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七回死香菱双魂传悲谶囚金桂二强演哀音 话说赵姨娘受了这揽子气后,便只恨贾环无能,更恨凤姐仗势欺人。王夫人后虽知道了此事,但并不曾过问。倒是贾母猜中了其中的因由,只不肯说破以伤着凤姐颜面。当然,傍敲侧击地警其日后当秉公执法的话语也不会免过。凤姐本是聪明之人,对这番话岂有不明之理?回至住处,凤姐又气又怒,只当着平儿骂赵姨娘道:“这样的东西,怎么来了这园子里!呸,还不知谁才是这里的主子呢!” 且说赵姨娘,本以为探春新近认了义母许了尊姑就可使自己变得尊贵些,岂知此番一事仍落得无颜无面四方冷落,愤恨之余便只骂探春吃里爬外舍亲求疏。无奈世上之事,岂是一言所能言之。或引一俗言能略表其意,曰:万象世界,世界万象! 此事就此略过,另言它事。且说黛玉生辰过后,宝玉便继续囚身学堂。虽未必进学,然不得不去。黛玉依如往日一样,每日都悉心养病,或来了兴趣,便也操操琴、作作诗,甚或于园中桥榭旁走走留留。宝钗不比二玉,因家中事忙,每日都得在家中料理家务。这日宝钗做了些杂活儿正欲静下心来阅阅书本,谁知金桂与宝蟾竟大声吵骂了起来。宝钗实在忍奈不过,便叫来薛蟠,道:“看看你的人,整日吵骂不休,还有个王法没有?亏你是个堂堂男子,竟连自己的妻妾也降不住,难道还要叫妈和我去管制?”薛蟠深知有愧,无奈之下只得走回房去对金桂和宝蟾道:“你们一天有没有王法?想当初你们没有来时,这里还安安静静的,倒是你们来了,便弄得这里翻了天!”夏金桂听罢怒眼一瞪,拍了一掌桌子道:“哟,你嫌弃咱,何不早休了就是?倒是你那不要脸的秋菱是好的,何不将她扶了正,也好让你妹子娘安心一回?”宝蟾也道:“咱们比不得秋菱,当初你又何苦留了我,倒不如撵了我去,再请她回来。”金桂又道:“我看还不如早打发了咱们,也好谋划着将你妹子卖给别人公侯之家。”其它的话则罢,唯独这一句激怒了薛蟠,“好好好,明儿就打发你走,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薛蟠愤怒之至,便落下了这一句话愤愤而去。 方才薛蟠一句话不过是气极之言,岂料夏金桂却当了真。“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横竖我也是你们明媒正娶花了八抬大轿娶来的,怎么能说休就休?也罢也罢,我倒要看看那臭女人有怎样的三头六臂!”说罢便将衣袖一挥,疯疯撞撞地窜入蘅芜苑,骂道:“不要脸的娼妇,也不过是别人花银子从野市上买来的,怎么就成了人家的心肝宝贝!”转身见香菱躺在床上,便又狮子般地将其从床上拉下来,左一拳,右一脚,又是唾又是抓,直痛得香菱欲叫无能欲哭无声。外间虽有几个婆子闻到风声赶了来,只慑于金桂之威不敢近前,不得已只得分头去报王夫人和薛姨妈。 王夫人薛姨妈闻讯赶来,见到香菱气息已微不禁又惊又惧。后请来王太医,王太医把过脉后只是摇头,道:“怕是无望了,还是准备后事吧。”四围众人听罢无不掩面而泣,无奈生死之事本来无常,西天佛祖尚不能起死回生,何况此芸芸众生耶? 是日亥时三刻许,薄命女香菱,昔日唤名甄英莲者阳寿已尽,魂归太虚,享年一十九岁。 且说香菱魂归之时,黛玉正在房中坐卧养神。岂料一阵风来,竟吹灭了灯烛。黛玉正欲唤紫鹃点上,却听天边似有隐隐一阵哭声,细一听去,却并不曾有。正惶惑之时,却见紫鹃过了来,道:“外面的风好大。窗子本关好了的,可又被吹了开来。”遂点上了蜡烛,正待转身,却听黛玉道:“紫鹃慢着!”紫鹃疑惑,问道:“姑娘什么事?”黛玉道:“刚才你可听见了哭声?”紫鹃本也听见,只怕说来唬着黛玉,遂道:“何曾有过哭声?怕是姑娘疑心了吧。”黛玉满脸狐疑,只道:“你且去吧!”回头正欲看书,却见壁上两幅国画:一幅《江南水村》,一幅《三秋孤荷》。再细看那画,但见前者翠落缤纷、柳枝伴绕,且有涓涓流泉经过,更具烘烘暖日当头;再看另一幅,却是蓬艾萧萧、芦蓼寂寂,且森森池水无颜色,落寞孤菱望落晖。“倘在江南水村,倒比在此处好得多。”黛玉不禁叹道。紫鹃听见黛玉说话,只当是叫唤自己便忙走了过来,道:“姑娘叫我什么事?”黛玉知自己忘形,便笑了笑道:“你看那《江南水村》如何?”