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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潇湘馆劝言惹心事射圃场赠物埋因由 话说秋桐被劫以后,贾琏便遣人报了官府。官府侦案之事,在此不予详表。还说贾母王夫人等,当听闻人去财劫之事后,心里很是不快,只怨管家不力。王夫人害怕贾母太过揪心而生出三长两短来,便总是强装着笑安慰道:“或是秋桐嫌琏儿对她不好,卷了些钱财走了。这样不肖人家,走了倒比留着好。”贾母虽知是安慰之词,但也无心回驳,也就渐渐地过去了。王夫人自非糊涂之人,当避过了贾母之后自然会去责怪凤姐及下面一些管事的人。凤姐虽觉有些疙疙瘩瘩,但还是假装着一副怒容斥骂了一通下面林之孝、吴兴灯、来旺、来喜、赖大等一些管家的和陪房诸人,后又叫来几个当日值夜的小厮,各打了四十大板后遣发回家,在此不提。 且说宝玉,虽对家里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所听闻,但却并不怎么关心。倒是因为迎春早殁之事迟迟不能开怀。无可奈何之时,伤心欲绝之际,宝玉便大哭大闹起来,直闹得袭人等不得不去报告王夫人。虽有了王夫人的言辞厉语,但仍不奏效:宝玉闹的还是不休,哭的还是不止,直搅得合府上下人人叫苦、个个叹悲。偶或有了平静的时候,宝玉便谁也不顾,径自一人跑出怡红院去逛逛走走,殊不知如此一逛,那份痴情更甚了十倍:或是哭、或是笑、或是疯、或是狂,总之人间百态,无所不有。 这日宝玉正自一人闲逛,却突见前面柳树下一个丫头哭泣。细细一瞧,却是鸳鸯。“鸳鸯姐姐又为何事哭泣?”宝玉正欲上前安慰,却突然想起前些年大老爷索要鸳鸯时之语。“还是不去的好罢!”遂退了回来,径躲在廊沿上观望。时一阵香风吹来,直吹得碧柳轻摇,涟波微动,更有几处暖鸭展翅,又闻数响黄鹂放声。再看鸳鸯所处:黄花满地,红翠遍身;珞璎如缕,瑶佩连环;柳丝贴身若绣,梨蕊附眉似妆;衫袖游丝软系,裙腰落絮轻沾。“何其美哉!”宝玉不禁叹道:“只可惜命孤了些,家人又靠不住。今在咱们家倒还好些,若到了它处,怕什么都难说了。”又想到伯父之威,不禁伤然,“老太太在时倒还可一日熬过一日;若什么时老太太去了,真不知她会如何呢!”正想至此,却见平儿从石路上经过。或是听到了哭声,遂寻了过来。“哎呀,是鸳鸯,你在这里做什么?”平儿道。鸳鸯听罢并不言语,只抹了抹泪。 平儿见她哭泣,又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若有什么想不开的,尽管说与我听听!”鸳鸯收住了泪,道:“倘一日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老太太的旁边儿;若是我死在了老太太的前头,就把我扔到河里去算了。”平儿道:“青天白日的,说这些话作什么!要论死,咱们可还早着呢!”鸳鸯道:“你也不是不清楚,我跟了老太太那么多年,若她一日去了,这里谁还容得下我?纵使二太太愿行这个善事,也敌不过人家的那颗狼子野心!”平儿叹了口气,道:“今儿你可是怎么了,尽说出这些话来。大老爷虽是恶了些,也只不过是一时的气话,怕今儿早就给忘了呢!”鸳鸯道:“忘了倒是我这辈子的福份!”正这时,却听见袭人叫宝玉的声音。不多时袭人走了过来,见了平儿和鸳鸯道:“你们可曾见到了宝玉?”