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笼子里大大小小十几只兔子,我一眼相中了它。
它有两只和我一样的黑耳朵,眼神迷离。但我知道,它不是深刻,是笨。
很好!正符合我的要求。我要的不是一只复杂如我的兔子,它只要乖乖呆在心瑶怀里就好。
“小姐,兔子我给您找回来了!”我抱着兔子,去见心瑶。
心瑶仔细地盯着我怀中的兔子,半晌,才笑起来:“呵呵……果然是我那只兔子,黑黑的耳朵,很可爱!”她笑着接过,温和地抚摸着兔子白色的毛,只一会儿,又感伤道:“只是,碧云,她不在了。”
我转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碧云,心瑶还记挂着她,但在碧云心里,心瑶又算什么呢?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还是害她无命的仇敌?
人世,果然是个复杂的地方。
心瑶爱怜地抱着兔子,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与那兔儿一般。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当年,广陵仙子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似乎,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走出门,阳光在天空中亮亮的刺眼。现在要做什么去呢?心瑶的世界已经很简单了,我甚至说不清她是不是疯了,她一个人就可以呆坐一天,我却还有别的事要做。
所以,心瑶算不得我的朋友。我不知道她算是我的什么人。我来人世偶然碰到的人吗?我会恭敬地叫她一声“小姐”,但如果有一天,她从我眼前离开了,我又会不会想念她呢?
我会想念的,只有那个人而已吧!广陵仙子的仙童,我咬断了缚他的绳索,却断不了对他的思念。
他可曾来到我所在的时空?
天涯相隔,我虽是一只仙宫的玉兔,这种苦涩,却已浸透我的思绪许久。恐怕,心瑶对那张生的思念,都不及我万分之一吧!
为什么要爱呢?
若非如此,也许我会快乐地和那只白兔一起逃走,简单地过些,小动物们该过的日子。
现在,为什么还要想这些呢?
我混乱地抱住头,飞快地从宰相府的后门逃出,到了人迹喧嚣的大街上,才发现自己原来漫无目的。
似乎,我一直如此。
既然出来了,不如去找一个人。我要去看看那张生,看看究竟什么样的男人,竟让宰相家的小姐,神魂颠倒。
张生的住处,我却不认得。正在扼腕叹息之际,碧云的声音在我耳畔悠悠地响起:“妹妹,你若要寻他,容易得很,穿过两条街,右手边第三家,就是了。”
我惊诧于碧云报仇心切的怨念,原来,就算躯壳已经消逝无踪,只要心意仍在,灵魂就可以盘桓不散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碧云,我知道了。你若信我,就快些转世投胎去吧!像你这样的女子,不应是林中那一缕游移的孤魂的。
张生的住处,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容身的所在。只有三扇门板而已,后面是主人家的院子,靠了这三扇门板,将门厅区隔成一方天地。张生,便在此苦读。
我略略有些感叹。如果说,碧云怨恨他的软弱,我却分明心怜起他的处境了。也许,他该算作有骨气的人吧!心瑶施了那么多金银首饰给他,他却没有用。
张生有两道剑眉,让他的脸庞平添了些许英气,但剑眉下的那对眼眸,却浑浊似七八十岁的老叟。
唉!我分明又想叹气了。这是个怎样的年轻人啊!一边日以继夜地读书,一边却已经看透世事炎凉行将迟暮了吗?
我推门进去,张生看见锦衣玉簪的我,略有些诧异。
“姑娘,小生若没有记错,我并不认得你。”张生站起来,冲我作了个揖。
我福了一福:“小姐差我来,给些碎银你。”我打量打量这间简陋的门厅,“张生,使了这些银子,你换一处僻静的院落好好读书吧!”说罢,将几锭银子放于他的桌案,便欲转身而去。
“姐姐留步!”张生拦我。
我转身。
“小生不能再要小姐的银子了!再隔数日便是大比之期,成败在此一搏,待到那时,再登门拜谢小姐的知遇之恩吧!”张生拜我道。
我侧目:“不要让小姐等太久!”没有拿那银两,飘然而去。
碧云,你恨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值得心瑶来爱呢?我心中藏起了疑惑。
也许,还需要时间。
天色很好。阳光温暖地盛开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6
天色暗了下来。我站在窗前,看着沉沉的夜色,不由叹了口气。我堕入这个时空,本是为了寻我命中的那个人,但现在,却卷入这本不属于我的纠葛。人生世事,本来如此吗?
