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老人走得不急不快,却总能跟上那劲装青年。他一边走,一边还能和街道上认识的老太婆小伙子打上一两声招呼。
“公孙太爷好。”连馒头铺老张头那个满脑子透着灵精古怪的双儿也笑眯眯地向他眨眨眼睛。
“双儿。”老人和蔼地笑笑。
看得出来,他一向是个很随和的老人。
如此漫不经心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老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里有一棵并不算高大的梧桐树。
老人走进院子,劲装青年已是不见踪影。一阵清风徐来,拂动老人花白的头发。
院子里很干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有茶。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独自慢慢地品茶。
他的坐姿很优雅,喝得也很优雅。白底蓝花的瓷杯跳动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光。
海情天。
看见海情天,老人无声地笑笑,慢步走近,施施然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老人一坐上石凳,似乎整个人都变了,那平易近人的笑容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竟是一种地道的威严。
而就在这时,只见蓝光一闪,海情天手中的茶杯忽然已到了老人的眉心!
这一击毫无警示。
更可怕的是,就在这瞬自之间,那只小小的茶杯居然发出一种浓郁的杀气。
当老人看到这道蓝光的时候,瓷杯离他的眉心已不足半半寸!
茶在杯里,老人已闻到那股浓烈的茶香。
上好的碧螺春的香气。
醉人的茶香。
老人捻须微笑道:“翻云覆雨手?”
奇怪的是随着那一笑,那眉前的茶杯竟兀自悬浮在半空,始终离老人只有半寸,却是再也无法前进!
更为奇妙的是,杯中的茶却渐渐地在空中形成一条线,流进老人的口中。
茶已干。
杯亦无声地碎了。就在茶干的刹那,化成无数的粉末,融在风中。
“星云手。”老人微惊:“可是风神一笑逐飞花?”
海情天大笑,声震屋宇。
老人看着他,微微沉吟了半晌,神情忽然一肃:“庄主。”
说出这两个字,老人竟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连海情天也止住笑。
“公孙先生。”海情天居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有记错。”老人看着眼前的梧桐树,目光中仍是淡淡的笑意,“这是我第三十三次走进这个院子。”
“先生的记性真好。”海情天道:“而且每一次都是海情天最需要的时候,公孙先生才会来。”
他看着老人,眼神里有一种恳切的期待:“相信这一次先生也不会让我失望的。”
“所以我来了。”老人又是淡淡一笑,“虽然我知道这一次,我无法再走出这个院子。”
海情天居然没有否认。
老人道:“我不能不来,因为我总是忘不了这棵老梧桐。”
海情天一笑:“当然也忘不了寒玉楼。”
老人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缕异样的迷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眷恋。
海情天看着老人满头的银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其实我给了先生三条路。无论先生选择哪条路,买命庄也决不会为难先生。”
“在我心中,”老人正色道:“只有一条。”
海情天似乎并不吃惊。
“如果我要走,至少有三十四次机会。”老人自信地笑笑道,“可我知道我不能。”
“至于第二条路。”他凝视着老树道,“梧桐的根在这儿,就算有人将它移走或是毁灭,它的魂也在这儿,谁也无法将它带走。”
“我的根在寒玉楼。”老人望着风轻云淡的天空,面上是一片庄重与坚定的神情。
老人的话,海情天当然听得懂,他甚至还能听出老人没有说完的话:
我的魂在寒玉楼。
海情天只有沉默,在敬佩中沉默。
“先生可知道我这次为何要动寒玉楼?”海情天忽然问道。
“我知道。”老人的目光仿佛已看到他的心里,“因为你寂寞。”
“我会寂寞?”
老人道:“庄主可知道,苗疆万毒之王姜南花因何会千里迢迢到中原挑战寒玉楼?”
海情天道:“姜南花的武功,本不在铁梦云之下,而且他面对铁梦云的时候,铁梦云已身中‘风缺’奇毒,已无法发出他的惊虹刀。”
老人道:“可他还是死在铁梦云的刀下。”
海情天笑笑道:“也许他死也不会相信,在那样的情况下,铁梦云的刀还是那么快。”
“其实铁梦云的刀并不快。”老人道,“姜南花的死,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毒太过自信。”
老人顿了顿又道:“要说快之一字,谁也比不上赵无愁的剑,何毕的刀。”
有人认为天底下最快的莫过于闪电,但“无影剑”赵无愁剑出无影,比闪电还快。
江南何家第一高手何毕,公认是“江湖第一快刀”,据说何毕的刀比赵无愁的剑还快!