平儿道:“并不曾见着!”“哎呀,又是去了哪里呢?”袭人正欲转身却又想起了贾母,“听说老太太近日身子不好,可好些了?”鸳鸯道:“前些日因二姑娘的事卧了几天床,近日家事不断,更重了些。”说罢便嗡嗡地大哭起来。 平儿和袭人劝了许久才让她止住了泪。“近日宝玉也是疯疯傻傻,咱本想去看看老太太的,却没了时间。”袭人说罢也不禁大哭。袭人一哭,更引起了鸳鸯的痛:“当初咱们一起服侍老太太,就指望她老人家长命百岁。不想后来你出去了,更死了晴雯。若这样下去,还不知道咱们今后会怎样呢!”平儿年龄最长,经历的事也愈多,这阵子本想强忍着泪劝说她二人几句的,谁知不经意间见着了她二人与自己相同的戒指,遂想起已经死去的金钏,又念及近日凤姐的处境,更使满眼的泪关闸不住。由是三人哭作一团,连先前的绝好景致也给哭得没有了光彩。宝玉自然也是痛哭,幸好未曾被听见。 话说宝玉哭了一阵,觉得无趣,便怏怏地绕过荇叶渚,从翠烟桥过来,正欲去滴翠亭却听见黛玉在潇湘馆中咳嗽。“林妹妹身子又不好了!”叹罢便移步去了潇湘馆。 紫鹃见了宝玉也不多说,径直拉开帘子,让他进去。“妹妹身子好?可用过膳了?”宝玉走上前进,道。黛玉见到宝玉,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正欲走下炕来,却听宝玉道:“就躺着罢。妹妹身子不好,可比不得别人?”黛玉听了“可比不得别人”几字,心里甚是不快,道:“我是草儿木头做的,自然比不得别人什么金什么麒麟的了!”宝玉知是自己犯着了她,便道:“妹妹何苦来!什么金什么麒麟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个人。”黛玉道:“你不在乎,别人可是日里夜里都在乎着!”宝玉心里不快,愣了半天,才突然抓出身上佩着的玉佩和麒麟,“什么希罕东西,我留着你做甚!”说罢便将其扔在地上,并使劲地跺了几脚。紫鹃、雪雁见景不禁大惊,忙不顾一切地去抢了回来,道:“宝二爷又是何苦!你不在乎,也犯不着在这里出气。难道要让姑娘替你担着罪名儿!”宝玉想了一想,觉得有理,便接过了玉佩和麒麟戴上,谁知竟发现紫鹃手上正流着血。“紫鹃姐姐,可是我踩着你了?”宝玉一时惊慌,便忙上前握住紫鹃的手又是看又是吹。紫鹃不领宝玉的情,只把手一挣,道:“伤了也罢,只要不陷害咱们姑娘就是!若能对咱们姑娘好一点,就是伤一百回也无所谓。”岂知黛玉听了这话不是滋味,因诉斥紫鹃道:“谁叫你求情,我又不是乞丐!”说罢不禁大哭起来。宝玉只觉伤神,道:“妹妹怎么会是乞丐!倘一日真成了乞丐,我也一并跟了去!就是冻死,饿死,咱们也不做两样的人!”黛玉听罢哭得更甚,只无言语。宝玉也觉无趣,抬头见到紫鹃示意便无奈地出了去。 宝玉回至怡红院中,见了袭人抱怨本无心责怪的,却不想被她几滴泪水给惹恼了:“你又哭什么?我又不曾死了!难道整日我都只能呆在屋里受这股子霉气!”袭人道:“是了是了,这股子霉气都是我们带来的。什么时打发了我们出去,你便可以过快活日子了!”宝玉冷冷一笑,道:“早晚都是要走的!前些时晴雯不是死了?芳官、四儿不是走了?谁知道将来一天,我做了乞丐,这里不会人去巢空梁亦倾!”袭人怕他再说混话,忙捂住他的嘴,道:“我的神仙老爷,几时又学了些混乱来咒自己!倘老太太、太太听见,你会有什么结果?”宝玉道:“听见也罢,横竖我都认了。需知世界万事,都该有所始有所终。