紫鹃看了看,道:“都是当年从江南带来的,自然是佳品。”黛玉道:“你再看《三秋孤荷》如何?”紫鹃道:“也是佳品。”黛玉又笑了一笑道:“虽是佳作,但未必是良品。”紫鹃不解,问道:“姑娘这话紫鹃就不懂了。”黛玉道:“所谓佳作,便是对作画者而言;所谓良品,便是对观画者而言。若一幅画不能入观者之眼,那么它就算不得良品。”紫鹃虽不甚懂画,然听其字面意思,却知其实为谬语。只是赖于主仆之仪,不便争论,遂道:“姑娘说得有理。”黛玉明知其言不诚,然还是继续说道:“所谓良品者,当是神入与画,画寓于神。神画同游,方有高致;神画两鹜,则为违心。或画者发于心而观者违于心,则是佳作而非良品。”紫鹃不懂,只是点头。黛玉又道:“正譬如李逵骂宋江,本是仗仪肝胆之初衷,却不料断了梁山的忠义之旗。或释为误解,然终致违心,令众观者寒心也。”紫鹃知她痴话,只不多言,任其随意发挥而去。 且说黛玉发了一会痴后,便又回到那两幅画上。“若将来能回到那江南水村之中,也算是死而无憾了。”感慨之余,便拿了笑来,写下了如下几句: 堪羡翠落柳成荫,应怜菱池芦满蓬。 但逢良时回家日,便提桑麻不言京。 是夜无文。且说第二日早上,紫鹃见外面人群熙攘不似平日,便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丫头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穿来往去的?”那小丫头道:“原是那边薛大奶奶动了气,将薛大爷先时的屋里人香菱打死了。”紫鹃听罢一怔,正待细问,却听黛玉叫唤:“紫鹃和谁说话?”紫鹃忙进了来,道:“一个路过的小丫头。”黛玉下了炕,道:“好像谁死了,究竟又死了谁?”紫鹃知道相瞒不住,便道:“听说是宝姑娘那里的香菱。”黛玉听罢只觉两眼一花,遂不禁大声哭了起来。紫鹃、雪雁又急又痛,哭劝了半天仍不奏用。正无奈之时却见袭人哭着跑了过来:“林姑娘可在么?”黛玉听到人唤便止住了泪,抬起头来,道:“好好的人死了,可知她生不该来!”袭人并不理会黛玉,只抹了一把泪道:“可不好了,宝二爷昏过去了。”黛玉听说宝玉更是痛甚了十分,因哭道:“早知会有今日,何苦说了些痴话来到这世上!”袭人道:“林姑娘快救救宝二爷,先时众人都叫了,只不见醒。却有个道士看了情形后说姑娘可以叫醒。”黛玉哪管得那么多,没待她回过神来便被袭人拉了过去。 黛玉赶至怡红院,果见一个白发银须、弯腰驼背的道士正托着宝玉。“林丫头快来唤唤宝玉,也不枉你们兄妹一场。”王夫人见黛玉进来,便忙哭着道。黛玉走上前来,见到宝玉的情形,心中的痛更是止将不住,“二哥哥,你醒醒!”黛玉咽着泪叫道。叫了数声只不见醒。正当众人绝望之时却听道士道:“你平日都叫他什么?”黛玉此时猛然省悟,忙叫道:“宝玉,宝玉……”岂知上天有应,就叫了两声,宝玉便睁开了眼,“可都了结了?那蠢物什么时才送回?”无奈宝玉虽睁开了眼,却并不曾醒来。“宝玉,你可不要吓我,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命也是难保的。”贾母直恸哭着道。此时宝玉仍然昏迷,口里只道些什么“两地生孤木”,什么“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昏话。黛玉见此情形仍是泪流不住。倒是那道士叹了口气,道:“当由他生母道出一个字来方能解开其迷性。”王夫人道:“什么字?”道士道:“随便说一个。”王夫人略一沉思,遂说了一个“孽”字。孰料此计果真有效,就此一字,便镇住了宝玉。“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孽’字!”宝玉直拍着手道,“原来这‘薛’下有‘子’便是‘孽’。这回不会错了,一切都是这‘薛’字惹的祸。”说罢双眼一闭,又昏了过去。众人只当他死了,遂大哭起来,黛玉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口里直道:“宝玉,你若这样走了,我也……”岂知话刚说到这里,宝玉便睁开了眼,坐将起来,不解地望着众人道:“你们围着我做什么?”