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八个小时,我一直对着老总的笔记本,读我的《天使之城》。
现在广州。出差前想着,无论如何要在出差的这几天时间里,把我写了九个月的这个还没写够的故事读一遍,然后才允许自己放心地拿去出版,于是,在第一个半天的紧张激烈如同辩论的采访过后的这个安逸的下午,一直读着这个过去的我编织的故事。
沙子说我喜欢用短句子,一不小心竟然写下了这么长的一个句子。
以前,每每写完了长篇,总爱追溯那漫长的包裹着长篇创作的记挂的日子的痛苦,那么这一次,也约略回顾一下罢!
然这一次不同,因为我满以为它还没有结束。
其实真的没有结束。
我欠下那么多交代,就算我未来的读者们不问我讨还,我也要还给当初的自己的。
当初的自己每每在班车上在公车上在各式各样想到想不到的地方构思着这个故事的时候的念想与期待。
我要还的。
只是,容我索取些时间,让自己放个假。
我有些疲惫。
这些疲惫,累积了就快一年了罢!
来北京快一年了,还差半个月。
我从去年九月开始编织这个故事的。若没有读这第二遍,我想,在我的后记里面,我会罗嗦地记述着那些缘起。
现在我不想了。
我发现,就连我自己,也未必了解这个故事的深意。
我真的不了解的。因为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故事,却没料到,里面那些热烈的凄苦的情感,那些努力地活着的人或者鬼,还有那些离奇而又生活的情节,所有的一切,原都是我的体验。
我没有料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故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所有的喜悦与忧伤、快乐与哀愁,竟通通包藏进去了!
所以在这个间或有阳光间或有暴雨的下午,我躲在宾馆略显简陋的标间里,情不自禁泪流如注,或是大笑出声。
然后,在没有开电视只放着熟稔的曲子的晚上,因为跳闸带来的黑暗,因为从梳妆镜里看到自己映着屏幕光亮的惨白的脸,心跳如鼓。
我有些入戏。
我从来都容易入戏。
经常,写完了帖子,习惯地读那一遍校正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文字,热泪盈眶。一二日之后,再读,依然落泪。
后来发现,眼眶所能承受的眼泪的极限,其实正是心灵所能承受的困苦的极限。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于是常常把眼泪生生地阻了回去。
几乎没有人看见过我哭。
可是我常常哭。
初到北京的时候,逢着夜晚,想起故去的母亲便要落泪。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些感慨。
后来一个人住,想起一些事情,或是一些人,便突然哭得不能停止,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哪一桩缘故。
同事或是朋友见到的我,都是微笑的。甚至,热烈得有些不懂事。
我要笑。我要让我身边的人都笑。我对主编说,如果哪位男同事只是因为想看看我今天穿的是哪一件衣服而期待来上班,那么我也是高兴的。
我喜欢这种奋发的昂扬的感觉。从每一个互相赞美的早晨开始。
我不要怨忿的刻毒的诅咒,以及,彼此伤害。从来都不要。
写到这里又在哭了。
眼泪总是流不完。主编说,眼泪是有毒素的,所以想哭的时候,最好不要忍着,要哭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哭,什么时候应该哭。但我知道,若然我没有了这些眼泪,是断断无法在北京呆到现在的。
所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浸满了我蚀骨的伤悲。
又或,若没有这个故事,我的灵魂便无法得到宽慰与解脱,我,也就决然成不了今天的这个我。
所有的一切,无论我们想还是不想,总是互相作用互相影响着,无休无止。
我想不透,如故事中那只迷惘的玉兔,总是很用力地去想,却总也想不透,于是只能更用力地生活下去。
我如她一般。
中午老总忙着与客户联络的时候,我踱到了花园酒店的大堂里。琴童正在专注地弹琴,我注视着他修长的手指。间或他会停下来揉一揉。
我喜欢钢琴。
我一直想拥有一架钢琴的。虽然时至今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坐在钢琴前研究琴谱的闲暇与兴致。
于是断续地想着,那琴童,能弹到今天这副模样,应也是费了些心力的。然他费了那么多心力,今天也不过是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为那些来访的外宾助兴。
如我写作一般。
老总说,有梦想,总是好的。
我想亦如是。
我从来没有丢弃那些梦想。于是抬头,发现那金碧辉煌的大厅,也是好的。
我那些梦想,飞升如轻盈的砖瓦,一心想凝成一座圣洁的天使之城。
那些砖瓦,我还没有捕全。
也许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捕全。
然我不在乎。
因为,它存在于我的脑中。寻它的每分每秒,都融入了我的生命,那般深刻而幽长。
我比玉兔幸福。
于2005.6.3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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