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说凤姐托词离开众人以后，便一路寻思：“会是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行至来旺跟前，便瞪了他一眼道：“没长眼睛的东西，就没看见老太太、太太正乐着呢？这会子来，可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来旺道：“回二奶奶，二姑娘那边可不好了！”凤姐一惊，道：“怎么不好了？”来旺道：“刚才那边报了信儿来，说二姑娘殁了。”凤姐听罢大惊失色，忙问：“好好的如何就殁了？”来旺道：“这个奴才不知，倒听旁人说是给孙姑爷折磨死的。”凤姐瞪了他一眼，喝道：“休得混说！再听见你造谣生事，准拿你问罪！”又道：“你且下去，随时听我的吩咐！”
凤姐回至住处，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与平儿。平儿听后道：“说来二姑娘也真可怜，生下来不久便没了娘，到了嫁人的时候，又被那没脑子的爹许给了一只狼。”凤姐叹道：“据说是大老爷欠了人家的银子，不得已把女儿嫁去的。”正欲再说却见郑华进了来，“报二奶奶，那边二姑娘殁了。”郑华道。凤姐瞅了他一眼：“知道了，下去吧！”不想平儿却拉了她一把，悄声道：“二姑娘毕竟是这边的人，得先报知大太太才是。若二太太先知道了，怕有的人又会多心。”凤姐觉得有理，便叫住了郑华道：“回来！”郑华吓了一跳，忙回了来：“奶奶什么事？”凤姐道：“可都通知了哪些人？”郑华道：“就只二奶奶！”凤姐啐了他一口道：“亏你在世上混了这几十年，竟连人家双亲大人都忘了。”郑华道：“本来想到了，只怕老爷、太太听了伤心。”凤姐道：“迟早要说的，还不快去！”又道：“万不可说先汇报了我！”郑华听罢即去。
不多时，邢夫人急匆匆地赶了来，见了凤姐便道：“可不好了，二姑娘殁了！”凤姐听罢佯作惊讶地道：“好好的怎么就殁了？什么时候？”邢夫人道：“说是昨儿晚上，怎么死的谁能知道！”凤姐道：“那、那该怎么着？”邢夫人急得真跺脚，道：“平日里你无所不能，怎么这时候就没了主意？”正此时王夫人也匆匆地赶了来：“听说迎春殁了！好好的怎么一时就殁了？”王夫人哭着道。凤姐自是安慰了一番，道：“都可怜她阳世命簿！既然已经这样，就让她托生到下辈子享清福去吧。”王夫人止住了泪，望着邢夫人道：“你我妯娌虽非她的亲娘，可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娘亲。如今她早早地去了，咱们也该尽尽力，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托生到下辈子去。”又道：“这边孝侄孝女可都通知齐了？”邢夫人道：“正叫凤丫头去安排呢！”凤姐道：“我这就去安排。”王夫人道：“万不可有什么疏漏，也别让人家讥笑咱们的女儿没有娘家。”又道：“老太太那边我去说，宝玉那里万不能让他胡闹！”说罢便匆匆而去。
王熙凤送走邢、王二夫人后，便令人将贾蓉、贾兰、贾菌、贾萍、贾芹等孝侄男一一唤叫齐备。巧姐本亦要去，只因礼数及凤姐不放心方才留于家中。这边送丧之人，虽不甚闹热，但亦有各门各房孝侄孝孙四十余人，另有各门陪房、亲戚、小厮、轿夫、道士、礼师、乐手一百七十余人，共计两百余人。此二百之群皆由贾琏统领。
且说丧伍临行之时，贾赦出舍相送。抬眼数望四周，见无贾芸，便道：“孝侄男里怎么不见贾芸？”贾琏道：“出了福的，可去可不去。”贾赦道：“是出了五福，然是荣府这边的长侄，如何能不去？”贾琏无奈，便回房问凤姐。凤姐想了想道：“论理是该去，只是芸哥有事在身。”贾琏道：“有事叫人替着不就成了？”凤姐道：“叫谁替去？如今这里的人都走光了！更何况那边人多事杂，没点儿底的谁敢去？”贾琏无奈，思了良久方道：“那怎么着，芸哥不到这边是不能走人的。”凤姐想了想，道：“莫不叫蓉哥回来，让他去？”贾琏道：“蓉哥与这边可是至亲的！”凤姐道：“虽是至亲，但终究是那边的人，可去可不去；倒是芸哥虽然远了，却还是这边的，万不可不去。”贾琏也着实无奈，只得叫贾芸换了贾蓉过去。
