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下课的学生中并没有我认识的人。我朝四周望了望,没有望见傅岩或者陶若云。
我低着头往前走。
紫苏不时和周围的同学打着招呼,向她们问好。似是开学之前有些人去了别的所在,并未在学校里久留。因此一个漫长的暑假便让人生疏了不少。
那么一个时空呢?在一起的时日,远抵不过分别。所有的一切,就都应该淡忘的吗?
天空中映着一道晚霞,流淌着紫红色的光辉,有几分奇异,又有几分恬淡。
我是看不透这些景致的。
开学前那短短的一段日子,我日日站在朝西的窗前,望着那一轮落寞的夕阳,却从未觉出什么特别的景致。
然今日的晚霞很美。
似是我在宋国见过的紫色的衣裙。薄纱随风轻轻地摆动,便画出一幅少女纯净的美好。
他应该懂的。
仙子不是说过,他是为了凡间的景致才被贬落红尘的吗?现在这番美景,在他的眼里,一定也同样美好罢!那么,他为什么看不到呢?
抑或,为什么他不能站在我的身旁,在我触到这些景致的时候,轻轻地告诉我,他很满足?
我有些痴想了。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也许他就在人群之中,只是在我而言,他又成了过客。
可怕的过客。
“连樱,今天上课的时候,你为什么拼命地摇头?”紫苏突然对着我用力一扯,拉我在路边站住。
我抬起头。
紫苏的眸子很亮。在这样的亮光下,我无处逃遁。
过去之于我,有时候如梦魇一般。为了逃离,便需要清醒。
我不能回答她。
紫苏坚定地站着,仿佛打定了主意要一个答案。
“连樱,你回答我呀!我看不得你被林如意那个女人欺负。今天她仗着是在课堂上就给你脸色看,你等着,我饶不了她!”紫苏恨恨地说着,复又转过头来望我,“连樱,你告诉我呀!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不要总是想着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你要相信,我能够帮你的!”紫苏说着,分明有些急切了。
我要回答你什么呢?告诉你你如我一样是一朵莲花?然后你转世为人,而我却成了一只玉兔?
多么荒诞!
“杨紫苏,你不要逼她了。”传来一阵冷笑。
“林如意!”紫苏猛地回头。
我闭上眼睛。这些年轻的孩子,总是要把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凌乱不堪。平心而论,今天林如意并没有把我怎么样。
我是变得谦和了。彼时的骆雪,哪怕是与她无干的王侯将相,只要看不过眼,便一样能让他们灵魂出窍,生不如死。
可现在的连樱却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等待那道佛咒破除的一日。
这一日,需要那个人出现。
只有他能懂我。
可是他却不知身在何处。
呵,我又在神游了。眼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女子,她们的争执正是因为我,可我却想袖手旁观。
紫苏朝如意逼近了一步:“林如意,我警告你——”
紫苏的话还没有说完,如意已经生生地插口:“杨紫苏,课堂上的事我已经不想再跟你废话了!夏老师都已经处理过了,我看你也就不用白费力气了。不过,我想应该是由我林如意来警告你——”
紫苏握着我的手不安地颤栗着。
“你不要以为你有多大的神通。如果你想找我算账,尽可以大大方方地来,别在一边鬼鬼祟祟的议论。告诉你,这对我林如意没用!”
紫苏脸白如纸,扬手向林如意挥去。
我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意外,却不惊诧。
如今的女子,比当初的我要平和得多了,再怎么气愤,也不过是小小地纠缠一下,做不出什么太伤人的事。
这样应该会好些罢!没有血腥,也就没有悲伤。
我以为会有一记清脆的耳光,却没料到紫苏的手被人握住。
“你!”紫苏依旧望定了如意,她没想到如意还有帮凶。
“紫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应该动手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的目光顺着声音往如意前面望去,是夏老师。
如意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她盯着夏老师的手,还有夏老师掌中的紫苏的手臂。然她又有些得意,毕竟是夏老师而不是别人阻住了紫苏的这一记耳光。
“夏老师?”紫苏的气力瞬间消失怠尽,绵软的身子晃了两晃。
“紫苏,你没事吧?”夏老师就势扶了一把。
如意脸色变了。
越来越混乱了。我静默地走过去,从夏老师怀中扶过紫苏,微微点了点头,便想抽身离去。
“连樱!”他唤我。
我站住。
“你,应该没事了吧?”他语气中有几分关切。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紫苏靠在我肩上,站直了一些。
我挽着紫苏而去。夏老师和如意便无言地站在原地。
如意的目光剜在我的背后,让人产生一种迷乱的灼伤的快意。
她恨我。
她恨我更胜过紫苏。
她可以把紫苏视作对手,却不能与我面对面地伫立。
过去的连樱,现在的连樱,眼中从来没有她。
而那个男人,他的眼中,却从来只有连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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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靠着我慢慢地往前走,似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宋国的那场战争在我面前复又弥散了鲜血,而紫苏和我,就是那两名残存的士兵,相依为命。
无限悲凉。
我竟会如此悲凉。
我仿佛应该快意的。毕竟,方才那场无声的争斗之中,最后的赢家是我,不是么?
