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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杜鹃话引来杜鹃痴莲花语道出莲花嗜 话说夏金桂被囚之后,先还有拳脚辱骂相伴,后便无人理会,只任其在牢中为所能为,在此不予多表。倒是宝玉、黛玉、宝钗等,自香菱死后便日夜伤悲、痛苦幽咽,甚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好在春日暧暧、燕语莺歌,才使他们略去了一些悲愁,重又回到了往日的时程日序当中。 这日袭人从外面洗衣归来,见不着宝玉,便问麝月道:“可曾见着了宝玉?”麝月道:“并不曾见着,可是上学去了?”袭人听罢更是着急,直跺着脚道:“亏你在这儿呆了那么长时间,竟连他今儿不上学也不知道!”麝月听罢唬了一跳,道:“可是去了哪里?去了林姑娘那里不曾?”袭人道:“何曾去过!我正从那边来!”麝月一时慌了手脚,道:“那该怎么着?”袭人道:“还不快去找!若他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说罢便疾步出了门。 岂知刚行至门口,便遇见了莺儿。莺儿见到袭人,道:“宝二爷可在么?”袭人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见不着宝二爷,正待去找呢!”莺儿道:“这是姨太太送给宝二爷的礼物,你先收着。”说罢递过一个盒子。袭人不及细看,便将盒子顺手给了麝月,“你跟麝月说话,我得去了。”说罢便匆匆而去。岂知莺儿并未进去,而是叫住了袭人,道:“现在我也没事儿,就跟你一块儿去找吧!”说罢便跟了上去。后面麝月放好了盒子出来,问道:“我也去么?”袭人道:“你且呆着吧,也不致宝玉回来后叫不着人。”说罢匆匆而去。 袭人原以为宝玉去了红香圃,遂径直寻去,岂知此处并未有人。正纳闷间却见篆儿和素云过了来,因问道:“可曾见到了宝二爷?”素云道:“刚才去了蜂腰桥那边。”袭人、莺儿听罢赶紧过去。行至蜂腰桥,果见宝玉在那里,只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丫头,细细一瞧,却是小红。 袭人正欲叫住宝玉,却听莺儿拉了她一把道:“且别扰他,看他们说些什么。”遂行致一蓬柳树之下,静听宝玉、小红说话。只听小红道:“这你就不知了!要知这鸟儿和花儿一样,也是有情的。”宝玉道:“我自知世间万物都是有情的,只不知这鸟儿如何比得花儿。”小红笑了一笑道:“你可曾听说过凤凰与杜鹃的故事?”宝玉摇了摇头:“不曾听说。”小红道:“原来上古上古的时候,观音菩萨便下尘到了凡间,要将一件宝物送给百鸟之王。”宝玉好奇,因问:“那宝物是什么?百鸟之王又是谁?”小红道:“那宝物本是一块石头,却被人们称为衷情神瑛。百鸟之王呢?本没有定,还待观音菩萨任命呢!”宝玉道:“后来任了谁?”小红道:“原来世上百鸟,唯有凤凰与杜鹃能卓尔不群,只是杜鹃体小孤僻,又不善招摇,又不善阿谀,所以后来竟落了单。”宝玉又道:“你是说后来凤凰成了百鸟之王?”小红道:“观音菩萨见凤凰温顺沉稳,又体彩鲜艳,又妖娆多姿,所以,将神瑛给了它。”宝玉问:“后来怎么了?”小红道:“岂知杜鹃也是衷情之鸟,自失了神瑛之后,便日日哭泣、夜夜哀吟,后来竟哭干了泪,继之以血代泪,谁知最后连血也哭尽了。”宝玉似有所感,道:“再后来呢?”小红道:“后来杜鹃的泪与血润透了东山的草,染红了西山的花,其绚烂之态,更比凤凰鲜艳了十倍。”宝玉道:“可知观音菩萨当时是错了。”又道:“后来杜鹃自然是声嘶力竭了,难怪会‘杜鹃无语月黄昏’的。”小红见他当真,便笑了笑,道:“你道杜鹃为何要以血染花?”宝玉道:“自是伤心之至,又与凤凰争艳罢了。”小红道:“这回你又错了。”宝玉道:“如何又错了?”小红道:“原来那衷情神瑛是爱红的。”宝玉想了一想,猛然间转过头来,笑道:“哦,我明白了,当初你老子娘为什么要取你红玉了,原来你们都是爱红的……”莺儿听至此处,不禁失声笑了起来。宝玉听见柳下有声,便忙望了过来。见是她二位,便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袭人笑了笑道:“姨太太送了礼品来,叫你收下。”宝玉道:“放在屋里不就是了,何苦来找我!”袭人正欲回话,却听不远处有人叫唤小红。