吹熄了蜡烛,却怎么也睡不着。本以为见了那张生,对于他和心瑶之间的一切,便会多一分笃定,没想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却这样包围着我,任我怎么排遣,也丝毫没有消散之意。
迷蒙的梦中,碧云的身影又出现了。她似经过精心打扮,看上去神清气爽,我正想问她在另一个世界可还安好,她却已经先开了口。
“妹妹,我现在很好。”笑容在碧云脸上漾开来。
我点了点头:“恭喜你,姐姐。”
“你说是不是很多事都在人死之后才能明了呢?我死之后,前世今生的断片絮絮地连成了一片,很多事情豁然开朗。”碧云眼神幽远。
“此话怎讲?”我坐起。
“我本想要你毁了小姐与那张生的姻缘的。但现在我才知道,这根本是毁不掉的。他们已经从前世,恋到了今生,这缠绵千年的情意,怎会说断就断呢?
“前世,你、我、还有小姐,是莲池中的三朵莲花。小姐那朵,开得最盛。先生的书童,每日来莲池采集露水入药,小姐每日盼他到来,便这么情意暗生。
“而你,是另一朵莲花。你不喜欢那个采露的童子,反倒爱上了那个在莲池边抚琴的少年。怎奈那少年从来没有望过你一眼,你便在每个晚上任凭清泪撒落莲池。
“我看你二人恋得辛苦,便要自己不要爱上任何人,却没办法割断,对你们的牵挂。
“妹妹,你好自为之,我就要转世去了。也许再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便会忘了这些过往,做一个幸福的凡人。”
碧云袅袅地离我而去,我竟伸出手许久许久。我想留她吗?不,她去寻她平凡的幸福,我该祝福才对的。我想留住的,是我前世的记忆吧!碧云,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的,那少年,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去了哪里??
我躺下,眼角流下一滴泪。原来这就是我的过往,那个从来不曾看我一眼的人,一直是那个人,在广陵宫也是如此。
这是个伤心的夜晚吧!过了今夜,我会不会就此忘却?
莲池,莲池。我包裹在粉红色的雾气中,看到那三朵渐次盛开的白莲,花瓣绽放间,竟包含了暖人的微笑。童子弯腰采下露水,回眸对着中间那朵,快意地一笑。
阳光洒落在莲池,星星点点。悠远的琴声伴着弥漫的雾气轻轻飘散。那个白衣少年,隐约现于丛林这中,弹指江湖,专心致志。
他从来不曾回头。
因此,他从来没有看见,我是如此动情地倾听。
童子终于要走。跟着师父去往另一个地方。那一夜,中间的那朵白莲,花瓣片片地碎落,心瑶的眼泪,便伴随着那片片花瓣,漂散无踪。
“来生,我一定要做你的妻。一定。”心瑶在莲池中发誓。说完,便折了根茎,自毁于世。
我的爱,没有心瑶这么浓烈吧!我一直站在少年背后,却从来不曾走到他的面前,就这样默默地追随了他一世又一世。
只要你满含情意地回眸,我便沉醉,我便沉睡。
但你却没有。
日光终于照进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眼角是清楚的泪痕。原来,我竟被忧伤的回忆,包裹了一夜。
我与心瑶,同在天涯,因此,才会有今生的相遇吧!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一切,都早有安排。
我走到院中,新鲜空气的味道,依旧如此美好。去看看心瑶吧!她,会不会枯坐一夜。
心瑶搂着那只白兔,还没有醒。不知,你可梦到,前世你是一朵洁白的莲花?
我不是佛祖,我参不透人间的因果轮回。心瑶的父亲,前世又曾有些什么遭遇,为什么要站在心瑶的面前,拦阻她的幸福?
心瑶,你真的能幸福吗?那个前世的童子,他能给你幸福吗?
