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神魔高声狂笑,七派中人和群豪被他气势震慑,一时无人出声,天山神魔大笑良久,却又嘎然而止,举眸向天,冷声道:“老夫已现身此处,方才是谁说要杀我泄愤,还不快快上来动手?”
庄明看天山神魔睥睨天下、狂傲无人之态,虽属强仇,却也暗暗心折,侧首对南宫乔和召财儿道:“两位哥哥,这人确是沈归师兄,恶名昭著的天山神魔。”二人见老魔气派,均想此人行为虽惹得天愤人怨,但如此气势,世所难及,不怪能纵横域内外数十年,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七派弟子和群豪却不知其中曲折阴谋,见方提到天山神魔之名,这隐迹数十年的大魔头便不期而至,如鬼魅般现身当地,而中原武林之首,领袖群伦的玄衣门门主沈归竟怔立其旁,无动于衷,既不出手驱逐亦无片言讯问,显是事先就已经知晓其隐身于附近,方悟知圆觉适才所说并非空穴来风,当今武林这一正一邪两派宗主之间,果然大有渊源。
沈归一脸惊愕,显然也是大感意外,眼珠乱转,仔细看了看场中诸人反应,挠挠头道:“师兄,咱们不是说好你先在林中等着,待我劝解说服,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赞同并派后你才出来的吗?怎么……?”
沈归下意识的几句问话让众人终于确定二人关系,同时也清楚知道了沈归提出的并派举动确是与天山神魔合谋而为,立时就聒噪起来,有人道:“老魔固然可恶,但沈归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也是该死……。”言犹未尽,忽见场子中黄影掠动,天山神魔身影游隼般闪了一闪,手中已多出了一个腰佩长剑的虬髯大汉。原来,天山神魔听声辨形,瞧破说话人位置,施展无上身法扑进人堆中,将其抓出。
虬髯大汉身材硕壮,却被天山神魔像只雏鸡般提在手上动弹不得,脸色哧得青紫,瑟缩一团。沈归见师兄不理睬问话却自顾自的去擒了一个人回来,心下尴尬,方开口道:“师兄……。”天山神魔便回首朝他大吼一声:“别说话,先看我收拾这小子。”沈归更是狼狈,他制约中原武林数十年,何等尊崇,如今却在人前被天山神魔随意喝来叱去,直若小厮仆役一般,哪里下得了台,一时面色僵硬,大是不悦。
天山神魔回过头,神情却又一变,笑意盈盈的把虬髯大汉轻轻放回地上,伸手替他整整衣襟,抚平胸前皱折,和蔼可亲的道:“这位大哥,你是不是病了,抖得这般厉害,怎也不请个大夫来好好看看?”
天山神魔身量已高过常人,但虬髯大汉抖抖索索,缩颈躬腰的站在地上,依还超出他一头,加之肤黑体壮,立在地上当真如同铁塔一般,但委实被吓得狠了,颤抖得如同一片秋风中的枯叶,嗫嚅半天也没答上话来,天山神魔自他腰间拨出佩剑,塞入他手中,将他手臂平平抬起,而后退开两步,让剑尖直对住自己胸口,道:“方才你不是说我师兄弟二人该死吗?现下我们就在这儿,你快来动手杀啊。”
虬髯大汉执剑在手,虽见天山神魔近在咫尺,明晃晃的剑尖已抵住胸口,微微一送就可置其于死地,但心内畏惧之极,长剑只随着臂腕和全身一起颤抖,怎敢真个动手?哆嗦着答非所问的道:“我……我要回去。”
天山神魔脸色转瞬又变得极为暴戾,厉声道:“你还想回去吗?”倏伸食拇二指,捏住胸前长剑剑尖,随手一抖,内力到处,剑身登时断为七八小截叮叮当当落于地面,猱身一进,欺入虬髯大汉怀中,一触即退,虬髯大汉长嗥一声,仰面栽倒,胸口多出一个碗大血洞。
天山神魔退回原地,手攥一颗脉管乱舞,犹自一张一缩跳动血淋淋心脏,面露馋色,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舔,低下头含住脉管,吮吸脏器内残留鲜血,啧啧有声,霎时吸尽,将扁瘪余壳朝人群中一抛,人群一阵惊呼,忙不迭的朝两边散开,天山神魔满口满脸鲜血,挥舞着血污双手大笑道:“好鲜、好鲜。”
七派中人和群豪大是震骇,若非眼见,实难相信世间还有此剜心食血残忍之人,心中慄慄,皆忖道:“若真个让他师兄弟二人如了心愿成立一个大宗派一统江湖,武林中人哪还会有活路?还不要被天山神魔一天一个生生吃完,到时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朝不保夕,夫难守妻,父难卫子。”心中如是想,却都被天山神魔徒手断骨破胸剖心的绝世武功吓得缩手缩脚,无人敢稍有异动。
七派中人和群豪静默无声,但俱均愤怒到了顶点,场中气氛只如被架在烈火上烘烤的一满桶火药,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只需有人振臂一呼,便是一拥而上,齐心协力乱刃斩杀这师兄弟二人之局,再无余言可以分说。
沈归看到事前筹划攻心为上,威胁利诱各派默许合并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无奈的摇摇头,抱怨道:“师兄,此人身份地位无足轻重,不过多些闲话,何足道哉,你杀了他激起众怒,还叫我怎么才能劝得他们答应并派,奉我天山一脉为尊呢?”
