家啊?” “在过几天就回来了。”最亲不过咱爹妈。 “哦,你李阿姨想介绍男友给你认识,听说还不错。等你回来见见面怎么样?” “这个月嘛……好像没什么假,过几天可能要忙了。” “那就什么时候有空上来见面好了。” “爸……这个……”为难啊。 “你今年24岁!老大不小的了。你看看人家胡蓉男朋友都耍上好几年了,听说明年准备结婚,再看看你,连个男朋友都没带回来过!家里就你一个女儿,我和你妈都急着抱外孙……” “爸……”头有些痛。 “等你在大几岁看你怎么找男朋友,就算找到了也是些……” “爸,爸,有人找我。挂电话了,就这样改天聊。” “哎……” 方婼慌忙挂上电话。没人找,她瞎编的。 方婼的父亲14岁下乡当知青,轰轰烈烈在小县城一干就40年。从热血沸腾的青年到迟暮小老头,现如今也该是退休稳稳当当享清福,而女儿的终身大事是方父心中的一块心病。说实话方婼样儿还算清秀,遗传方父方母“绝”大优点。为什么找不到一个男友呢?身旁的老伙伴些女儿多数都嫁人,也当上外公、爷爷的成串,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有时散步遇到总要侃上几句。 “哟,老方怎么一个人散步,老伴喃?” “到工会跳舞去了。” “哦,你女儿还在乡镇上班呀?” “是呀。” “小婼好象跟我家娟同岁吧!” “嗯,是一年的吧,属猴的。” “噢,是一年的。快要请我喝喜酒了吧。” “还早,还早,女婿都不知道在哪。” “不是哦,我家娟子都结婚一年了。怎么可能还没有男友?” “小婼贪玩,心收不回来。”方父无奈的摇摇头。 “岁数不小了赶紧抓哦。” 方父点点头,继续一个人往彩虹桥走去。在方父印象中像这样的对话反复出现过好几次,只是记不起对方的脸。唉,小婼啊什么时候老爸才能挺起腰杆说你嫁人了? 女人一定要结婚生孩子吗? 答案:肯定。要不你就性冷淡外加无生育者。 不结婚的一定是性冷淡吗? 答案:一半一半。有些人结婚是为了性,有些人结婚是为了幸,有些人是为了生孩子。 结婚是为了生孩子? 答案:…… 没有性那来的孩子?有性就婚姻?结婚就是为了性和生孩子? 总结:结婚=性+幸+生孩子 啊…… 有性,没婚姻,有孩子,未婚妈妈! 方婼摸了摸扁平的小腹,还好还好里面什么都没有。“还不错的男子。”很吸引人的话题,那就相亲吧。等等,我方婼差到相亲这一步了?羞死人了,“相亲”这等于打击方婼的自尊心。 方婼躺在小床上,双眼望着屋顶出神。来小镇工作快三年了……方婼陷入无尽的回忆中,想起了无数张脸,稀稀拉拉的对白还有中专同室室友熄灯后的“黄色笑话”。 方婼,女,汉族。1980年10月出生。现年24。现有文化程度大专。1998年7月毕业于某市某某技术学校,1999年就读于县党校法律大专班。2001年2月参加工作。任某某镇广播电视站广播员兼政府后勤打杂人员。1997年加入共青团(五年未交团费)。 1996年9月16日,方婼踏进校门,就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懊悔,那种校院风光,树林成荫小路曲折,鸟语花香,师生勤奋共同向上迎着朝阳走上社会,一一被打进地狱永不翻身。站在学校的大门就能一眼望穿,屁股大小的地盘也叫学校?破破烂烂的食堂,方婼怀疑食堂饭菜里添加其它“人工合成剂”。经过实践,方婼的怀疑的到证实。一只又一只无头的苍蝇,肥胖的青菜虫都曾在方婼的碗里频频出现。 想到这里方婼稍微停顿了一下回忆。她在努力的收索被她曾经遗忘的事情。记忆有时是浑浊的,有时是刻骨铭心的。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还是会想起铺满石子凸凹不平的小路,时时被石子扭到脚的经历。翻了个身方婼用手枕着头,想起寝室里一杯杯的糖开水。 长长的走廊,检血窗口破旧的老式长椅。还有胆怯的方婼坐在验血室外的长椅上。学校组织全校学生献血,当然血是不能白献的。