所谓乐极生悲,真真是天地间第一定则。看看前面的人,先时林妹妹来了这里正玩得开心,却一夜间听说林姑父殁了;香菱本是个薄命女儿,刚近了些诗文便撒手归了西天;那次吟诗,咱们说笑得何其开心,谁知回头就听说二姐姐走了。可知人生一世本不该乐,若一时乐过了头便马上有滚滚的不幸降来。常言乾坤逆转、阴阳易变乃至物极必反、盈余则亏之理,我今日方才真正的明白了!”袭人听罢又惊又惶,只不能止住,好在宝玉混说了一阵后便安静了下来。 且说王熙凤这边,自敷衍过了秋桐一事后便无它事,直到王夫人寿日前方才渐渐地忙起来。这日王熙凤刚料理过了一些家务准备休息,却突见林之孝进了来,道:“请二奶奶安!”凤姐道:“什么事?”林之孝道:“就为娘娘给太太祝寿的事儿!”听见娘娘给太太祝寿一事,凤姐便忙警觉了起来,道:“噢,娘娘可会回府?”林之孝道:“刚才夏太监已报了函来,说娘娘明儿酉时过来。”凤姐道:“太太可知道了?”林之孝道:“先回了奶奶,再回太太!”凤姐道:“那就快去吧!”见他不走,便不解地道:“还有什么事?”林之孝道:“那位夏太监说要借咱们一千两银子!”凤姐道:“哟,宫里吃不愁穿不愁的,到这里来借银子做什么?莫不是给儿子娶媳妇儿给闺女配人家?”林之孝笑了笑道:“这奴才便不知了,只听说等得急。”凤姐道:“呸,咱这里又不是钱庄,哪来的钱?你就去说咱们不借!”林之孝道:“而今娘娘居在宫中,倘是如此,恐怕不妙啊!”凤姐冷冷一笑,道:“哼,前儿给他借银子,是为着娘娘好使!哪有一借再借的!”林之孝道:“人家虽是奴才,可宫里的奴才不比下面的奴才!”凤姐道:“罢了罢了,咱们的银子也不是打水漂的。若他急用,就说这里还有几匹做闺女衣服的残头布帛,瞧得着就拿去,瞧不着就走人!”林之孝无奈,只得出了去,并回夏太监道:“前些日这里二姑娘殁了,花去了不少银子;如今老太太等也病着,正值花银子的时候。实在惭愧,而今府中的确拮拘,若公公急用,可否在太太寿后言谈?”夏太监听后不快,忿忿而去。 林之孝退出以后,凤姐正为借钱一事纳闷,却听平儿道:“一个太监动辙就借一千两,怕是有其它的事吧?”凤姐细细一想也觉奇怪,便道:“迟不借早不借,偏在娘娘回府前日来借,可谓冒犯至极!”平儿道:“我看奶奶还是把这事儿说与太太,看太太怎么处置。”凤姐点了点头,道:“你帮我把巧姐儿看着,若是醒了,叫她不要乱跑。我这就把借钱的事儿说与大太太去。”说罢便出了门,径向王夫人房中走去。 进了王夫人房里,见王夫人正与袭人说话。“哟,袭人也在这里!宝玉近日可规矩了些?”王熙凤问袭人道。袭人见了凤姐,道:“倒比前日更疯了些,昨儿梦里还似在骂什么人呢!”凤姐叹了口气,道:“宝玉如此,倒不如让他出去散散心的好,一来宝玉好些,二来那些姐姐妹妹们也好些。”王夫人道:“何苦又去和那些姐姐妹妹们厮闹,倒是有几家的公子来了,不如同他们一块儿出去。”凤姐道:“可是哪几家的?”王夫人道:“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还有陈也俊、卫若兰等都来了。”凤姐听到“卫若兰”三字便笑了笑,道:“那卫若兰可是云姑娘的——”王夫人道:“正是!”又回过头来问几个婆子道:“可是谁常跟着宝玉?”一个婆子道:“自小跟着宝二爷的焙茗和李嬷嬷的小子李贵。”王夫人点了点头,道:“再叫几个小厮跟着,若出了纰漏,拿他们是问!”众人从命,各自而去。 众人下去之后,王熙凤便将借钱一事告知了王夫人。