天山神魔从怀中掏出块黄绢揩干净身上血迹,随手抛开,仰天狂笑道:“怕什么?这些人都服下了七里香,毒性瞬时将发,人为鱼肉,我为刀俎,还用管他们答不答应,全都给我宰了完事。”
圆觉听出天山神魔话语间意思有异,急忙坐地,宁神顿气内视一番,即刻大惊,他体内气机浮动燥流,竟真有中毒症状。圆觉此次赶赴重阳武林大会,一进入南昌境内,为防前车之鉴,被人暗中下毒,餐饮前必用银针相试,没想到防不胜防,不经意间还是中了七里香之毒,他和十八罗汉曾在仙居客栈中尝过此毒厉害,知这时绝不能妄动内力尝试控制排解,否则毒性立时发作,身如万蚁齐噬,失去行动反抗能力,只能任由眼睁睁的任由老魔师兄弟二人逞恶。
才始发觉中毒,已闻得一声声呻吟嚎叫,圆觉又是一惊,举目看去,七派中人和群豪倒有大半伏卷地上抽搐。原来,众人皆不识七里香毒性,一听中毒,即刻便依寻常解毒手段施为,运功服药,想方设法要将之驱出体外,不想恰得其反,尽数毒发瘫倒。
圆觉急忙高声道:“诸位不可再妄自运功行动,快快闭目打坐,宁神返虚,气散八脉。”圆觉此言,本是中了七里香后最佳的应对良策,但此时说出已然不及,众人大多倒地不起,极少数内功精深,强自支撑之辈亦面红耳赤,摇摇欲坠。
日月教众人事先知机,服了药王谷中圣手亲制灵药,自然无事,只七派中人和群豪均中毒倒地,他三十九人还好端端的坐在那儿,极是显眼。庄明反应却快,拉了南宫乔和召财儿一把,三人一同仆倒,倒下前庄明匆忙挥手向急风三十六骑示意,让他们如法炮制,急风三十六骑身在虎穴,护主心切,三十六双眼,三十六对耳无时无刻不在全神贯注的盯着、听着庄明的一举一动,一见手势,立时随着躺倒。
圆觉缓缓环顾场中,只见六大掌门、七派弟子和群豪悉数倒伏,再无反抗能力,他和十八罗汉虽还犹自稳坐,但也身中七里香,发作只是早晚间事,想不到堂堂的中原武林,久负盛名之七大门派和近万江湖豪客,竟会一败如斯,而日月教援军尚不知远在何方?纵然此刻赶到,待冲上这西山顶,众人只怕是早被屠杀得干干净净。
想到众人生还希望已绝,圆觉脸如死灰,悲叹一声,对天山神魔和沈归道:“二位施主好厉害的手段,老衲步步提防,却不知何时仍身受其害,此是老衲失察,至今无话可说,甘愿以身相殉,只是望二位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废了众人武功留下一命,放开一条生路让他们去吧。”圆觉心存慈悲,实是有德高僧,直至此山穷水尽境地犹还不为己思,反是为众人切切求情,却不想二人花费三十年时间才达成此必杀之局,岂会因他一言就轻易放弃。
天山神魔负手踱了几步,道:“大和尚久负盛名,武功高强,倒也不必枉自菲薄,我若不借这重阳登高喜庆之名,你等又怎会轻易喝下那渗了七里香的菊花酒茶?你心智睿敏,行事一向谨慎,然这一次却如此粗心大意,这还说明不了问题?这就是天意,天意要灭你中原武林,实难怨谁。大和尚,今日我若听信你片面之辞,怀妇人之仁,一时手软放过你等,哪要何时才能征服武林,实现心中宏愿,又怎对得起上天厚爱?”说到此处,目露凶光,立足喝道:“天山教中、玄衣门箭队,还不快快现身。”话音方落,周围茂林中脚步纷沓,忽地奔出无数人马,俱身着玄衣门服色,持刃张弩,团团围住七派中人和群豪,蓄势待发,只等天山神魔一声令下,便要大开杀戒,灭去其称霸江湖之障碍,其中两人奔到场中侍立于天山神魔和沈归身后,正是老魔弟子恰克图和额尔巴,二人亦是一身玄衣门弟子装束,看来为隐匿身份,天山教中人众,早已换装匿迹。
圆觉不忍看生灵涂炭,又婉言劝道:“二位施主,岂不闻佛语有云: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自古以来邪不胜正,你二人若真个造下无边杀孽,难道就不怕日后报应?再说中原武林武学高深之士十有八九都已聚集在此,若杀得一个不留,纵使统治独霸了中原武林,到时无人欣赏叫好,亦无人以供你等驱使,不也忒无味了吧?”
天山神魔呵呵冷笑两声,道:“此事不须大和尚操心,待杀尽你等,我天山一教便将全数迁到中原和玄衣门并合一处,到时人强马壮,何愁没人听从号令。”
圆觉长叹一声,正欲继续劝说,忽然面现痛苦,浑身一阵抽颤,跌倒当地,他虽未运用内力,但话说得久了,亦将七里香药性激发,登时便倒,十八罗汉惊呼起身,欲上前搀扶,还未奔得两步,俱也软倒。
沈归几番说辞皆被中途打断驳斥,脸现羞怒,默立当地,此刻闻听天山神魔说要举派迁入中原,忽惊道:“师兄,咱俩事前不是说好此役一毕,我留在中原驾御群豪,而你仍回天山去执掌本教大位吗?怎地又变卦了?”
天山神魔负手长笑,道:“我改主意了,中原花花世界,多彩多姿,还回那苦寒枯陋之地干什么?我要留下来领着你们血洗武林,杀遍天下,一雪前耻,哈哈……庄啸天,你若真有本事,就从地底翻转活回,再来阻我一次。哈,我终于能得偿所愿,达成一生所期,哈哈,天下武林,唯我独尊,宇内一统,唯我独尊,哈哈哈……。”想到得意之处,天山神魔尽情狂笑,直如鬼哭狼嚎,久久不息。
沈归面色大变,嘴唇抖颤,双眼绽出一线奇怪寒芒,紧紧盯住排手仰天狂笑的天山神魔,忽的一咬下唇,长剑倏然出鞘,须臾未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送,“嗞”的一声直入天山神魔腹间。这一刺倾力而为,长剑透腹穿过,明晃晃的剑尖露于后背。沈归一招得手,疾速拔剑撤身,横掠开数丈,显是怕天山神魔重伤后气急反扑。
天山神魔笑声嘎然而止,低头伸手,满脸诧异,惊奇的摸摸鲜血喷涌的剑洞,举至眼前看看,怒色突现,一步一步迫向沈归,沉声道:“师弟,干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天山神魔弟子恰克图和额尔巴看到师叔剑伤师尊,大惊失色。他二人数年前曾奉了师命携带七里香到玄衣门帮忙,南昌城外大战时隐身一旁,亲眼得见武功鼎盛,连师尊也被其驱逐出中原的一代人杰庄啸天遭师叔以计谋玩弄于股掌之中,束手缚脚,最后只能黯然自戕景况,一直对这位师叔极为钦服,以为合二位师长之力,天下间再无可抗衡之敌,天山一脉必将达成宿愿,扬威中原,孰料祸起萧墙,心目中敬为神祗一般的两位师门长辈反目成仇,兵刃相向,不禁魂飞魄散,结舌束手,无所适从,怎知如何是好。
天山神魔腹前腰后鲜血涸涸泉涌,受了如此重创,却如浑没事一般,大踏步走向沈归。沈归哧得脸色青白,双手紧攥滴血长剑只顾疾步后退,不敢再发招攻袭,大声叫道:“你答应过的,你说你要回天山的,是你先说了不算,怪不得我。”
天山神魔闻言止步,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神情,悠悠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独霸中原才想杀我,你大概以为除了我就没有人能胜得过你,你就是武林第一人了,是不是?”说到此处勃然大怒,暴目圆睁,吼道:“你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哀求我传你武功的吗?没有我,哪有今日的你?”
