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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沈雨笑一骨碌爬起来。 她喂了骏马几口草料,告别了大娘,就牵着马离开了山居。 前方的山路更加陡峭起来。 沈雨笑记得大娘临走说过,绕山而行,路平坦些,但要远的多。所以她决定走直路。 两个时辰后,沈雨笑策马来到了主峰一带。不禁赞叹这里的景色,确实又胜出武鸣山许多。 山体布局错落有致、浑然天成。山势多变,跌落为深壑幽谷,隆起成峰峦峭壁。更有奇松遍布峰壑,破石而生,盘结于危岩峭壁之上,挺立于风崖绝壑之中,或雄壮挺拔,或婀娜多姿。微微白云流动于峰壑之间,或成云海浩瀚,或与朝霞相映,斑斓壮丽。灵泉处处,水质清澈。山水飞瀑,悬垂如链,溅珠喷玉。重岭峡谷,关口处处。幽谷泉鸣,或松或石、或云或泉,无一不美,无处不奇。 沈雨笑勒马观看,心中叹道:“《江淮山水志》描摹景物,文采斐然。我已然读了数遍,闭目也成诵了。可今日一见,方知这黟山之美,他竟未能写的出十分之一!” 转身看见石桥之下有一处溪流,遂下马来到溪边。双手捧水而饮,只觉得那溪水清甜无比。突觉有水花飞起打得身上湿漉,抬头一看,方知不是水花,乃是山中浮云化雨,竟下得有模有样,转眼就打湿了衣裳。 沈雨笑心中有些急躁,山中一时却找不到一个可躲雨之处。站起身来抬头四处张望,希冀找一个躲雨的所在,一回头却迎上了一柄油纸雨伞。 伞下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身着一身窄袖青色长衫,虎背蜂腰,长身玉立,五官俊朗,目光清澈。沈雨笑仿佛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男子,一时却想不真切。那男子却只是很平淡地一笑,语音低沉而纯净:“跟我避雨去。”说着转头就走。 沈雨笑只好卷起裤脚,拉着马儿,一步三跳地紧跟在他的后面。 山路崎岖不平,那男子却并没有迷路的迹象。带领沈雨笑拐了若干个弯之后,进得一处寺庙当中。 沈雨笑心底疑惑道:这男子形容十分清秀,却莫非是个俗家和尚不成? 进得寺院,拴好马匹,那男子说:“跟我来罢。” 说着进到东侧厢房,只见里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一盘棋局。那年轻男子示意沈雨笑在旁边坐下休息,便又坐到棋局前,冥思苦想起来。中年男子也似对沈雨笑视而不见,捋须大笑道:“苏老弟,怎么样,可还能招架的住?” 那男子闻言微微一怔,笑道:“还好还好,若我赢了,杜老兄可别忘了那五百斤生铜之赌注。” 那中年男子笑道:“好说好说,若我赢了,苏老弟你要给我找上一百坛陈年女儿红,还要到红衣教坊摆宴,叫头牌亲自伺候!” 年轻男子豪爽地一笑,说:“只怕这局我是难赢杜兄了,女儿红好办,红衣教坊的宴席也好办,只是她们的头牌,恁凭就是我也请不来。” 姓杜的男子哈哈一笑,却并不生气,只是好奇地问:“这又是为何?萧头牌就算好上天,也是个歌妓,莫非不要经营生意,穿衣吃饭?” 年轻男子笑着说:“阿萧的性子,我也没有办法。如果她不想陪的人,你给她一座金山也不陪;就算是陪,也还是个卖艺不卖身。” 想了想又说:“不单单是她个人,整个红衣教坊里的女人,好像都是一样的脾气。” 沈雨笑心中自想:原来是山中的棋客,借居在这宝刹中下棋。只是在寺庙中拿女子打赌,这赌注也未免太要命了一点。暗自偷偷看了那男子放在门边的雨伞,伞上写着三个字:“苏冰鹤”。心中暗想道:刚才听那男子唤他苏老弟,这苏冰鹤三字,必是他的名字了。 沈雨笑略整鬓发,偷瞥那棋局一眼,发现苏冰鹤这边数枚黑子已然被对方之白子欺到棋盘一角,果真是举步维艰。 