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情何以堪2

直到第二日正午时，未央宫的凤栖梧才转醒过来，他虚弱地半眯着眼，显然不大适应太强烈的光线。张扬见他醒了后喜道，“公子无碍了么？”

凤栖梧微微蹙眉，脑中恍恍惚惚，突然闭目细想了阵儿，意欲动身，这才发现手上包扎着纱布，全身酸软无力，顿觉挫败不已，唏嘘道，“昨日……”

张扬正色道，“昨日若非太后救得及时，恐怕……”一脸欲言又止，显然受惊不小。

一听到“太后”二字，他突然紧张起来，头脑顿时便清醒了大半，急迫道，“太后来过？”张扬点头，他突然就焉了，一脸苍白无力的衰相。他发病竟被叶平安看到，这脸可丢大了，怎知张扬的下一句话更令他无地自容，他说，“你把太后咬了。”

凤栖梧怔住，脸比苍蝇还绿，突然就无力地拉被子把脸蒙住。张扬见他孩子气的动作颇感无奈，戏谑道，“待公子身子无恙后恐怕还得亲自去向太后谢恩才是。”他闷哼一声，也未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张扬又端来药碗道，“您该喝药了。”

当太皇太后得知凤栖梧发病后，赶紧过来探望，见他无恙后才稍微放下心来。每次他发病太皇太后都会紧张。因为当初黔惠帝要她好生照看他，倘若他早逝，定然会愧疚。毕竟凤氏家族对于雍李王朝可谓重如泰山。而且若大臣托孤，皇室如此看重，仁义之名自然鹊起。

这天下午凤栖梧就木讷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像呆瓜似的。他发病被叶平安看到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是很爱面子的，他的懦弱被她知晓就觉得无地自容，因为他会自卑。

第二日，凤栖梧行动不便，只得坐轮椅。待他去宁清宫谢恩时，叶平安正同容兰在逗弄一只鹦鹉，见他来后，容兰行了行礼，便不动声色地退下了。

凤栖梧微微扯了扯嘴角，突见叶平安的左手上缠着纱布颇不自在，窘迫不已。待行礼后，小声道，“那日多亏太后出手相救，臣才侥幸捡了条命回来，特来感激太后之恩。”

叶平安突然歪着头盯着他，挑了挑眉，就细细打量。许是发病，他整个人看起来颇为虚弱，那身雪白更衬托出脸庞的苍白，肌肤上没有一丝血色，竟似透明。她的视线突然又转移到他的手上，心中便有了计较，故意转移话题道，“先生现在无碍了么？”

凤栖梧微微一怔，平静道，“已无碍了。”

叶平安突然笑了，淡淡道，“最近哀家突然对象棋感兴趣，先生可否充当一回老师？”

凤栖梧再次怔住，有些呆傻地望着她，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此举亦不过想替他保住面子罢了，当下便心生感激，镇定道，“太后厚爱了。”

叶平安嫣然一笑，突然道，“容兰，拿棋来。”待象棋摆定后，他认真给她讲解规则。叶平安见他专注的模样不禁暗自一笑，颇感无奈。也在这时，突听太监宣报，“皇上驾到。”

众人行过礼后，皇帝见他们下棋感兴趣得很。叶平安干脆就让他和凤栖梧下，她在一旁观望。只不过今儿凤栖梧似乎有些分心，一局下来，居然惨败。这令皇帝兴奋不已。而一旁的叶平安则不动声色，偶尔与凤栖梧的眼神碰撞时双方都有些不自在，其中的玄妙也只有当事人自知。

不过郁闷的是凤栖梧下棋本就心不在焉，怎知皇帝见他败了后自信心大涨，非得死活拖他下水大战三百回合才甘心。凤栖梧可谓苦不堪言，只得收拢心思冷静备战，一两局下来，已恢复了沉稳冷静。皇帝惨败，也没了兴致，又同叶平安闲聊了阵儿才各自离去。

也是从这一刻起，叶平安与凤栖梧之间总有那么些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在纠缠，双方既有些期待，却又害怕，只得装作无谓地克制自己。虽说叶平安鲁莽冲动，可有些事情她却明白得很。倘若她与凤栖梧发生事故，定然难逃一死。因为这是皇宫，每走一步都步步惊心，她没理由拿两人的性命去作赌注。

直到几日后，凤栖梧才恢复了正常。他就像一个灵活的面人儿，在你将他彻底压扁后，他又会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以往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似乎他所承受过的痛楚折磨根本就不存在过似的。那就犹如一场梦境，噩梦醒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流过一场冷汗后他依旧如昔，依旧如同正常人那样。

可他并不知道，每当叶平安看到他云淡风清的样子时总会莫名酸楚。因为她见过他正常背后的阴影，见过他默默忍受时的无奈绝望。那不是对他的同情，也不是钦佩之类的崇高气魄。她就只觉得难过，只想在他发病时她能替他抚平心底的隐伤，在他最需要安慰时她能守着他。这些想法令她深刻地意识到，她爱上他了。可她的爱却是致命的，稍不注意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自上次太皇太后派遣晋亲王李晋出兵后，已经有好一段时日了。三日后，边疆突然传来了捷报，晋亲王已收复失陷三城，并将歇尔葛人首领伐哥铎擒获。这一捷报令朝廷欣慰不已。不过意外的是晋亲王并未就地处决伐哥铎，而是擅自将其释放。这一仁义之举众臣各怀意见，太皇太后未表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月宫。

太皇太后懒懒地半躺在凤榻上，就单手托腮地闭目养神。旁边的凤栖梧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出声，因为他不想当炮灰。直到许久之时，太皇太后突然淡淡道，“你为何不出声？”

凤栖梧低着头，盯着地板道，“臣不敢。”

太皇太后突然睁开眼，精光毕露，就盯着他，平静道，“何为不敢？”

凤栖梧依旧盯着地板，不卑不亢道，“老祖宗生气了。”

太皇太后收回气势，垂下眼睑道，“扶哀家起来。”他赶紧过去搀扶，待太皇太后起身后，突然若有所思道，“你说哀家这回押宝可押得够准？”

凤栖梧细细斟酌了阵儿，正色道，“不好说。”

太皇太后突然望着殿外的垂柳，沉思道，“凤七，你可知哀家为何信任你么？”凤栖梧沉默，并未出声。她又道，“因为你懂得进退。”顿了顿突然睿智道，“皇太后虽有头脑，可她毕竟太过稚嫩，不够老成，处理事情自然危险得很。”转瞬又道，“你又可知‘危险’二字的意义？”

凤栖梧眼皮一跳，依旧沉默是金。太皇太后见他不说话，淡淡道，“你退下罢。”突然又呼道，“去把皇上找来。”

稍待之时，皇帝便来了，待行过礼后，太皇太后就道，“皇上，晋亲王搬师回朝，你又当如何款待？”皇帝一怔，似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疑惑道，“按照以往习礼，应赏锦缎一千，赐宅……”话还未说完，太皇太后就摇了摇食指，淡淡道，“还不够。”

皇帝怔住，木讷道，“不够？”

太皇太后盯着他，突然笑了，眸子竟显睿智锋芒。她优雅道，“应该重赏。”顿了顿又道，“得让朝臣和天下人都知道您的仁义才是。”

皇帝突然就不出声了，因为这“仁义”二字实在巧妙至极。按理来说晋亲王擅自作主释放伐哥铎，她理应懊恼才是，可今日的情形似乎有些古怪。他突然偷瞄一眼太皇太后，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心思。可为何他总有种说不清的错觉？似乎这一切都虚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