天山神魔这一暴怒,鲜血更自急喷而出,两截断肠随血水一起淌出创口外。他眼也不瞧,探臂随手将断肠塞回腹内,除下外衫扎上,经此处理,肠固不外泄,血水却仍无法阻止,透衫下滴,将他下半身衣裤尽数濡湿,顺裤腿浸落地间,滴答有声。
见天山神魔不再迫近,沈归心下稍定,嘶声道:“师兄,你不能怪我,要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一步一叩首跪上天山求你传授武功的那个小可怜了,我是中原武林盟主,江湖第一人,我瓦解了日月教,杀了日月教教主庄啸天,为你报了被逐之仇,应该对得起你了,你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中原?再说你当初代师传艺,难道就没存有私心吗?你不过是想让我学成后来做卧底,好能帮你顺利谋霸中原罢了,若真心待我好,本教中最为厉害的七里香的配制药方,为什么没有传给我?”
沈归想起往事,心中恨煞,惊惧渐去,话语也流利许多,又道:“玄衣门在中原武林能有今日这份基业,是我费尽心血盘谋而得,今日这必杀之局,也是我一手促成,你不过给了我一点七里香而已,却想以师兄身份压我一头,夺去我努力几十年的成果,独享尊崇,叫我怎能容你?这事须怪不得我,我可是早早做了劝诫,让你返回天山做太上皇的,谁叫你不听?”
天山神魔笑容惨淡,道:“好、好、好师弟,好计谋,好手段,原来你说尽好话,三番五次派人请我到中原来,只是为了得到七里香,那你如愿以偿了,该没有顾忌了,来,快来杀我啊。”天山神魔须发狞张,大见凶恶,突然怒吼一声,纵身抢扑。
沈归不避不让,长剑凌空一划,其直若矢,疾刺天山神魔胸前。天山神魔一手袍袖贯足真力,拂向来剑,一手虎爪张突,径抓沈归脖颈。天山神魔所修玄冰真气柔极返刚,乃是天下第一等极品武功,真气蕴处,摘叶飞花,衣服衫袖皆成利器,木石金铁亦为之折,但此时重伤之余,血流过多,元气已泄,这一扑势软劲疲,袍袖上所蕴真力虚懈,周身空门大露,再无昔时威势。
沈归长剑剑尖触及袍袖,微微一颤,“嗡”的一声,起了个剑花,袍袖片片破碎,如蝶般四下飞散,阻碍顿失,长剑森然挺进。天山神魔大骇,此时方知伤后力怯,光溜溜的手掌急向下一圈一绕,以掌、肘、臂缠住剑身,欲舍去此手,以血肉之躯迟滞其进势,换取右爪一击成功。
手臂缠上长剑,血浆肉未飞绽,白骨尽露,“嗞啦嗞啦”直冒青烟,却仍未能阻住剑势,长剑穿手而过,自中宫直进,“噗”的透胸而入,直至没柄。天山神魔浑身气力顿丧,右手掌虽捏上了沈归脖颈,却再无力伤其分毫。
天山神魔右手落下抓住剑刃,鲜血从鼻口间涔涔滴下,临死之际,脸上忽然浮现极为奇怪的笑容,似有些愤怒,有些惊诧,却也夹杂着几分欣喜和满足,直是说不出的诡异,他点了点头道:“好、好,还真不负我传你武功一场,不愧是天山传人,果然够狠、够辣、够毒,好……。”说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左右一摇,剑刃划透躯体,将一个身子分为两截,下半身向后疾走,上半身伸手在沈归胸前一按,飞舞向后,在三丈外又并为一体,竟还又笑了一笑,才一齐倒下死去。
闻其遗语,观其临终时行止,老魔凶狠处实近兽类,空负一身绝高武功被暗算至死,竟还毫无悔改,反是对师弟能亲下狠手杀了自身甚为满意,觉得唯有如此,方不负他数十载调教之功,不负天山一脉恶名,其暴戾心性,已臻极致,其所行所为,倒也不愧一代魔头之名,不仅对他人,对自己亦是毫不容情。
观天山神魔和沈归师兄弟二人,确皆人中翘楚,老魔一身武功几至无敌境界,沈归满腹谋计韬略亦可称算无遗策,只惜全无向善之心,天性凉薄,无情无义,一人嗜杀成性,一人歹毒凶狠。天山神魔终于死在一生中最为亲近的师弟手上,有此结局非因武力不及,纯属天命,正应了圆觉方才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一语。
沈归见天山神魔僵伏地间不动,兀自不敢掉以轻心,劲贯周身,小心翼翼的近前伸手到他鼻下一拭,确定其真的气绝死去,登时喜容满面,“呯”的声将尸身踢飞出数丈外,扬剑大笑起来,气焰嚣张熏天。
庄明伏身地面,看到这师兄弟二人阋墙举动,饶是西山顶上暖风轻送,秋高气爽,亦蓦觉一阵寒意袭体,再看到沈归嚣张跋扈姿态一如天山神魔未死前一般,更生厌僧,杀他之心益发坚定迫切,只是见四周玄衣门箭队蓄势待发,即时冲出立会引至万箭齐发,伤及七派中人和群豪,方强自忍住,静待教中大军。
恰克图和额尔巴眼见师尊尸身被沈归一脚踢飞,必竟师徒情深,立时冲淡畏惧之念,双双大吼,取出兵刃攻向沈归。恰克图鞭长,人尚在丈许外鞭鞘已贯刺至沈归喉前,沈归冷哼一声,举剑朝鞭鞘后尺许处一点,长鞭上横贯首尾的劲力顿被切断,犹如长山之蛇被制住七寸,软软垂下,攻势立破。恰克图急怒攻心,却未止步,索性抛开近战无力长鞭,运劲于臂,随着额尔巴一起冲向沈归。
沈归向左一掠,让过额尔巴铜锤攻势抢向恰克图,恰克图脾性暴燥,又被怒火烧红了眼,怎还顾得上形势优劣,更没想到避闪,右手成拳兜头便击,左脚起“撩阴腿”踢向他下腹。沈归面容间狰狞之色一现即隐,剑随身动,滴溜溜一转,直抢而上,剑芒大盛,将恰克图右手左脚齐齐斩断,恰克图失去一足,一歪便倒,沈归凑近一剑,立时了账。
沈归一身技艺高过恰克图和额尔巴甚多,且又出身天山,熟知二人武功底蕴,此刻放手为敌,自然游刃有余,轻而易举的一个照面就将恰克图戮于剑下。
额尔巴右手五指已遭庄明毁去,此刻左手握新铸之锤,终究不乘手,急怒间章法又失,一击不中直撞出数步方才止住冲势回身,刚好见到恰克图身死,怒喝一声,举锤再扑,沈归胸有成竹,收剑退身,立定当地,含笑面对击来锤势竟是无动于衷。额尔巴为人憨实,心中尊长之念根深蒂固,扑近方欲击出,一眼瞥见沈归笑容满面,突想及此人是自己师叔,手间不由一软,锤势方弱,猛然间又看到师父和师兄尸身,心肠一硬,内气迸发,加力击下。
沈归奸雄一世,早已深研过身边诸人禀性,定下了应对之法,适才挂上满脸笑容,诱的就是额尔巴手头这一软,一见得逞,迎着铜锤身形一矮,低俯向前,长剑斜出,剑尖点中额尔巴持锤手臂腕脉,额尔巴臂膀巨痛,铜锤拿捏不住掉地,攻防之势为之一滞,沈归趁虚扑入,左手骈指而发,重重戳中他腰间环跳穴,身形随即后仰,凌空而起,翻了个筋斗轻轻落下。
额尔巴穴道被制,僵尸般木立着无法动弹,气极而叫:“师、师……,老贼,要杀就杀,点我麻穴干什么?”
