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都收拾妥当,静芸走进书房。林子钧果然在里头翻着书。静芸将端着的茶放到他跟前,期待道:“子钧,这是今年上好的碧螺春,你尝尝。”林子钧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对她仓促笑了笑,端起茶杯。静芸忙道:“小心茶水烫,你端着底儿,悠着点喝。”
除了母亲,哪里有人这样关切过他。林子钧的手一瞬间抖了一下,但仍旧低着头喝茶。
他抬头道:“不错,味很纯。”静芸喜悦地笑起来:“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挑到的呢。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泡给你喝。”林子钧轻轻放下杯子,避开她的眼,顿了顿,还是拿起书,继续翻阅。
静芸的喜悦摔在了嘴边。她坐下来,轻声道:“我做点活儿,不妨碍你的。”林子钧没有说话,当是默许。
书房里就这么静悄悄的,静到空气有种压抑的沉闷。
晕黄的灯一直亮着,照着不语的两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钧合起书,站起来道:“不早了,灯光也不好,你早点睡吧。”说罢便欲离开。静芸一下子站起身,急切道:“你呢?你又要去外头的别房么?”林子钧顿住身形,不回答。静芸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子钧,妈说……想要个孙子。”
她说完的那一刹,万籁俱静,她紧张地望着他的背影。
半晌,他疲倦道:“你早点睡吧。”说完,大步离开了。
她似抽去了所有力气,蓦地呆坐了下去。
有一滴泪流了下来。然后是两滴,三滴……
她原以为他会回来,或许多少有些改变。原来不管她做多少努力,还是枉然。
她在那一霎,忽然迸出一股恨意,恨幽芷,恨上天。
沈清泽很明显地感到幽芷这些天有心事,总是一个人愣愣地出神。每当他去问,她却又避开。然而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也就不曾放过多心思,想等这一阵的事过去再说。
这一天,天气很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晌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那光线却还算柔和。
幽芷原本就约好下午去书画廊取裱好的字,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宜嘉唤道:“三嫂,你去哪里?”幽芷转过身,淡淡笑道:“我约了书画廊老板下午去取字。”宜嘉道:“要不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幽芷摇摇头道:“叔鸣不是早约了你下午出去么,你忘了?”宜嘉拍拍头道:“呀,真的。那你路上小心。”
晌午,整座城都似是陷入了浓浓的睡梦中,安详而静谧。街道上的人很稀少,只偶尔瞧见三两个路人。
幽芷雇了辆黄包车,车夫只穿着单薄的旧麻衣,急急地向书画廊拉去。
幽芷自幼习书,从小便对书画有着极大的兴趣,时常去城东的一家书画廊看看。前几天她去书画廊,看中了一幅小楷字,便让老板重新用上好的材料装裱一下,约好了今天去取。
书画廊旁边是一家布料店,店面很宽敞,里头的货色亦是很齐全。幽芷取了字,路过布料店,便迈了进来。
那里头的伙计同幽芷都是很熟的,一见便勤快道:“三少奶奶,您来啦?想挑个什么样的?”幽芷摆摆手笑道:“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你不用理会我,忙去吧!”那伙计应道:“诶,诶。”却又不动,仍旧跟在她后头。
幽芷好生奇怪,那伙计的面色也有些不大自然。她不曾细想,只拣拣新到的布料子,继续往里头走。
到了拐角处,那伙计忽然出声道:“少奶奶,里头的都是陈货,您早看过了,就不用进去了吧?”幽芷听那伙计的声音很是紧张,愈加奇怪,却道:“不碍,我再看看。”
然而一进去,却见里头有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她们都是背对着,幽芷起初并不曾在意。但那些话虽轻,却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刻进了她心里。
那素裳女子道:“陆曼,你果真看见的么?”玫瑰红露肩旗袍女子,即是陆曼,娇应道:“那是当然。我就跟在他们后头,亲眼看见沈三少搂抱着一个陌生女子出了聚香苑,有说有笑呢!”素裳女子道:“天色那么暗,你怕是看错了吧?闻言三少可是对妻子情有独钟呢!”陆曼“嗤”了一声,轻蔑道:“有哪个男人不想左拥右抱?新鲜期过了,自然腻了。”
她们后面还说了什么,幽芷一句也不曾听进去。她只听见了“聚香苑”,听见“搂抱”,听见“新鲜”……
五雷轰顶一般,那件衬衫上的淡淡口红印子突然蹿进她脑海,炸得她似要窒息,无处可逃。之前她拼命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不去猜测,然而这如何可能。陆曼短短的几句话,一下子便勾出了她内心最害怕的恐慌,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可能。
她的脸瞬间刷白,苍白得不留半点血色,甚至连唇边的血色都全部褪尽。她恍恍惚惚连站都站不动了,一手紧紧攀着墙,一手死死攥住裱字,软薄的宣纸底已然戳出了几个指甲洞,她也全然不知。
似乎有人死死卡住了她的颈子,令她无法呼吸;有人抓着利刃,拼命地剐刺着她的心;有人不停地在她耳边喧嚷轰吵,轰得她耳边闹哄哄无法思考……
她在力气不曾消失之前,猛地一掀房门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伙计在后头不停担心地喊,她根本听不见。
全世界吵吵闹闹到全部都是陆曼刚才的话;全世界,又安静到只剩下陆曼刚才的话。
她没有方向地一直跑,泪还在眼角不曾留下来就已经被风干。
清泽,你真的,真的……
陆曼转过身,帘子因一下子的掀起还在轻微扇动。
那素裳女子有些担忧道:“陆曼,刚才的话万一楚幽芷承受不了出了事可怎么办?”陆曼哼了一声,眼波流转,飘来一句话:“那不是更顺了我的心,天意不可逆。”
她掸了掸旗袍,如此,不可方物,雍容华贵。
沈清泽这天事务原本就繁忙,一直在处理公文,焦头烂额。又听闻路易士同霍姆斯因意见有分歧将楚家厂子的事耽搁了下来,他摇电话给二哥想让二哥帮帮忙,却一直不曾有人接。这么多的不顺心事压下来,沈清泽窝了一肚子的火,板着脸,剑眉皱横。
幽芷原来正和素心说着话,见沈清泽回房,素心便起身离开了。
下午听见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在幽芷脑中盘旋,令她不敢也无力抬头望他。沈清泽脱下外衣,随手挂在衣架上,解开衬衫的头三个纽扣。他回过头见幽芷正垂首坐在床边,便道:“你低着头做什么?”