葬人度魂之事，自不必多叙，在此一笔带过。且说贾琏送丧回来以后，便对凤姐不以前日亲近。凤姐纳闷，不知何故，只当是他近日累了的缘故，谁知后来竟一日恶比一日，到头来，居然又嗔又瞪，甚或又怒又骂。凤姐心头有怨，只是无处诉说。
这日王凤姐受了一番气后正在流泪，却被王夫人叫了去。王夫人见她红肿着眼，便道：“可是莲儿欺负你了？”凤姐一听此话，便伤从心来，遂一五一十地讲清了原委。王夫人听后只叹了个气，道：“准是他近日去了妹妹心里伤心，过一段日子就好了。”又道：“那边宝钗的嫂子怎么样了？”凤姐一听是问金桂，便觉不安起来，遂吞吞吐吐地道：“应好还好吧！因近日事忙，不曾过问。”王夫人道：“也是她娘养大的闺女，把她嫁到这边还不希望她过上好日子。若咱们折磨人家，岂不跟孙绍祖一类的货了！”说罢不禁流起泪来。凤姐也只知陪泪，并无多言。过了许久，王夫人又才对凤姐道：“你今儿就去看看，若是改了，就把她放出来。咱们的女儿被人折磨死了，可不能造了孽去折磨死人家的女儿。”凤姐思绪万千，只得唯唯点头。
当日掌灯时候，凤姐便奉了王夫人之命去夏金桂处。见了金桂，凤姐不禁大惊失色。你道如何？原来今日之金桂已非昨日之金桂，但见她：蓬头垢面双眼黄，披脏被秽四肢软；左右髋额嶙赠险，上下皴皱渠谷泛；远望若一团泥，近看似一具尸；见之而胆吐，闻之而心烦。再看五尺之圄，频有丝网相接；更窥漏地之角，尽是便水所知。掩口捂鼻之间，竟见羹汤于门；感叹同情之余，却闻蚊虫纷飞。“你这恶妇，又来这里做什么？倒是把老娘拖去埋了算了，也让你们清静清静。”夏金桂见了凤姐不禁大声骂道。凤姐见她可怜，也不计较，只抹了抹泪道：“你可想出去？”金桂道：“谁要做魔鬼的美梦，他早该死了。倒是害死了我是正经，如此薛家的银子便以通通陪嫁到你们那边去了。”凤姐道：“哼，咱们贾家再穷，也犯不着赔薛家的银子！怎么就说陪嫁到我们那边去了？”金桂冷冷一笑，道：“你们有的是银子，可为着一点官司就拿这边的钱！别以为谁不知道，薛家的小姐嫁不出去，便赔了成千上万的银子卖到你们家去！不知底的则罢了，知底的谁不清楚，当初荣国府整家整家把别人的闺女往这边娶，也只不过为了几两银子！”凤姐听到此不禁恼羞成怒，遂狠闪了她一耳光，骂道：“不识抬举的贱货，原是要放你出去的，不想你竟只有被囚死的命！”金桂道：“囚死又如何？你也不会好到怎么去！要知你也是杀过人害过命的，倘一日揭发了，怕还不如老娘呢！”凤姐道：“罢！罢！罢！倘我死了，也轮不到你来庆贺！”金桂道：“我自用不着庆贺，倒是有人来庆贺！当初你害死尤二姐，可还记得？哼，我虽不曾亲见，却自有人知道底细。倘到那时，怕庆贺的便不至一个人了！”凤姐本无心力与她计较，今见她恶语不休繁言不断。知是骂她不过，遂狠狠地蹄了她两脚，而后出去。
且说凤姐回来途中便一路想：“尤二姐的事她是如何知道的？”细细想来，觉只有平儿和秋桐最知，而平儿绝非长言之人，那么泄机之事便只有秋桐了？可再一想来，秋桐与金桂并无来往，如何会去告诉她？思来想去，总觉不适。正纳闷间，却见一个人向这边跑来，竟撞在了她的身上。“哪里来的野人，竟窜在了老娘身上！”凤姐一边怒骂着一边将那人揪起。待那人站定，才发现竟是秋桐。“哎哟，原来是你！这么急匆匆地忙什么呢？”凤姐笑了笑道。秋桐一脸惊愕，待镇住了神后方道：“哟，原来是二奶奶！竟不巧撞着了你。那边我还有事，就暂且去了，待明儿再来给你陪罪！”说罢便匆匆而去。凤姐欲要叫住，却终未开口。