沈归凭借心机又一次如愿以偿,易如反掌便制住师侄,心中得意,干笑两声,道:“若不看在你刚才出手时犹豫了那么片刻,心内还有几分敬重我这个师叔的话,我早让你和你死鬼师父做伴去了。再说,我可舍不得杀你,如真个杀了你,你们带到中原和留在天山的人该怎么办?要由谁来镇伏指挥他们?”
额尔巴保得一命,固然是沈归欲留其为己效命,但若不是心存忠厚,一点善念不灭,沈归又怎会甘冒天山一脉教人奉其为主,为报师仇与玄衣门为敌之偌大风险而止手不杀,此亦是善恶有报,天道公正之处。
天山教中子弟惊见场中变故,多数人因天山神魔凶暴残戾,动辄斩杀手下,一向不得人心,是以漠不关心,根本没存报仇念头,少数人也欲杀出,可额尔巴受制,投鼠忌器,亦只能止步不前。
沈归举目环顾,见七派中人和群豪均中毒翻倒场内,辗转呻吟,呼号不已,观其狼狈痛楚态相,怨毒必深,即便赐予解药救转也绝难再同意并派之举,更不用说尊立玄衣门为主,与其如此,倒不如依师兄临死前所言斩尽杀绝,以绝后患。此时场外玄衣、天山两教弟子厉兵秣马,熊罴虎据,形势大定,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制肘自己独霸天下的各门派中坚力量从此烟消云散,之后再寻机灭了日月教,便可一统武林,雄霸天下,唯我独尊,想到得意处,纵声狂笑。
沈归笑了许久方才收住,厉声道:“玄衣门麾下箭队听令。”四周箭手雪应一声,沈归正要下令放箭,忽听一声大喝道:“等一等。”寻声一顾,只见一群人自翻倒群豪中抢身而起,急向场中掠来。
庄明原想等教中大军赶到后齐时发动,这样才能护得无还手之力的七派中人和群豪安全,谁想形势急转直下,千钧一发之际,由不得他不率队现身。
沈归愕然望着日月教众人,原想他们能解避七里香之毒,不是一派耆宿便应是知名侠客,待他们跃到身前停下,却一人不识。随庄明先行到西山来的南宫乔、召财儿和这一代的急风三十六骑均从未到江湖上扬名立万,沈归怎能知晓?看到喝止之人竟是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惊异之余,更生不屑,笑道:“尔等何人,也敢螳臂挡车,阻老夫行事?”
扰乱江湖,害死双亲的元凶就在眼前,饶是庄明心存仁义忍恕念头,一时也动了真火,怒道:“来杀你之人。”
沈归听庄明口出恶言,看神态怒不可遏,竟是势不两立模样,但任他狡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和眼前这来得突兀的年轻人有何深仇大恨,何时结仇?再仔细打量几眼,庄明此时神功大成,精华内蕴,随意立定当地稳如渊海,一派大家风度,加之雄居日月教教主大位,统率数万英豪日久,习以成性,言谈举止中自存一种凛然而威,目无余子神气,又怎能想到这雄姿英发,卓尔不群的年轻人便是当年南昌城外那个孤苦无依的孩童。
沈归愈看愈觉庄明和随行三十八人英华隐隐,气宇不凡,且庄明身后三十六人手按佩刀依五行方位站立,自然形成阵势,配合坚凝,法度严谨,一股凌厉杀气自阵中腾腾升起,一望而知绝非易与之辈,心下猜疑,不知这些厉害人物是从哪里冒出来?不愿贸然动手,方欲以言语打探其来历,觑些破绽后再设法歼之,却听场外传来一阵骚乱声。
场外玄衣门箭队队形严整,持弩全神监视着场中人群动静,谁料七派中人和群豪皆无反应动静,变故却自身后丛林中来。
丛林东西南三面扑出三条人影,出手袭向玄衣门箭队,箭队方才匿迹林中,绝无外人,这才依号令冲出不多久,怎能想到会有人自其中杀出,毫无防备,加上来人武功高极,只闻一阵悲嚎声,包围圈立现三个破洞,十数名箭手倒下,三条人影冲进,掠至庄明身前停住,齐齐行礼,其中年长者躬身道:“恭请教主圣安,启禀教主,本教人马已按预定计划布署完毕。”接着举眸睃视天山神魔、恰克图尸首和倒伏一地的人群一眼,不无担心的问道:“教主,我们没有来迟吧?”