不,是连樱。是以前那个连樱赢了。她飘逸无踪的灵魂胜过了我们这些寻常的躯体,高高地凌驾于天空之上,展眉而笑。
她知道自己会赢的吧?
我突然加快了脚步。
“连樱,你怎么了?”紫苏抬头看我,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有些惊诧。一向欢愉的紫苏,竟然如此憔悴。
“连樱,你想做什么?”紫苏一句接一句地追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只知道寝室里有一件东西正在召唤着我,我必须赶快回去。
我半拉半扶地拖着紫苏往前走。夏日最后一点葱茏转瞬之间被暮色笼成昏黄,让人虚脱无力。
夜色沉沉地伸展着。
寝室里没有人。
“紫苏,你早点休息。”我扶紫苏躺下,翻出一小袋面包,又给她倒了杯水。
紫苏感激地望着我:“连樱,一直是我照顾你的。”
我轻轻地笑了笑。谁照顾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现在能照顾的,也只她而已了罢!
我拧亮书桌上的台灯,呆呆地坐着,只片刻,便传来了紫苏均匀的呼吸声。
她是真的疲惫了吧!终于卸下了全副的武装,女人的气力,便如一潭倾泻而下的泉水,转瞬之间,所有的从容,再难寻获。
我是否如紫苏一样?
或者,连樱是不是如紫苏一样?
我的手按住了那个日记本。连樱的日记本。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就是那个召唤我的东西!所有奇怪的人和事,在这里,应该都能找到答案。
我是不是应该打开它?
门关得好好的,云缃和如意不知去了哪里,都还没有回来。
似乎还没有什么事让我惧怕过吧?我畏惧的,是未知的过去,还是不可预知的将来?连樱所有的过往,对占据了她躯体的我而言,是谜一样的过去,而这个时空的所有,之于曾经在宋国生活的我,亦是不可知的将来。
过去和未来纷乱地交织着,织成佛祖赐于我的宿命,让我惶惑不安。
迟早要面对的!我一用力打开了日记本。
打开的那一页,连樱熟悉的浅蓝色字迹在我眼前跳跃着,良久,才终于凝成清晰。
“紫苏和傅岩愈发亲密无间了。我喜欢他们两个。
“紫苏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傅岩,我和他共事过,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希望天下所有有情人都能厮守在一起,就算不能永远,也一定不要错过。在我眼里,紫苏和傅岩是般配的。
“紫苏是个单纯的女子,她一直照顾着我,她也需要另一个人的照顾。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傅岩。傅岩其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他懂得如何追求自己的事业,他也知道遇到问题的时候该怎么办,他懂得变通,不认死理,不像我。我总是认准了就一直往下走,也不管会走出一个怎样的结局。紫苏说,大多数时候,我会给自己带来伤害。
“但是我不在乎这些。
“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在世,如果不能投入地做一件事情,那么还有什么意义呢?每次看到紫苏可以很轻易地找到傅岩,我就很羡慕。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虽然我知道他想着我,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他在哪里,我甚至不敢去想。我怕想出一个我不能承受的结局。
“紫苏说,连樱,你为什么一定要抓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来爱呢?夏老师那么爱护你,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他最钟爱的学生却始终是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是,我喜欢夏老师,但我不能强迫自己去爱他。
“我不爱他。
“我知道,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夏老师不是我命中的那个人,那么我就不可能爱他。
“我相信宿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相信宿命,但我就是相信。
“而且,夏老师喜欢我这个学生,他就一定喜欢我吗?那些热爱他的女生,又有几个真正懂得爱呢?
“真正的爱,不是痴迷,不是追随,而是甘愿为他受伤。所有的伤!
“这样想来,我又是个悲观主义者了吧!
“那又怎么样呢?”
我正要往下翻,门口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哟,两个人这么早就躲到寝室里,是在疗伤吗?”