待那人近了,才知是平儿。“哟,原来在这儿!”平儿见了小红道,“二奶奶正叫你呢!”抬头见到宝玉、袭人,又见到莺儿,乃道:“莺儿也在这里,怎不去陪你家姑娘?”莺儿道:“今儿清明,姑娘正跟姨太太去给香菱烧香去了呢!”“哦,原来这样!”平儿道,“你们且在这儿玩,我们得走了!”说罢便引了小红离去。 莺儿见小红已经走远,便笑着问宝玉道:“大白天的,宝二爷来这里做什么?”此时宝玉心头正值不快,便道:“我又不是死人,如何不能来!”袭人见他话不投机,乃道:“还说什么,咱们快回去吧!”岂知宝玉并不领情,只没好气地道:“你们且去吧,横竖我还不会掉进池子里淹死!”袭人、莺儿觉得无趣,便只得怏怏回去。 且说袭人、莺儿一路走来,行至暖香坞时,却遇见紫鹃匆匆而来。“哦,紫鹃姑娘来这里做什么?”袭人问紫鹃道。紫鹃见是她二人,便道:“可不好了!先儿咱们姑娘还好好儿地在屋里,我就打了一桶水回去便不见了。”紫鹃听罢笑了笑道:“真这么巧,先儿宝二爷也不见了。”紫鹃忙道:“可曾见到了咱们家姑娘?”莺儿道:“见是没见着,只是姐姐并不用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掉进了池子跌下了台阶呢!”紫鹃嗔了莺儿一眼,道:“你是存心咒林姑娘!”袭人见紫鹃脸色不好,便忙笑了笑道:“莺儿不是咒林姑娘。既然不见了,咱们就一块儿找去!”说罢便三人一道去寻林黛玉。 且说宝玉,自听了宝钗烧香之事后,便深愧自己竟忘了今儿是清明。宝钗尚且能记得香菱,我何独不记得晴雯耶?实则愧之有余恨之过甚,便不禁暗暗地落起了泪来。然则泪何能消心头之痛,哭何能解梦中之思,怅怅惘惘悲悲切切之余便不禁来到了昔日祭晴雯之芙蓉池边。 且看芙蓉池边,翠丝点点;柳梢榆岸,彩蝶纷飞;湖岸上绿茵如碧,池塘里细水如屏;桥亭犹有春丝束绕,阶廊更添红翠领秀;七八处黄莺啼叫,两三点燕语声频;望清泓若似玉液,看苔纹好比碧锦;目荇菱之寂寂,犹记往事;睹荷芰之脉脉,更思故人。常言触景生情,睹无思人,今望春光之媚翠,岂不叹昨日之故事哉?昔者风前柳下,尚有嬉笑;今昔日下陌头,何无嗔怨?昨日茜纱帐里,犹乐扇趣;今宵绛云轩中,谁贴辞文?斯时梦里病中,常接鼎药;此刻相思湖畔,谁补衾裘?去岁星下月里,唯君是信;今夕灯前烛中,谁递香帕? 宝玉目见眼下之景,不禁伤神。默默间不禁伤然屈膝,凄凄跪下,又随手折来几束小花,轻轻一撒,直抛入荷池当中,口里并默默哭道:“但得翠香三百蕊,便随春江到白头。”待那花瓣儿渐渐消去,才站了起来,直向凹晶溪馆这边过来。谁知行至达摩庵不远处时,竟闻有切切哭泣之声。细细一听,似是黛玉。“她又为甚事哭泣?”想至些便向葬花冢这边走来。 哭泣者果真是黛玉!但见她手把花锄,倩腰微动,直掘出一个方圆尺余的小坑来。那小坑之旁,乃是一块青石。青石之侧放着一个并不很大的桃绣香囊。那香囊就似一位久病之娇,凄切切伤然歪卧,直漏出其中的丝丝残红来。时微风一拂,竟掠走囊口香残无数,又凄凄然坠入沁芳水中,直飘得沓无形迹寥无体纹。 宝玉见此更觉失魂。正当抽泣之时却被黛玉发现。黛玉见到宝玉,心头那团凄伤忧郁更是难抑,遂大声抽泣了起来。宝玉忍泪不住,便抹了一把泪上前拉住黛玉道:“好好的又来作什么?何苦又作贱自己!”黛玉听到宝玉责怨,本已痛甚了三分,又听到“作贱”二字,不禁再恨了十倍,遂失声哭道:“我作践自己与你何干?横竖我死了,也犯不着你!你若嫌我碍着了你,何不……”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宝玉见黛玉如此更是又急又痛,好半天才道:“好妹妹,难道你就一点不明白我的心,但凡这世上除了你,我还寻谁说去……!”黛玉见他混说便忙挣开了身来,道:“但凡这世上唯有我才会作贱,其他的都是金,都是宝,断不会作贱自己的!”又道:“你整日的花言巧语,何苦来寻我开心!倘有一天我早死了,才是你们的出头之日。”宝玉听罢只是跺脚,道:“倘有一天你死了,我便跟了你去。”黛玉听到此句不觉又喜又悲,因道:“我去我的,与你何干?要知这世上之道,岂是人人都能通的!”宝玉道:“我虽是个浊物,配不得你们冰清玉质。但倘或一日你们都去了,还留着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要知如今的时日,早已比不得当年。试想数年以前,我等姊妹在园中何其快乐。