海情天轻叹道:“可惜赵无愁的剑,何毕的刀,如今都已成绝响。”
老人道:“在惊虹刀面前,他们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海情天没有吃惊,冷笑道:“昔年上官金虹与李寻欢那一战的故事其实不是神话,可赵无愁与何毕却偏偏不信铁梦云的刀真的躲不过。”
“因为他们都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所以才会自信。”老人道,“自信是一种最犀利的武器,但太过自信却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他看着海情天:“也许他们明明知道那样做很危险,但他们别无选择。”
“因为寂寞,高手的寂寞。”海情天道,“他们宁可死在惊虹刀下,也不愿忍受寂寞的煎熬。”
他冷冷地盯着老人:“所以海情天终究要面对铁梦云。”
“庄主出手之前,自然不会再同样的错误。”老人沉默少顷道:“在动寒玉楼之前,你先请来了‘血蜘蛛’。”
海情天笑笑道:“我要再看一次铁梦云的出手。”
老人淡淡一笑道:“庄主昨夜已经看到了。”
“寒玉楼反应如此之快却是我始料未及。”海情天看着他,眼里不经意地闪过一丝悲哀,“我更想不到第一个出手的人就是先生。”
老人道:“我一向不轻易出手。”
“先生的破绽其实很小,若非我及早注意一个人,也真不容易发现先生就是寒玉楼的人。”
“那个人是谁?“老人微微有些吃惊。
“双儿。”海情天笑笑道:“我真想不到她也会是寒玉楼的人。”
老人的面色微微一变。
海情天看在眼里,笑笑道:“所以我故意放出风去,我要请的人是江小痴。”
“其实不是。”老人道,“只是一个圈套,志在引寒玉楼的人上钩。
“不错。”海情天忽然一声叹息,道:“小西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杀手。用他来假冒江小痴实在是最好的人选。”
老人道:“这个年轻人的剑法本已不在江小痴之下,只是江湖阅历不够。”
海情天道:“所以先生又多找了四个人。而这四个人,当然都是好手中的好手。”
他笑笑道:“而且他们埋伏的地方也让人万万想不到。”
他重重地补充了一句:“杀人的酒。”
“出色的杀手中只有四个才是侏儒,才能藏在酒坛里。”老人笑了,“五击其一,必胜无疑。”
海情天纠正道:“是六击其一。”
“哦?”老人似乎有些吃惊,“还有一人是谁?”
“公孙谈笑。”海情天一字一顿道,“寒玉楼三大祭酒之一。”
“我?”老人笑了,接着叹了口气道:“我三十年没有沾过酒,在酒坛里洗澡的滋味真不错。”
“这不能怪先生,只是因为我请的人不是江小痴。”海情天道,“而且我也没有想到‘血蜘蛛’恰好会在那时出现。”
“那时先生为何不出手?”海情天笑问,“真是因为‘血蜘蛛’?”
老人淡淡一笑道:“现在出手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老人便动了。
动得不可思议。
左手五指如钩,疾抓海情天面门,右掌如刀,切向海情天咽喉。
出手如风。
海情天笑。
笑声起,一箭飞来。
公孙老人坐在石凳上,捂着心口的箭秆,看着海情天,凄然地笑笑,却在问:“‘六指箭神’何处飞?”
清风中一个灰衣人影若隐若现,声音随风飘至:“是我。”
话音里似也隐含着些许无奈。
“我不怪你。”公孙老人淡淡地说完,将目光落在海情天身上,“我知道无法伤你。”
海情天坐在那里,稳如磐石。
这时,梧桐树上飘下一片落叶,海情天黯然伸手,叶落掌心。
这片寂然飘零的落叶,岂非正如此刻的公孙谈笑苍白而脆弱的生命?
海情天深深地吸了口气,话音里竟也有着一丝感伤:“先生应该知道,我真的不想杀你。”
“我相信。”公孙谈笑淡然一笑:“但我更知道,如果你不杀我,你就不是海情天了。”
看着石凳上老人逐渐冰冷的身体,海情天寂然无语。
劲装青年不知何时已在海情天面前,垂手而立。
“庄主。”
“云歌,要安顿好公孙先生。”海情天面上恢复了平静。
“是,庄主。”名唤云歌的青年恭谨道。
海情天缓缓起身,走向小院正中的那间小屋,口里淡淡地问:“那个小西现在在哪里?”
“鹦鹉园。”云歌小心翼翼道,“庄主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到了那里。”
海情天笑笑,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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