50毫升血=50元人民币!来自农村的学生基本上都来了,冲着那50块钱。方婼她不需要那50块。父母工薪阶层还供的起她的生活开销。可她还是坐在献血站的长椅上。空气是压抑的。方婼走出长廊在院子里的花台边坐了下来。 “要喝糖水吗?”同室的朋友递过温热的纸杯。方婼有些口渴接过纸杯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也来。” “我也没想到我会来。”方婼杨起嘴角笑了笑。 “手痛吗?”方婼看了看用棉棒压住的针眼。 “现在不怎么痛了。” “你献了多少?” “100毫升” “100毫升?” “这个月家里生活费有些紧……” “哦”方婼打断室友的话,不想彼此尴尬。 “不好意思,我把水喝光了。”方婼抱歉的说道。 “没关系,前面有个保温桶专门向献血者提供免费糖水。”室友用手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方婼轻轻点点头不说话,走到保温桶从新接了杯糖水递给室友,然后坚决地走出献血站的大门。 第二天室友焕然一新的时尚牛仔装像亮点一样出现在学校的每个角落,羡慕妒忌的眼神像黑夜的路灯吸引无数飞虫的目光。自豪、骄傲挺直了腰板迎接挑战的眼光。 方婼突然觉的胃里有东西在翻滚,嗓子眼发痒不停的干呕。方婼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整个胃拼命的翻搅、抽搐,胃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方婼还是觉的胃里有糖水,整个口腔依然弥漫着甜腥的血气。 方婼从此不喝白糖水。 现在方婼想起来会偷偷的发笑,人总是在利益熏心的时候适当的干点蠢事。毕业时,室友从柜子底层找出那本光荣的献血证一把火烧的精光,室友瞳孔里印着跳动的火花这时她是不是想到了献血站走廊尽头的保温桶和频频出现在寝室里的白糖水。 1997年慧星出现。 方婼大笔一挥写了首自认为比较牛B的诗。 你终于来了。 你沉睡了一个世纪醒来了。 我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你。 你散发着光芒,那光芒好刺眼。 静静的,把所有的爱向四周散发着。 风吹起一缕耳发。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说吧,我静静的听着。 低声向我诉说吧! 狗屎!如果不是方婼翻开旧时日记本谁也不会想到97年牛B的诗到了2004年竞成了狗屎。 “铛——铛”有人敲门。 方婼迅速的从回忆中撤回,爬下床开门去了。 “今晚七点学习。” “学习什么”方婼一头雾水。 “三项整治。” “哦……” 前年方婼刚参加工作赶上了轰轰烈烈学习“三个代表”的热潮,从报纸到文件,醒目的大体黑字无不在向人民提醒着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这下又是“三项整治”。怎么对“三”特别有感情。 方婼从书堆中翻出“三个代表”学习笔记随意的看了看,还有大半本没有用正好今晚用的上。 “自三月十五日县委召开‘三项整治’动员大会以来,根据县、区安排……” 方婼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连着打了几个喝欠,挤出眼睫毛上挂着一滴及不情愿的水珠子,屁股坐的有些发麻了。 “全镇干职三月十八日前必须将‘三项整治’心得体会交到镇上……” “心得体会”这四个字敲醒了方婼的神经。又要写自己的美中不足,伤脑啊。接下来的讲话中领导还是老调子,日日月月反反复复是同一内容。烤烟生产、蚕桑生产、计划生育、社会治安、干职纪律作风…… 说到计划生育不得不多说几句。这里曾经有过“计划生育后进单位”的惨痛教训,这是一种耻辱,像络印一样印在了“明星集镇”的头衔上。 