攻入场中人影正是日月教中不死天王望闻切、千变天王凌虎和已晋升为长老的彭康,庄明一见三人,立知沈归南昌老巢已被攻占,日月教两万人马亦赶到将西山团团围住。眼看七派中人和群豪转危为安,一场屠戮可免,沈归玄衣门反处下风,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含笑道:“望叔叔不用着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千变天王凌虎化身无数,沈归自看着眼生,但不死天王望闻切名动江湖,原鄱阳湖湖主彭康称雄处离南昌不远,如何不识?他自纠集滇中谢氏一族攻打鹫峰山失利后,一直在密切关注日月教动态,自然知道彭康投入日月教和日月教奉立庄啸天之子庄明为新教主一事,而凌虎能和二人一道冲破箭队包围圈,身手不俗,当也是日月教中身份武功均高之人。
看这三位日月教重臣对眼前年轻人毕恭毕敬,立时明白这年轻人,定然就是南昌城外一战中得少林圆觉之助,从他掌下逃出生天的日月教新任教主庄明,他最为忌惮担忧的事情已经发生,日月教竟然捐弃前嫌,尽出精锐前来援救七派和群豪。
沈归何等精明,一见三人现身,闻其交谈,迅即又想到日月教既然插手此事,来援的绝不单只区区四十二人,而日月教大批人马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西山布署,玄衣门安排在南昌城留守,还有沿途监视巡逻的箭队,必然已被一网打尽,否则定会有人赶来报讯。
沈归思虑及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不知日月教究竟来了多少人,不无担心的望望场外,却见箭队包围圈外莽林郁绿,随风狂舞,呼呼招响,一如湖海般壮观辽阔,怎知其中隐藏暗伏了多少人?正自不安,却听庄明冷哂一声,忽的惊悟,忖道:“枉我聪明一世,怎地湖涂一时,没想到应该尽快杀了中毒瘫倒的七派中人和群豪,如等魔教大队人马赶到,将他们破围救去,感恩之余必定和魔教拧成一股绳来合力对付玄衣门,到时鸡飞蛋打,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己名望全失,顿成众矢之的不说,只怕在中原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也要毁于一旦。
沈归想透其间道理,一手按剑,一手高举,立时便要下令让箭队放箭,不料方张嘴长长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声之际,迎面却袭来一股森森剑气,泛肤如割,硬自将他声音强行逼回喉中。
袭来剑气宏伟正大,沛然无俦,在沈归记忆里,即便强如师兄天山神魔和日月教前教主庄啸天,也未具有这等能发出仿若有形之物般剑气的功力,心下恐慌,抬目而望,庄明神色肃穆,手中长剑遥遥指来,无形剑气,便是自剑上绽出。
庄明一直盯牢沈归,以防他见势不妙,呼令箭队放箭伤人,拼个鱼死网破,日月教在场众人虽是不惧,但中毒人群无力自保,倾刻便会伤亡大半,又防他狗急跳墙,只身脱逃,沈归武功不弱,如是拼死逃窜,西山脚下九大长老和十面埋伏还真难挡得住他。
庄明提防于心,早早做了准备,一见沈归吸气,立时出剑催动剑气罩去,如沈归不做抵御,硬要强自发令,这一剑不受任何阻碍发出,便如野马失羁,惊洪破堤,势不可挡,势不可挡,当能在其出声前将之立斩于剑下。
沈归一生精研剑术,如何不知这攻防转换间厉害,若庄明剑势一成,纵能逃过其开局气势磅礴之惊天一剑,以后再想扭转劣势却是绝无可能。此时再顾不上发令,急拔长剑,运足玄冰真力抗拒庄明剑气。沈归从仙居客栈中抢得《天罡剑谱》后视若拱壁,几年来日以继夜的依谱苦修,《天罡剑谱》穷尽上古玄术之秘,包罗万象,何等神妙,沈归醉心其中久了,虽未能把握识得个中真谛,却也剑术大进,一身真气得玄教正宗招式培植引养,亦深厚了几分,倾力而发,剑端光芒乍现,倒也挡住了那股砭骨刺痛。
自鹫峰山将蜀中谢氏一族首脑人物尽数诛于剑底后,庄明信心大增,虽觉沈归发出内气极强,仍不以为意,一面以剑气继续施压,让沈归不能脱身,一面对不死天王说道:“望叔叔,你们不用为我押阵,收拾老贼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快带二王、急风三十六骑去护住七派中人和群豪,同时召聚人马上山来杀散玄衣门箭队,小心他们暗箭伤人。”
不死天王已在鹫峰山一战中得见过庄明武功剑法,深知其能,此刻又看到剑方出鞘做势,尚未进招就逼得沈归全力相抗,有言难语,益加坚定庄明必胜信念,为防意外,依让凌虎、南宫乔、召财儿和急风三十六骑留在一旁掠阵,他一把提起被点中穴道的额尔巴,领着彭康掉头离去,边掠向中毒人群边发声长啸。啸音极高极亮,响彻八方,尚未落定,场外树林中传出一阵惊天动地呐喊,无数人马卷涌而出,扑向玄衣门箭队,为首一人高冠长须,正是日月教十大长老之首柳荣,他率领十面埋伏中最内圈的人早已悄悄逼近,隐身林中,一听不死天王发啸召唤,依约杀出。
玄衣门箭队和天山教中弟子组成的包围圈隔着树林只有十余丈,听到呐喊后尚不及回身放箭,日月教伏兵已如狂风骤雨般冲至身前,诸葛连弩虽是一代攻防利器,但只适于远攻,不利近战,此时短兵相接,这称雄一时的厉器,如同虚物,不得其利反倒碍手碍脚,箭手们只有抛下弩机相搏,再无暇顾及场中瘫倒群豪。