幽芷一听见他的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震了一下。她紧紧咬着唇,慢慢抬起脸。
在他回来之前,她已经做好准备,她要孤注一掷。她用低哑的声音问道:“清泽,你……你那天晚上是在聚香苑应酬的么?”他随口应了声:“唔。”
她的目光紧紧随着他:“那,那你那天……”
话到了嘴边,忽然又问不出来。她拼命地想问他,然而那句话竟是怎么也无法启齿。
沈清泽见她断了下来,有些不耐烦道:“到底怎么了?”然而她半晌也不曾回话,只是静静坐着。沈清泽忽然感到有些不大对劲,忙转过身去,只见她又同先前那样,垂首坐在床边。
一天的不顺心积压下来,他又累又烦躁,见幽芷这样一副不对劲的模样,愈加不耐烦,大声道:“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说着向她迈过去。
她的心,已经瞬间坠落谷地,她甚至听见有什么碎裂的声音。那般微细,她却听得一清二楚,也痛得彻彻底底。
许多天来,他日日都是早出晚归,她只能躺在床上贪恋他还留存的体温。而他最近几天更是脸上写满冷色与烦闷,令她根本不敢同他太多亲近。然而今天,他对她竟是这般态度,随口的回答,那么不耐烦的口气,甚至连看她一眼都吝啬。是不是,他真的已经厌倦她了?
才这么短的时间,他真的,厌倦了么?
而她,却早已泥足深陷。
他一点一滴地渗入她的生活,到现在,已如同呼吸般令她依赖,叫她如何能够自拔?
沈清泽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甫一回头,便见她的肩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怕是自己的幻觉,忙一把抬起她的脸。但这么一看,却让他惊骇,大惊失色。
素来带着浅浅温婉笑意的脸,此刻却苍白得近乎惨白。那张脸上,满满都爬的泪痕。因为牙齿原先死死地咬着下唇,连血都咬了出来,那般触目惊心。
一见幽芷的泪,沈清泽心中大慌,原先心里窝的那些火那些不顺心的事情早抛到九霄云外,他急切道:“芷儿,你怎么了?怎么竟哭成这样?”他说着用手去揩她的泪。而那些泪水如泉涌般不停,她只是不住地留泪,也不出声。
她的泪似同排排小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戳着他的心,居然让他也嗓口微微堵住。他愈发慌得不知所措,只好一下子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有些语无伦次道:“芷儿,方才我的口气不太好,你……你千万不要……”
此刻他的惊慌与关切是如此真实,幽芷又想到陆曼的话,矛盾与犹豫充斥着原已经很痛的心,她不由地闭紧眼,只“呜呜”地压抑哭。
沈清泽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情竟让她如此上心而伤心,自己又不大会安慰,也只能抱着她任由她哭,兴许哭出来会好过一点。
但他到底是沈三少,不一会儿稍稍冷静下来,忽然忆起她方才的问话——聚香苑?
他记得今日上午何云山同他提起过,史容谶这几天在外头到处宣扬,说是沈三少同他女儿共席而宴,一整晚上都眉目传情,热络得紧。原本这种传言他就不是很在意,更何况现下托那几个洋人的事还要有求于史容谶周转,因此沈清泽听何云山说后只是一笑了之。
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幽芷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他待她哭得有些累了,轻轻捧起她的脸,毫不避视地望着她,连眉目都渐渐透出一股柔和:“芷儿,从前我说爱你,现在还是爱你,将来也一样。”他用手指揩去她糊满脸的泪,“不管旁的人说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在一起了这么久,你晓得我沈清泽从来都坦荡荡,不会虚情假意。”她望着他,他亦是直直望着她,重复道:“你要相信我。”
她不出声,也不动,只是看着他,目光里透露出几丝茫然和不确定。
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看你,都哭成兔子眼了,家里头又没有冰敷。”他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叹了口气,言语中又像是宠溺:“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爱哭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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