可至如今,死的死、走的走,打的打、压的压,弄得个人不宁花不静,我等倒如一日日囚在了蛹中一般,动动弹不得,诉诉之不出;欲出又不能,欲死又不甘;虽不致水深火热,却也是烟熏火燎。无奈之际痛苦之余,便只有忍受岁月的煎熬,历验光阴的折磨,待到他年春发之日再化了彩蝶出来,与杜鹃同其歌,与杜鹃共其泪;采西山映山红之蜜,孕东山杜鹃花之蕊,再过千年百载,全世界都成了杜鹃的红,普天下都成了杜鹃的艳。到那时,凤凰亦当因之报愧,观音亦当为之言惭。我渣滓浊物之身,亦可与杜鹃连理高飞了!”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发笑,遂收了哭容,道:“倘是化不成蝶又如何?须知天下虽有化蝶之道,却非人人所能化之。欲要化蝶高飞则万莫能是平常之道,所谓‘道可道,非常道’也。” 宝玉思之片刻,道:“我明白了,原来欲要修道,必非常道;欲要得道,更非俗道。所谓天下之道,欲要入乎其内,必得经受三番惊天动地之劫。所谓‘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不入大烦恼海,不能得一切智宝’便是这理!”黛玉见他入魔不禁又惊又慌,忙道:“我不过随便说说,你如何就当起真来了!”宝玉道:“原来妹妹说的是极有理的,我今儿才算明白了。世人总不解如何高原陆地不生莲花,而只有卑湿淤泥乃生此花,原来所有清净之物,皆出于烦恼泥中;无数纯粹之神,皆修自菩提法门。”黛玉听到此处又来了气,道:“卑湿淤泥自然是比不得皇商国戚,谁知道牡丹莲花哪个更贵!”说罢便拾了绣囊欲要离开。宝玉心急,便忙跟了上来,道:“好妹妹,自然是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更尊贵些。《诗经》上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爱人如此,恋花亦是如此。所谓‘任凭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便是这理。即使世上名花贵卉千千万万,亦非我之所衷!”黛玉不语,只自向前。宝玉又道:“何苦急匆匆地就走!就当这花儿是你我二人的,何不你我一块儿送它们回去?”黛玉听罢放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冷冷一笑,道:“哼,在这世上,我又何曾糊涂了自己身份!要知你我,本是两上窠儿的人,只是一个窠破了,一个还留着。今儿又何苦说这些话来!”宝玉一时傻了眼,道:“我的神仙,今儿你怎生连我也不知道是谁了!”黛玉道:“芸芸众生,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谁不知道谁是谁,谁又知道谁是谁。但妨你是大家公子,竟自己迷失了。”回头正欲迈步,却见袭人、莺儿立在眼前,后面还有紫鹃。“都是你引了人来!”黛玉见了她三人又羞又气,因哭骂着一路跑开。宝玉快步追去,却被推开。回头又去叫紫鹃,岂知紫鹃只瞪了他一眼,道:“你气着了人家,何苦来求我!”说罢便向黛玉追去,空剩下宝玉一人失神。 且说宝玉回至怡红院,因感于先前之道言妄语,竟提笔写下了如此几句: 天道、地道、你道、我道。 无道道,实误道;欲道道,须悟道。 道无道,即成道;道道道,方明道。 话说先前小红被凤姐叫唤之后,心里便想:“可又是什么事呢?”正狐疑时便不禁到了凤姐处。“奶奶唤我有什么事?”小红颤颤惊惊地问凤姐道。凤姐见了小红,放下篦子,笑了笑道:“噢,回来了!”又挽好头发,“问你一件事:可会绣江南水村布水鞋?”小红道:“先时学过,只是绣得不怎么好。”凤姐道:“会绣便可,将来绣得多了,也便成了熟手。”又道:“眼下春天来了,雨水也多了,只是咱们巧姐,还少一双可以布水的鞋子。前儿我跟平儿试过,只是做得像鱼网一样,见了水便湿着脚。还好你曾绣过,便替咱们巧姐绣一双如何?”小红道:“绣得不好,奶奶不要责怪。”凤姐笑道:“如何会怪你?这一回不行,下回可以再绣。只是最终要好,万不能让咱们巧姐落了浊水后便不能自个儿回来。”正此时,忽听周瑞家的来道:“芸哥要见奶奶!”小红听了一怔,正欲走开,却见贾芸进了来。欲知端详,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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