不由得站起身来,仔细端详了那盘棋。 两边子数相当,但是却黑白相扣,看似双活,却杀机处处。在棋盘的右下角,黑白相争,分外激烈,劫数重重。 此时的苏冰鹤,食指与中指之间夹持一枚黑子,面露出一分吃力之色。 再看那棋局,已然成为万劫不复之势。 杜老板这时也伸手取了一枚白子夹在指间,面露得色,已然准备好了打吃:“怎么样,苏老弟,认输了罢?” 苏冰鹤苦笑着说:“我得承认,我脑子确实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下着雨跑到山上来和你打赌下棋。下次我们比剑好了。” 这时沈雨笑心中默默想道:这棋局倒也未必是必输。只是如果苏公子这盘棋输在我面前,必然很没有面子。但是如果我帮了他,却不是更让他为难么?看门外雨势渐小,沈雨笑遂准备瞅准时机,起身告辞。 正思忖时,只见苏冰鹤又仔细端详了片刻。伸手夹出一枚黑子,朝向那纠结最密集之处,轻轻一放。转眼,角落的一片活棋竟然全部失去了生机。 杜老板大呼:“苏老弟,你这不是自寻死路么?莫不是和我老杜开玩笑?” 苏冰鹤抬起起俊美的脸庞,微微一笑,说:“杜老板,请出子。” 杜老板略作沉思,并不提取那片死棋,而是在旁边一处纠结之地另开一劫。 苏冰鹤不发一言,与他对劫,以四换一。 “苏老弟的思路还真是奇怪。”杜老板不禁咋舌道。说着在旁边寻了一处将劫数提出。 苏冰鹤这次却看似十分为难,满盘的棋子,关键到底在何处? 他举棋不定,沉吟之际,不由微微蹙起了浓黑的双眉。 沈雨笑犹豫片刻,心中已然明了,暗自默念道:中庸之道,不偏不倚。 苏冰鹤也仿似有感应一般,取了一枚黑子,往棋盘上反手一击,黑子竟直接降落在天元。 沈雨笑再凝神一看,发现劫数已消,登时这盘棋的格局已经变了。黑子立时占了上风。 “苏老弟,你在天元反攻这一子,真是力挽狂澜!佩服佩服!”陆老板啧啧称奇。 苏冰鹤抚掌大笑,说:“杜老板没有听说过,下棋也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好,我杜云南说话算话,明天苏老弟就跟我回龙潭县,取那五百斤生铜!”杜老板笑道。 苏冰鹤朗声道:“杜老板果然爽快!谢谢你的生铜,女儿红我还是要请的,下个月杜老板再来淮南时,苏某摆酒款待!” 两人收拾棋盘,准备起身,苏冰鹤这才想起屋角的沈雨笑。沈雨笑却因为这几日奔忙过度,倚着桌几,像一只冻雀般蜷缩在一处,昏昏沉沉睡着了。 雨过天晴。淡青色的空气中飘荡着悦耳的鸟鸣。沈雨笑从马厩里牵出了自己的马儿,向苏冰鹤言谢,决定马上赶路。 临行时苏冰鹤笑着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沈雨笑却无意告诉他自己的全名,只是嫣然道:“我姓沈。苏大哥后会有期。”说着翻身上马,长鞭一挥,马儿就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奔跑了三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沈雨笑心中亦稍有些放宽,心知离淮南不过半日之遥了。前方赫然有一处集镇,沈雨笑驻马观看,大道前方,一处牌坊上阴刻着三个隶书大字:龙潭县。 这是个以铜矿开采为主业的镇子,和沈雨笑前几天路过的村镇看起来都有诸多不同之处,沈雨笑甚至感觉能嗅到空气中有铜的味道。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客栈的名号。 悦来客栈,好像无论南北,都有分号。 所以这已经是沈雨笑看到的第四家悦来客栈。 日色已经渐渐矬西,沈雨笑决定找点东西填饱自己的肚子。