主客之势骤易,沈归又气又急,但身前剑气如霜,又无法抽身主持指挥,眼见大好形势渐去,极是愤怒,却听庄明冷声道:“老贼,枉你名号中有一个‘侠’字,却暗算孤稚,盗抢剑谱,骗施毒物;你盗居中原武林盟主之位,不思率众造福,却为逞一己之欲勾结外虏,害我双亲,杀我教徒,荼害武林群豪,行尽伤天害理之事,天道循环,今日你众叛亲离,恶贯满盈,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归师兄弟二人认为稳操胜券一刻,言行无忌,所有盘算谋计均表露无遗,此时无言以对,眼光如恶狼般狠狠盯着庄明,心中噬脐莫及,又是愤怒又是后悔,只想着当初在南昌城外为什么不把这小子干脆一掌击死,养虎贻患,留做今日之羞,为山九仞,功志一篑,皇图霸业就此灰飞烟灭,所有阴谋诡计,大志雄心,全化过眼云烟,再也无力回天。
见沈归凶态,庄明无动于衷,一线浅笑从颊边滑过,宛如清风明月,淡泊不留一丝痕迹,道:“老贼,你身为武林盟主,何须缘木求鱼,枉负恶名,那么费劲的蒙面抢我神教传世之宝《天罡剑谱》?若真喜秘芨神功,庄明忝为武林一员,只要你吩咐一声,又怎会挟艺自珍,必要一招一式明明白白的练给你看,。”
沈归眨巴眨巴眼睛,自知的确没能参透《天罡剑谱》中秘奥,看庄明剑法起手式端凝宏大,蕴道无穷,一个数年前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子而今竟有如斯成就,当是得此剑谱之力,心中羡慕,也欲一观究竟,但想仇恨牵系,两军对垒之时,断不会有这般好事,却听庄明又道:“老贼,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天罡剑法的真义,也好让你死得瞑目。”笑容如被强风拂去,眸现厉冷寒光,朗声道:“老贼,这第一剑便是《天罡剑谱》中的问天剑式,你可看好了。”话语一毕身形前趋,长剑一引,剑光错落,剑势飘忽,变幻万端,一时只如百花齐绽。
天罡剑法共分问天、笑天、惊天、定天四式,每一式都依据上古河图洛书奥理演衍而来,玄妙无穷,极尽变化,此时庄明发出问天剑式,空中顿然涌现三十六朵碗大剑影,犹如天女曼舞,纤手散花,落向沈归全身上下三十六个不同方位,实尽繁复曼妙之极致。
沈归执剑全神戒备,只见瞬间有三十六朵剑花齐袭而至,怎知要如何招架?必竟沉溺剑道多年,匆忙间长剑贯足内力在身前划了个圈,双足一顿,奋力向后跃去。二人剑招相触,激起漫天光华,沈归尖嚎一声,落地后双足一软,险险站立不住,两腿和左臂间各有多个剑孔浸出血来,这一招他虽全力施为,仍未能将庄明发出剑花尽数挡开。
沈归勉力立稳身子,剑创虽痛,却怎及得心中惊惧,暗自定了定神,身形疾起,剑走偏锋,施出自《天罡剑谱》中学到剑招抢攻,只听长剑破风声刺耳,声势惊人,剑光雪亮如匹练,直罩庄明,《天罡剑谱》中招数,果然不凡。
庄明一眼认出沈归剑招乃是天罡剑法一千二百九十六个变招中的一招,好奇之念忽生,寻思:“沈归行事虽是下流,但行谋设计密不透风,心念智力不可小觑,《天罡剑谱》一代奇书,到他手中后以其邪教阴毒,不合常理人物之心性,不知能参详出几分?不知究竟和父亲与自身所领悟的有何不同?“
庄明存了一窥沈归剑法全豹心思,不再施展一招三十六剑的妙旨,退剑防守,引沈归全力来攻,沈归看庄明剑招瞬间由精奥神妙转为平淡无奇,以为其剑法强只一招,余下皆不足虑,遇上他从奇书中学到招法,便束手缚脚,不复能争,技止此耳,当下自以为计,初时生出畏惧尽去,得理不饶人,将所悟剑法施展到十成,着着抢逼,一时剑光凤舞龙翔,亮透苍穹,倒也蔚为气派壮观。
庄明早已窥透《天罡剑谱》堂奥,对其招法变数了然于胸,身法自如,剑势随意,看似漫不经心,每一剑发出,却都正好封住沈归剑招破绽,游斗良久,庄明看沈归剑势翻来覆去的皆是单招,全没想到将数招合成一式施发,想其心性虽密不透风,可只长于暗中行诡害人之道,于武学修养上却是无半点灵性,心下顿生不齿,决意好生教训一下这冥顽不灵之徒,不再避闪,猛掠迎上,也以天罡剑法中单一剑招对攻。
庄明此时剑法,高过沈归何止一筹,这一施为,每一剑发出皆瞄准沈归剑式人与剑之间的劲力弥空处,迫其中途收手,沈归每一剑只能发出半招,就被庄明瞧破剑势走向,击其中流,沈归人剑难顾两全,只有先回剑自保,束手缚脚,剑招威力大减,怎能伤人?
沈归愈斗心下愈惊,大觉焦燥,恶念立生,这招发出刺向庄明胸前,被一剑中途封住,沛蕴于剑身的劲力立断,去势顿止,而庄明长剑擦着他剑身依哗哗前击,若不撤招后退,庄明长剑再近得数寸,即刻便会断去他持剑右臂,沈归脸现狞笑,却不退身,左掌蓦起在剑柄上一击,长剑脊内“嗒”一声轻响,剑尖裂开,“嘶”的弹出一把尺许小剑,飞刺向前。
沈归剑端弹出小剑依他旧招刺向庄明胸前,高手相争,胜负不过毫厘之差,沈归长剑被庄明封住,隔其要害不过数寸再无力挺进,却于此时发动剑中机关,无须加劲剑身就倏长出数尺许,而庄明剑势身形都在前俯,两下一迎,败伤之势立朗。
弹指之间,小剑已刺破庄明胸前衣襟,就在即将入肉之时,庄明全身骨骼一阵炸响,箭步腹部未动,瑜伽功法尽显,好端端的一个上半身竟然匪夷所思的向左平移开半尺,小剑登时划歪,将衣襟斜拉开了一个大口,险到毫巅的破穿臂肋间衫服透向身后。
庄明撤剑后掠,立定低头看看长衫,额头冷汗直冒,大为恚怒,喝道:“笑天剑式”。又发出天罡剑法中极致招数,沈归剑招虽然强横,但只是《天罡剑谱》中表面浮略的一点皮毛,和庄明所学实有天壤之别,岂可同日而语。
两柄长剑当面硬碰硬接,庄明以三十六剑中的九剑挡去沈归攻来招式,其余二十七剑一剑不落的刺中沈归,沈归又是一声厉嗥,长剑脱手,身子向后如脱线风筝般歪歪扭扭掠去,落地便倒,浑身浴血,惨不堪言。