生这么多孩子干哦!穷呀,谁愿意没事肚里怀上一个?生儿子!女人不生一个带把的抬不起头,对不起祖宗!没儿子这地留给谁?再多女儿也是吃嘴货,迟早要嫁人。不让我生,老子躲起生!被逮到了说明老子命中无儿子,没的个“鸡鸡”传宗接代。没逮到福大命大,是老天送来的儿。 方婼来镇上逮过的超生、抢生、计划外生育,认真数数还有那么几个。掐死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几个。方婼第一次逮着超生户到医院里,爬楼梯时双脚还有些打颤。 眼前的女人还到不到三十岁,满脸的皱纹爬满了眼角。八个月大的身子沉甸甸的压住女人的腰,浮肿的双腿使她走起路很缓慢。只有三楼的手术室却要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用袖口蹭红的双眼望了方婼一眼。方婼倒抽了口凉气,心寒了半截。女人用手撑着发酸的腰轻声喘着气,走了四里的路女人一直没让休息,只是静静的跟着方婼偶尔用长着老茧的双手抹去眼角的泪滴。 “休息一下吧。”方婼站在楼梯口上说道。 女人不做声站在阶梯上扶着栏杆。 “你男人怎么没来?”方婼问的很小心。 “在地里干活。” “哦,他知道你今天要来医院吗?”女人看了方婼一眼没回答。 方婼一抬头看到红彤彤的两大个字“妇科”身位的女人愣住了脚步,用手摸了摸凸起的肚子。 “算命的说这胎是个大胖小子……” “你不是有两个女儿吗?干嘛非要生个儿子?” 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接近蔑视的眼光看着方婼。 “女儿?婆婆嫌我生的太多。男人也打的太多。肚子不争气。”女人看着“妇科”两个字轻轻道出。方婼看到女人眼中的迷茫和无助。 方婼靠着手术室外的墙壁,低着头把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想了个仔细。方婼有些憎恨自己。她成了万恶的刽子手亲手杀死别人肚子里的孩子。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是科学家?艺术家?项天立地的汉子?这都是未知数,但肯定的是这孩子出生后,方婼工作简历上无疑也会添上一笔:计划生育工作失误。而那偷生的孩子将是“黑人”,全家也会被这小孩的出生罚的精光。没钱、没户口连上学都成问题。生个带把的也就只能种土地,传宗接代的命了。 穿着白大挂的医生、护士在手术门里走出走进,有的手里还拿着吓死人的针简。方婼看了一眼那针,心悬在了半空。我怎么会和男人上床?!要是避孕套破了个洞,紧急避孕药失效了,那下一个躺在床上的会是我方婼。天呀,没心爱的人陪伴一个人躺在那里,看着医生的针简栽到自己肚子上,到最后连哭的勇气也没有,我竟然会和男人上床! “二十四小时后就可以生下来,到时你在来。”医生的话打断了方婼快抓狂的想法。 女人蹒跚的走出手术室,方婼上前扶着女人把她带到病房。女人的脸颊上还能清晰的看到泪痕。女人默默的躺在病床上那双手还在轻轻地抚摸凸起的肚子,二十四小时后这弱小的生命将停止心跳离开八个月的母体。 方婼用被子盖好女人,叹了口气轻轻离开病房。 二十四小时后女人生了个女儿。方婼提了包红糖放在女人的床边。女人疲倦的睡着了。要是她醒来知道自己依然生的是个女儿她会怎么想算命先生又失算一回。 这一晚方婼想了好多,第一次突击计划生育胜利班师回朝,这是工作能力的最佳表现,应该是自豪的。可方婼向领导汇报情况时脸上挤不出一分一厘的微笑。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过去了。半年一度全镇育龄妇女检查,被检处的人数方婼也记不清,她已经麻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