她信步走进客栈楼下的大厅,找了一张靠门的八仙桌坐下,无视其中的人声鼎沸,对殷勤招待的店小二说:“小二,你们这里有什么可吃的?” 店小二笑着说:“姑娘,请自己点。”说着递了一张纸上来,沈雨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菜单”,下面是几十个没有尝试过的菜名。 沈雨笑皱了皱眉,没有季文暄的指引,她一人在这里怎么知道该吃些什么。 她尝试地问道:“鱼有么?” 自从离开南越,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鱼虾蛤蚌都是那么热爱,以前竟然从来不曾觉察。这几天,因为匆忙赶路,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梅干菜和竹笋蘑菇。 小二想了片刻,说:“鱼有奶汁肥王鱼、毛峰熏鲥鱼、莲蓬鱼、葡萄鱼、农家清汤鱼、火腿炖甲鱼。” 沈雨笑在脑海中,根据曾经通读过的那本《古今名士食谱集选》中描述的淮南菜系,搜罗这几种鱼的做法,想毕点了个肥王鱼,又点了一个炖乳鸽,一个火腿笋丝,一碟干贝萝卜,要了一碗米饭,说:“就这几个罢。要上的快些。” 店小二应声,转身到里屋去了。 这时一个红衣女子,大踏步地走进来。她看起来比沈雨笑略年长,姿态十分娇媚,却又透露着几分英气。头上梳着云髻,佩戴一支金钗。上着红色对襟湘绮短襦,下着红白间色罩裙,足蹬鹿皮长靴,手中持有一柄鱼皮鞘的长剑。蜂腰之上挂着一串镶金坠饰,走路叮咚作响。 红衣女子进门就喝店小二道:“小二,来一斤陈年女儿红,一斤馒头,两只烧鸡!” 店小二说:“好嘞!姑娘找张桌子等着罢。” 红衣女子环视四周,在沈雨笑旁边坐下,说:“姑娘不介意我在旁坐上片刻罢?” 沈雨笑礼貌地点头微笑,说:“姑娘请自便。” 店小二问那红衣女子说:“姑娘要在这里吃么?” “不”,红衣女子说道:“要外卖。” 店小二应声又进帘子后面去,同时把沈雨笑要的菜色端了上来。 这时楼上喧闹之声更盛,间有乒乒乓乓砸烂东西的声音,转眼三个活人被从窗户扔了下来,刚好掉落在客栈门前。几个红衣少女从楼上快步走下楼来,见到红衣女子皆抱剑一躬:“乐使,办妥了。” 红衣少女头也没抬,“好了,你们几个回去罢,夫人还等着呢。” 沈雨笑心中立马想起了苏冰鹤说的红衣教坊,忍不住又端详了这红衣女子一眼。 红衣女子淡淡地说道:“姑娘看人的眼光好生奇怪。” 沈雨笑说:“我确实是很佩服姑娘和你的手下。” 红衣女子说:“你还不知道我的手下刚才做的是什么,就说佩服,是不是早了一点?” “非也,”沈雨笑说,“其实不论她们做了什么,以一群女子的力量,能把事情办的这样利索的实在也不多。”一边心中暗想:“女孩子家,这样点菜的实在是更少。” 说着门口进来六个男子,均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领头的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一进门就袅袅娜娜,朝向红衣少女的方向走来,“哟,我说无敌三鬼的功夫那么好,怎么就给人收拾得了呢,一看才知道,原来是红坊的萧金凤乐使大驾光临啊,你和我们淮南六杰怎么就那么过不去呢?”一面说着,折扇一翻,数点细小的紫色星芒飞了过来。 沈雨笑还没看清动作,只听得叮叮几声金属鸣响,萧金凤已然将剑还鞘。 “江湖恩怨,我们外面解决。”萧金凤这样说着,人已然飞了出去。六杰也不见了踪影。 店小二这时端着酒、馒头和烧鸡来时却不见萧金凤的人影。“那位姑娘,她还没有付钱呢!” 沈雨笑想起自己明天还要赶路,掏出一锭银子,笑着说:“小二,酒还没启封,可以退回去,这些烧鸡和馒头我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