不确定。我竟又往张生的住处而去。我要去看看他,他,是不是前世的那个童子?
张生眉目清朗,毫无所觉,依旧苦读。他,才是个幸福的人吧?
碧云,感谢你告诉我这一切。虽然,若能选择,我情愿,遗忘。
7
人间的丫环,不多久便已当了数月了。偶尔,我会忘却自己是一只兔子,似乎,从来到这个人世的那一天开始,便是一个丫环。
心瑶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大比之时已过,对张生,也许能多些期待吧!
我不只一次地安慰心瑶说张生这次一定能高中,似乎安慰她已经成了我平生一大要务。心瑶总是絮絮地问我,真的吗?真的吗银荷?我便笑着冲她点头,仿佛张生很快就会披着红袍来迎娶她一般。
那天我挽着心瑶去看元宵节的花灯。心瑶平日深居简出,独独对这花灯展颇有兴致,我拗她不过,只好陪她前去。老爷听说心瑶要出门,大喜过望,以为她终于可以打起精神,还派人送来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花市繁华。我应该也愿意在这样的地方沉沦吧!纵然人潮如织,纵然喧哗阵阵,总也掺杂着
声声笑语,比起沉郁的平日,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心瑶脸上泛着微微的粉红色,略带笑意地看着街两边的景致,仿佛画中人一般美丽。我不知她为何突然有了精神,但却很想真心地恭喜她一句。
“银荷,这花灯,真的好看呢!”心瑶由衷地称赞道。
我点点头:“小姐,这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景致,也难得您这么神清气爽!”
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也许我便可以忘了报仇的宿命,忘了在我心中藏了几千年的少年。
“银荷,我与张郎,便是在这灯会认识的。”心瑶看着我,仿佛回到了深深的甜美的回忆。
“哦?”我有些惊讶。原来心瑶的一颦一笑,终究还是因为张生。
“去年这个时候,还是碧云陪我来。我们俩看中了一家团扇,张郎正坐在旁边给团扇写字。我的那一面,他写了工整的小楷。那把扇子,我一直收着,可后来还是被父亲夺了去。”语到最后,依旧不免伤感。
“那柄扇子上,写了怎样的诗句?”我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心瑶念着。一首前朝多情才子的词,她竟背得这么熟。
“好伤感的一首词啊!”我叹道。
“是啊!也许这首伤感的词,正注定了短暂的相遇之后,便是长久的别离。”心瑶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潭水一般的忧伤。
“小姐,您别伤心了!这首词,也许正是张生约你今年相见的暗号呢!”我安慰道。
“真的?我能在这里遇见张郎?”心瑶欣喜莫名。
不知为什么,我点了点头。虽然这不过是我信口所言而已。
远处一个白衣书生径直向我们走来。近了,才看清楚,竟然是张生。
“小姐,你真的来了!”张生叹息道。
“张郎!真没想到我能遇见你!”心瑶泪眼朦胧,又对我道,“谢谢你,银荷!”
我轻轻点了点头,正想回避,张生却已经先我一步开了口:“小姐,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心瑶愣住:“张郎?”
“我已落第。没想到十余年的寒窗苦读竟换来这么个下场!我已无他求,只想回归故土,做个乡野的教书先生,终了此生。”数月不见,张生憔悴了许多,眼角已有细碎的皱纹。
“那我怎么办?”心瑶冷道。
“心瑶,我对不起你!但是此生你我实在无缘,惟求来世再结为夫妻了!”张生摇头。
“张郎,如果我说我愿随你一同归根于乡野,你可愿意?”心瑶抬头,坚定地说。
“小姐?”张生又惊又喜,只片刻,又沉入一潭死水,“小姐,这是不可能的!你千金之躯,怎能过得乡野生活?再者,你父必不同意!”
“他若不允,我便自尽!”心瑶转身,“等我!”
无心再看花灯,直接回府。我陪在心瑶身边,无话。
心瑶,她真的打算,为了张生,舍弃自己的性命吗?
唉!世间的冤魂,都是这么为了己之所求不顾一切,才会徘徊于阴阳之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