秋桐走后，凤姐便想：“鬼鬼崇崇的一定有什么好戏。”又想到她今日的是冒犯无礼，便道：“准是贾链宠着了她。”再念及贾琏对自己的恶，不禁潸然地落起了泪来。回头金桂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不觉使她更伤心了十分。“虽不能断定是秋桐告诉了她，但有她一日，我便不能安睡一日！”想至此便咬紧牙，道：“留着她在世上终是祸害，迟早得出了她！”
当日凤姐回到住处，展转反侧了半日不能入睡，遂索性披衣起了床来。因见外面人影晃动，便叫了声道：“什么人？”那人进来，低垂着头，道：“回奶奶，是丰儿。”凤姐舒了口气，道：“今后外面不必有人了，你们也不用转来转去的。”又道：“去叫来旺过来，说我有事吩咐！”丰儿听罢遂出了去。不多时来旺进来，见了凤姐便道：“二奶奶唤我什么事？”凤姐道：“你可知道蔷哥儿管的那片地怎么了？”来旺道：“先时蔷爷身子不好，叫了这边芸爷过去。二姑娘殁后，蓉大少爷过去代理了几日。”凤姐瞪了他一眼道：“这个谁消你说！我是问你近日怎么了，也就是蔷哥儿代管的那阵子。”来旺道：“这个奴才不知！”凤姐道：“若每个人都像你，咱们这里早就完了！”又道：“赶紧去把蓉哥叫来，说我有话问他！”来旺听命即去。
仅过了一钟茶的时间，贾蓉便过了来。“这么夜深了，婶子叫侄儿过来有什么事？”贾蓉走上来笑了笑道。凤姐懒懒地坐着，道：“近日身子不好，看你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来孝敬婶子。”贾蓉道：“近日倒有人送了些酸醋来，婶子若爱吃，侄儿明儿便送来。”凤姐道：“谁跟你嬉笑？再说便撕烂你的嘴！”贾蓉仍然陪着笑，更前了几步，道：“婶子既然身子不好，让侄儿为你揉揉如何？”说罢便动手动脚起来。凤姐只把他一推，道：“今儿身子不好，少来这些！”又道：“倒有一件烦心事，搁在心里面儿好久了。”贾蓉道：“婶子有什么烦心事，尽管说与侄儿，或许侄儿可以替婶子分解分解。”凤姐笑了笑道：“哼！你？只怕你不敢！”贾蓉道：“天下有什么事侄儿不敢的？婶子尽管说，侄儿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凤姐道：“果真么？”贾蓉道：“侄儿什么时在婶子面前撒过谎？”凤姐道：“那好！若这件事你办成了，婶子便重重地赏你。若办不成呢，小心捶你的皮！”贾蓉嬉笑着脸道：“婶子放心，侄儿保证办成。”凤姐看了看贾蓉，想了想道：“你可认得秋桐？”贾蓉道：“自然认得。”凤姐又道：“你帮我除了她！”贾蓉一惊，“这——”凤姐见他犹豫，便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不敢了？”贾蓉道：“敢！只要婶子说的事，侄儿一定去办！”凤姐道：“要除就要除得干净，万不能留她的活路！”贾蓉应声，不必多叙。
且说贾蓉回去以后，便叫了几个地痞强盗来，吩咐他们如何如何抓了秋桐后扔到河里去。这些地痞强盗见是一边主子相请，便更大胆了些，遂不仅掠了人去，还将贾府诸多营所搜罗了一番。凤姐、贾蓉虽知其详，只不便说出原委，故只佯查了一番后敷衍了事。
你道贾琏缘何对凤姐态度骤变？原来事源于送丧途中。众所周知，秋桐本是贾赦身边的丫头，因为奖励贾琏才配给了他作偏房。这个秋桐虽与迎春无甚交情，但毕竟是本房中与迎春一块儿长大的，故也算在了迎春丧礼的群孝之列。事有不巧，偏有人在这时向贾琏透露了凤姐的不肖之处。贾琏一时气怒，便传响房里的所有人等。问至秋桐，得出了凤姐害死尤氏之事。愤怒之至，便立誓要除掉凤姐，只是秋桐迟迟不敢作证，才使此事一再拖延。今秋桐已去，二姐之事已死无对证。贾琏虽然着急，但也无计奈何，只得把怨气通通地压加在凤姐身上罢了。
欲知秋桐事当作何结，下回分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