是如意。
如意一把拧亮了日光灯。寝室里顿时亮如白昼。
我挑眉。
我今天还可以再说一句话。
“如意!”如意身旁的云缃拉了她一下。如意瞪了云缃一眼,止住了话尾。
我合上日记本。我倒是很想听听她想说什么,虽然,那些言语,到底也不过是些中伤的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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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沉着一张脸。我淡淡地笑着。
这是个有趣的世界。本不是什么大事,却能从日影西斜记挂到夜色迟暮。也许,还将延续得更久。
我现在,已经看得如此淡泊了吗?那么,又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
我需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游离在我的四周,一直存在,却难以捉摸。知道了那个答案,若不出所料,那么,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将淡去。彼时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仙子一定在微笑了。她料到了我的今天么?
“如意,早点睡吧!”云缃看上去焦急万分。如意的脸笼在灯光下,面色惨白。
灯光越来越明亮,像点燃的白色的火焰。
我蓦地忆起那团白色的魂魄。那团魂魄总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告诉我一些残酷的关于未来的景况,让我更加凄惶。
那是纪师傅。
他后来便诡异地消失了。
我再没有见过他。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忍不住一个趔趄,跌到了椅子里。
“连樱?”云缃急急地要过来扶我。如意阴阴地冷笑着。
云缃终于还是没有过来。
“哼,还是两个废物!一个躺在床上装死,另一个眼看也要不行了!哈!”如意高兴地大笑起来。
白色的灯光迷乱地抖动起来。
我的头还在痛。椅子很硬,但我没办法站起来。
“如意,你够了!”紫苏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哑着嗓子沉声道。
如意一愣。
“紫苏你没事吧?”云缃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想这点打击还不至于让我有事。”紫苏的脸笼在蚊帐的投影之中,看不分明。
云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缃,我要奉劝你一句,这个女人,林如意,她是个疯子!你如果还明白一点事理,就应该离她远一点!”紫苏突然厉声大叫起来。
云缃的身子筛糠似地抖动起来。
“杨紫苏!”如意眼看就要失去控制了。
我的头痛似是稍稍减轻了些。
今夜这里会有一场战争么?我的唇角颤了一颤。
“如意,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走!”紫苏看了看我,冷静地穿好衣服下床。
紫苏走到我身边:“连樱,我们走吧!其实我早想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了,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
我站起来。
离开这里?听起来似是很有些趣味。
“哦?杨紫苏,你家不是没什么钱吗?你还有钱租房子?而且还要拉上一个比你更穷的连樱?这倒也替我省了事,你们直接饿死在大街上,我连一个手指头都不用动!”如意撇着嘴不停地冷笑。
“如意!”云缃快要哭出来了。
窗外一片漆黑的墨色。
“连樱我们走!”紫苏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包括我的。
我跟着她走到寝室门口。
紫苏慢慢地回头,直盯着如意的眼睛:“如意,你等着瞧,看我会不会饿死,还有,看你怎么死!”
我颤了一颤。
我不曾料到紫苏会有这般恶毒的言语。
门合上以前,我看到如意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张脸似曾相识。
但我忆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我不敢再想。
我现在不可以再头痛。
紫苏应该需要我。
虽然我有一点怀疑。
路灯昏黄。没有月亮。
星星也许有罢!只是我无暇抬头。
我从来没有欣赏景致的心境。此刻亦是如此。
紫苏健步如飞。偶尔滑落星星点点的晶莹。
她在落泪。
一般的女子此刻都应该流泪的吧!流离失所,心便没有了依归。
我似是一直是这样的。
我似是从来没有安顿过。
什么地方值得停留呢?
不得而知。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低声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连樱,刚才我只想离开,立刻离开!”紫苏擦了擦眼角。
我轻轻摇了摇头。
魂魄从来都比躯体要自由得多。
若然我没有连樱的这具身体,那么,任何地方便都可以来去自如。
但我不知道我的魂魄是否还离得了这具躯体,又或,这具躯体还离不离得了我的魂魄。
这是个难题。
紫苏依旧低着头往前走。这是一条我以前不曾走过的路。
我一直走着陌生的路。
这一次,会一直走到天亮么?
紫苏颓然坐在了地上。
“连樱,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帮我们!如意说得对,我们真的没什么钱。”
我不说话。我今天不能再说话了。
应该是走了很久。但却不知还有多久才是新的一天。
明天可以再说三句话。现在不行。
我还没有遇见他。
所以不行。
我陪紫苏坐倒在地。夜色慢慢地氤氲出一抹淡淡的月色。
有月色我便觉得安稳。
哪怕只片刻的宁静,也好。
我拾过一段树枝,在地上划出“傅岩”两个字。紫苏抬起泪眼望了望我。
“连樱,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他?”
我点了点头。
我能想到的,只有他。夏老师不行。这个人难以捉摸,我现在还看不分明。
紫苏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起我。
“走!”
月色很柔,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