至此境地,沈归已知不可力敌,强挣起身掉头就逃,方奔出数丈,迎面袭来一股刚猛绝伦的刀气,惊眼一瞥,急风三十六骑分结为五行小阵,五阵三十五人之气皆聚于最前首一人身上,持刀待发,挡住了去路。沈归知晓此阵厉害,受伤之身怎敢硬闯,只有退转,放眼寻望,却见凌虎、南宫乔、召财儿各执兵刃守住其余方位,而场外拼杀渐至终结,玄衣门箭队和天山一脉弟子溃不成军,四下逃窜。
沈归师兄弟二人内讧,天山神魔身死,其门下弟子人心浮散,六神无主,无心恋战,一遇强敌自然拔足便逃,而称雄一时的玄衣门箭队落得如此惨败,皆起因于沈归太重谋算之过。数年前沈归于南昌一战中凭依箭队之力一举迫得一代人杰庄啸天自刎,深以为计,于是便将门下弟子悉数纳归于箭队中,精研连弩之术而舍博击之技,以为凭借自身谋略当可防患于未然,拒杀来敌于数十丈之外,绝无措不及防,近身相斗之忧,怎会料到机关算尽时仍变起俄顷,短兵相接下箭队以己之短遇敌所长,自然一触即溃,被杀了个落花流水。
日月教众杀散玄衣门箭队后结为环状,形成合围,沈归重伤之余,再无路可逃。
沈归自知大势已去,回转身来,眼中喷火,满含怨毒的望着庄明,庄明眸光澄澈,渊如湖海,亦静静看着他,二人对视良久,沈归面色忽变青白,双掌凭空一握,掌中空气突然一凝,一柄长剑自他手掌中缓缓现形,先是剑柄,剑鄂,再出剑身,一寸寸往上长,最后显出剑尖,初看是一线朦胧蒸气,之后成为一道银色光华,渐至结凝为形神俱存的雪白长剑,长剑上袅袅冒升寒气。沈归困兽犹斗之下,终展其武功之极致,将精修数十年的玄冰真气尽数施展,化为了一柄气剑。
气剑银芒锃亮,映透场中,众人须发皆白。沈归大喝一声,挥剑攻去,剑势方起,破风声狂飙,落叶尘土团团涌起,此一剑的确威力超凡,惊世骇俗。庄明视若未见,漠然一笑,边默祈道:“父亲,母亲,你们在天有灵,请看着孩儿给你们报仇了。”边疾提真力,随着全身真气猛然聚归丹田,一片七色光芒突自他头顶百会穴冲出,升至空中化为一道宽约丈许虹柱直插云天,光影摇曳,七彩翻覆,跳荡灵动,印照得整个西山顶色彩斑杂,落叶飞尘被虹彩倏的压复,沈归气剑银芒,丝缕不存,林木人众身上,只如披上了七彩宝衣。
庄明朗啸一声,天罡剑法最后一式定天剑式发出,随着剑招,天空那道七彩虹柱疾落缩回体内,由体至臂,由臂至剑尖,飞化出三十六点七色光团袭向沈归。
沈归依式飘身挺剑击去,两下方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光团弥散,架成三十六弯虹彩莹伏地间,虹桥之间血雾漫空而舞,沈归扑来身形踪影全无,被庄明以定天剑式发出无上盘古斧内力殛为齑粉,而后火花微起,化做飞烟。
日月教众见到教主神功奇技,宛如天外飞仙,举手投足间天地风云俱为之使,雨雾雷电均表其功,皆鸦雀无声,惊绝当地,久久方发出雷鸣般欢呼。
庄明拎着长剑静伫场中,听着教徒们由衷欢呼,心中却了无欢喜之意,此刻他血仇得报,奸魔已除,心愿全了,又复武功大成,身为武林第一大派统帅,当世再无有可抗衡者,更有玉严二女这等红颜知己相随相伴,应是功成名就,辉煌至极,人生至此,夫复何憾?但他怔怔看着天山神魔师徒和场外无数玄衣门箭手和门下教徒尸身,心中却顿感一阵阵悲凉,闭上双眸,想及父亲初传武功时说过的“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之言,此时方有深深体会,他纵抱仁义忍恕心思,可怎能不染一丝血腥便可教化天下顽魔,但真沾上杀戮,又怎能体现仁义忍恕之真义?念头及此,心中一阵惶惑,痴立片刻,眼角竟滴下泪来。
正自黯然神伤,忽觉双臂被人轻轻执住,双颊泪珠也各被一只柔若柳絮般小手拭去,这情形一如数月前在鹫峰山中一般,不用回顾,便知是玉薷雪和严小莺来到身畔。
庄明睁眸看看二女羞花闭月容颜间的焦虑之色,心头一暖,瞬间定下了日后行止去向,低头轻声道:“如今元凶俱灭,杀伐已绝,你们别担心了,我没事的。”
过了不长时间,山下设伏教众闻报大事谐定,撤阵纷纷赶来向庄明拜贺,人人心满意足,笑逐颜开,血雨腥风过后,西山顶复化一片详和,喜气洋洋。
待将中毒的七派中人和群豪悉数救转后,天色已晚,一干人等便没下山,明月为灯,幕天席地,繁星为宾,在西山顶摆开了庆功宴席,日月教众首脑人物和七大门派掌门人同坐畅饮,觥筹交错,笑语殷切。酒过数巡,七大门派掌门人以圆觉为首,齐时举杯向日月教众人致谢,众人举杯还礼,相对大笑,数百年仇怨,皆随杯酒释之。
这一晚的宴席直摆到皓月西沉,曙光渐露,原是水火不相容的人们推心置腹,互诉衷肠,直至相互搀扶搂抱着醉倒其间。
不死天王和圆觉倒在了一处,方在醉梦犹酣时,旁上突有一人在用力推摇他,不死天王醉意朦胧的半睁开眼眸问道:“你是谁?干什么啊?嘻嘻、嘻嘻,来、来,再和我干上三百杯。”
那人急声道:“你看你,快醒醒,明儿、雪儿和小莺都不见了,不死天王一个激凌,酒意全消,睁大眼睛一看,却是花仙子在和他说话。
不死天王揉揉眼,大惑不解的道:“不会吧,昨晚我看见凌虎缠着教主喝酒,教主推脱不了,便和南宫乔,召财儿一起去找急风三十六骑赌拼,雪儿和小莺也陪在一旁,他能去哪儿呢?不会是醉倒了睡在什么地方你才没有见到吧?”
花仙子急道:“你才醉倒了呢,我已经找了大半个时辰了,他们三人根本不在这西山顶上。”
不死天王紧张起来,忙到席间去寻凌虎,南宫乔和急风三十六骑,摇醒一问,众口一词,都说一直在和庄明喝酒,只到醉倒,此时谁也弄不清楚庄明去向,众人再一起奔忙,将西山顶人群全部唤醒,可人人都是醉了睡去,谁也没有看到庄明何时离开。
正在惊慌失措,一日月教小头目匆匆来到不死天王身畔,呈交给他一封信,不死天王心乱如麻,也未看就随口问道:“谁让你送的信?”