王夫人听后道:“他们借银子是万万不能犹豫的。既然已经过了,就暂且搁着,待过了明儿,再遣人送些去算是赔礼!”凤姐知道自己力绌,只得暗叹惭愧。 话说宝玉听说王夫人准其外出之后,不禁欣喜若狂。遂随了韩奇、冯子英、陈也俊、卫若兰等一道策马而出。及至圃场,方停了下来。 若论诗文僻才,宝玉堪称上品;但论射圃竟技,宝玉实则外行。一场射圃下来,宝玉非但一无所获,还累得精疲力竭。倒是那个卫若兰,神威无敌,骁勇奇佳,竟得:兔两只、鹿两只,麋两只,獐两只,獾两只,狼两只;另有野牛一头,野猪一只,野马一匹,野羊一角;再有飞鹰一只,锦鸡一只,丹鹤一只,孔雀一只;另加各类小禽弱兽无数。如此之满载盈车,如何不令宝玉刮目相看?但见其:头戴金紫翡翠镶玉冠,身着大红蟒缎连珠袍,腰系黄龙紫貂绕丝带,下蹬葱黄虎貌嵌金靴。再看其形容:眼若静湖,通若耶之溪;唇似樱红,达拈花之笑;鼻若琅佩,嗅八方之色;耳似麟麟,闻九州之音;观其容,犹若云蒸;窥其色,更似霞蔚。复观其身:年二十而不足,身七尺而有余;威若李广,俊比潘安;见其立马横枪,方愧叔宝;闻其蜜语柔词,始叹柳郎。若兰见宝玉失神,便也开始留意这位富家公子,但见其:头束紫金嵌宝连珠冠,又添双龙抱珠金抹额;身着大红蟒狐腋箭袍,再罩石青水锦排穗褂;腰系水红貂皮桃花绦,更镶蝴蝶结子嬉花纹;脚蹬橘红街金束边鞋,复点银鼠双争珠龙缀。观其形容,则知有子建之才;窥其笑貌,便晓具少游之情;触眼波一动,即度其深邃有过逍遥;闻轻唇一辞,方疑其文采甚比东洛。 宝玉见若兰凝神而滞,不禁赫面羞涩。正自低眉之时,却见若兰紧盯着自己的麒麟,“这本是一件浊物,早就想扔了,只是迟迟没能脱手。”宝玉笑了笑道。若兰一时回过了神来,忙支唔着道:“好一件宝物!怕世上还难寻呢!”宝玉想了想,取下麒麟,道:“公子可喜欢?”若兰道:“自是喜欢至甚!”宝玉道:“你若喜欢,就拿去吧,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若兰道:“这怎么可?”宝玉道:“如何不可?”即将麒麟佩在了若兰身上。若兰欣喜若狂,自喜了半日才回过神来,道:“我也有一件宝物,不知公子喜欢与否?”宝玉道:“什么宝物?”若兰道:“名字叫做‘大藏夜明珠’,据说是当年从吐蕃地相寺得来的。”遂掏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绿珠来,递与宝玉。宝玉看了一看,道:“咱这生见过的珍珠可也多了,只这样的才第一回见到。”若兰道:“既如此,我便将它送与你了!”宝玉高兴,细瞧了半日才笑着道:“这可好了,能得如此的宝物也算是我今生的大幸!” 冯子英、陈也俊见他二人耳语,便也围了过来。“哟,这可是传说中西天达摩的舍利子?”冯子英见了绿珠打笑道。宝玉想了想,道:“或许真是呢!若真是舍利子,我等众生便可以去肉眼,摒天眼,却惠眼,求法而得佛眼了。”陈也俊听罢不禁大笑,道:“如此大家便等你发阿褥多罗三邈三菩提心了!”如是众人嬉笑一番,别无它话。 是日日落时候,众人方才尽兴而归。且看残阳落日之下,红霞余晖当中,唯有一物亮彩生辉、久绚不淡,那便是:麝麟。这正是: 夜明珠兆蓬橼苦寺,玉麒麟伏白首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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