那小头目恭谨答道:“启禀天王,是教主。”
“教主”众人齐呼一声,攒身上前问道:“教主在哪儿?快说。”
小头目吓了一跳,忙道:“小的领着一队兄弟在山下看守俘虏,午夜时分,教主和玉、严二位姑娘一起来到提走了天山教中的额尔巴,临走时留给小的一封信,让小的天明后再上山来交给望天王。”
不死天王不明其意,急启信口,一目十行匆匆阅完,长叹一声,默默垂下头去,凌虎见他沮丧模样,不及讯问就一把抓过信来,南宫乔和召财儿心中着急,道:“快念念,听听教主说些什么?”花仙子、柳依依、十大长老,急风三十六骑和七派掌门亦同声道:“对、对,快念念,念念。”
凌虎摊信于手,大声念道:“望叔叔钧鉴,叔叔看到此信时,侄儿已和雪儿、莺儿一起远赴它乡,从此觅地而居,再不复入江湖,请叔叔转告教中诸人匆念……。”
众人又是慌张,又是惊骇,皆不知庄明此举为何?耳听凌虎接着道:“侄儿自出梅庄以来,身受神教诸位长辈厚恩,而今未有寸报却不辞而别,深感惶恐,不敬之处,尚望多加谅宥……。”
凌虎念到此处,想及在少室山顶和庄明相聚时光,不觉唏嘘,哽咽又道:“侄儿此去闲云野鹤,天涯茫茫,再无重返之日,神教教主一职便由望叔叔接任。叔叔出身药王谷,医心仁手,号称‘不死’,自能上体天心,下悯人意,如今奸魔已灭,武林平静,叔叔当律肃教众,交好诸派,修生养息,以免干戈再起,生灵涂炭,又至悖反天意……。”
凌虎泪流满面,再难出声,南宫乔急接过信续念:“临别悠悠,不胜留恋眷顾,神教发扬光大之日,侄儿定当举杯遥祝,同贺详和安定,侄儿庄明顿首百拜。”
众人听完庄明留柬,皆大为感伤,正值六神无主时,不死天王一拍脑门,道:“我想到他们去哪儿了,快跟我来。”身形一长,尽展身法掠向山下,众人俱非弱者,亦跟随其后飞身下山。
到得山脚,不死天王也未多做解释,迅疾自教中圈马处抓了匹马上鞍,挥鞭朝南昌方向驰去,众人纷纷上马跟行,数十骑人马驰骋在大道上,激起烟尘滚滚,直如一条黄龙般在天空飞舞疾行。
个多时辰后,一众人马来到南昌城外一座小山下,七大门派掌门人见到山形皆不由一怔,记得此处正是昔年八大门派伏击庄啸天等日月教人众的地方,追昔抚今,皆面有惭色。不死天王纵马直驰山顶,众人紧随于后,片刻便至,游目四顾,只见百余荒坟兀然而立,当前一冢大坟之首,一堆香钱纸火轻烟袅袅飞腾,刚刚燃尽。不死天王飞身下马,双膝一曲向前滑出数步,跪于坟前,哽咽道:“教主,教主,我还是来迟了一步,明儿,他又走了。”
山顶的这百余座坟茔,正是日月教旧日遭遇八大门派伏击亡故人众的葬身之所,为首两座安埋着庄啸天夫妇,此时坟前祭祀物品尚在,余烟未消,显见庄明和玉严二女曾到此祭奠过,方离去不久。
不死天王哭拜之余,忽然想到三人可能去得未远,急跃身站于马背上举目远眺,希冀能看出三人去向,可放眼而望,但见四下蒿丛野草荒茫,一直展延到无穷远处,天地之间,烟云幕合,浑然一体,哪有三人身影?
光阴荏苒,西山大战后转瞬又过了年许,这段时日里,日月教和七大门派相处融洽,交往频繁,江湖一片平静详和,实是武林中数百年来罕得一见的盛景。
又逢清明,已接任日月教教主大位的不死天王带着夫人花仙子、三王、五使、十长老和急风三十六骑来到南昌城外祭扫庄啸天夫妇茔墓,众人至得山脚,只见此山已非昔日模样。七大门派因对庄啸天之死愧疚于心,更感激庄明不计前嫌率部驰救恩德,集资重金,延请了名手匠人前来大肆修缮,在山下立了一座汉白玉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侠义千古”,沿山坡以青石巨板铺就台阶,石阶两侧密布高大石翁仲,直达山顶,山顶陵墓更建造得崇峻高固,极尽雄伟壮阔之能事,庄严肃穆巍峨之处,直逼帝王。
庄啸天生前极喜梅花,不死天王派人到大江南北搜罗名品佳种,尽数往山上迁植,自顶及踵向四周延栽开来,天长日久,蔚然成林,占地方圆十数里,现下绿叶荫荫,青果小小,一派葳蕤繁茂景象。
不死天王率众人祭祀完毕后却未立时下山,一起在山顶踟蹰倘佯,不住举目四探,似有所盼,直至晚间一无所获,方郁郁不乐离去。
此时,墓地里许外有一男二女正隐身于梅林中静静望着众人离开,那男的身着儒服,长身玉立,气宇轩昂,二女一人着白,一人着黄,长得明眸皓齿,桃笑李妍,极是娇娆美丽。看着日月教众人黯然远去背影,儒服男子轻叹一声,道:“雪儿,你看望叔叔,花姑姑,还有你召大哥都挺好,莺儿父亲和几位叔叔也都精神癯铄,南宫大哥功成名就,想应偿其所愿,得到家人谅解了吧。教中诸人身体康健,事事如意,你们就毋须再担心了。”
黄衫女子看着众人身影,眼角蕴着两滴泪珠,瞬时又隐,颊边浮起一线捉狭神情,娇笑道:“明哥哥,如果我们刚才突然跑出林外,现身他们眼前,定会吓他们一跳。”
儒服男子微微一笑,道:“莺儿,你和雪儿都即将身为人母,怎地还是这般顽皮?”
黄衫女子轻啐一声,嘟着樱唇不依,道:“你还说人家呢,记得我们从天竺启程,要赶在清明节前返回中原,祭拜公公婆婆那天,宝象护国寺的鸠盘荼设宴为你饯行时,你和他不也是还像小孩子一样顽皮的比赛着吃菠萝蜜吗?最后你还是靠耍赖才赢的他呢。”
儒服男子回想前情,灿然一笑。
白衫女子凝眸端望儒服男子,满脸的爱怜横溢,柔声道:“明哥哥,当初你抛下教主大位和我们俩一起远走天涯,现在可没有感到后悔吧?”
儒服男子环臂拥二女入怀,朗笑一声,道:“此生能与你二人相守,已胜却人间无数,既得这般如花美眷,夫复何求?”
三人相顾深情一笑,二女同时踮足伸唇,在儒服男子脸上左右一吻,梅林内一时风光旖旎,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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