王夫人见他醒来,便抹了泪道:“你到底见着了什么?何苦来吓我们!”宝玉心下不解,道:“刚才我梦见香菱死了,你们怎不去看看?”王夫人怕因香菱一事更迷住宝玉,遂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不叫谁,谁也不准进来。”众人从命,各自离去,房中唯剩下贾母、王夫人和宝玉三人。 待众人走后,王夫人便问宝玉道:“宝玉,你刚才见到了些什么?怎么会那样?”宝玉想了想:“好似去了一个大荒山处,再去了一块真如福地,好些姐姐妹妹都在那里呢!”王夫人听罢吃惊不小,又道:“倒是有哪些姐妹?”宝玉道:“都不记得了,只是恍恍惚惚而已。”又道:“刚才那道士是谁?”王夫人叹了口气。“昨儿香菱她——”说至此处正欲收口却听宝玉道:“你们也不用瞒我,都记起来了,原本香菱昨儿晚上的确是死了。”说罢便大哭起来。贾母、王夫人也无计奈何,只得一味地陪与相哭。 再说薛姨妈这边听说香菱死后,薛姨妈便悲不胜悲痛不胜痛,整日的只顾报怨哀哭。倒是宝钗知事,虽亦深痛却还记得安葬之事。“香菱虽非明媒正娶来的,但这些年来倒也近了妻妾的职责。她生前咱们对她不住,今儿死了,倒应该厚葬才是,这样也不枉了咱们相处一场。”宝钗劝了一番薛姨姨后道。薛姨妈经她一劝,倒也安稳了些,因抹了泪道:“这样才是。得先托人弄了棺材来,再请几个道士。无论如何今儿下午都得入殓。”当下薛姨妈便吩咐了人去。馀不多谈。 列位看官,你道方才那道士是谁?原来此人并非别人,而乃亡者香菱之父甄士隐是也。因闻香菱近日西归,故特赶来躬身迎送。也叹薛家小厮神眼有慧,竟在街市上遇着了他! 闲话少叙。且说香菱下葬以后,王夫人等方才留心那位道士:如何从未见过?如何行动怪异?如何操金陵口音?如何知道二玉之机?如是种种,甚是不解。因问道士道:“敢问先生从何而来?可曾住过金陵?”道士道:“自从来处来,亦自去处去。”众人不解,又道:“先生法道高明,如何知道贾府之事?”道士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岂假语村言所能明之?殊不知这世上之事,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假尽了真来,真尽了假复;欲知其真,必窥其假;欲知其假,必窥其真;所谓真应假,假验真是也。”众人知道玄机奥妙,正待细问,却见道士缓缓站起,徐徐而去,口里只念着什么“陋容空堂,当年笏满床;衰举枯杨,曾为歌舞场”之类的糊涂昏话,更无半点回头之意。众人欲要追去,却突见一阵飓风吹来,继而阴云密布,再而大雨倾盆,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天才渐渐明朗开来。 香菱葬事已毕,士隐道影已归,眼下便值处理家中各项琐事。且说金桂打死香菱一事。薛姨妈、宝钗及宝玉等皆力主扭送官府以警后人,只王夫人、凤姐等当家之人深谋远虑,以为不妥,道是:“若至官府,定逃不过死罪。死罪之囚,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贾府的诸多隐事揭露出来如何?”无奈之际,王夫人便问贾母。贾母道:“索性休了她回去,再不让她踏薛门一步!”王夫人知道此计非妙,只不敢言,便一味地叹气。凤姐明白其顾虑,便道:“若休她回去,也得经过官府。何况被休之人,何尝不是这里的隐患?”贾母又气又累,乃道:“这事都由你们,何苦问我!”王夫人也知此事难办,便将其交与了凤姐办理。 王熙凤受命于危难之间,诚知其利害得失。只是思来想去,仍不曾有什么良方佳策,无奈之际,便与王夫人商议道:“莫不先打她五十板,再关起来,让她永远见不得天日!”王夫人道:“咱们这样人家,都是知礼行善的,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家?”王熙凤道:“姑妈说的何尝不是,只是像她这样人,若不严加管治,只怕今后后患无穷。俗说说:强牛不鞭,甚若虎狼。倘咱们放走了一只狼,还不知会伤着多少人呢!”王夫人也觉无奈,便道:“也罢也罢,都随着你,只不可太酷了。若人家愿意改邪归正、立地成佛的话便放了她。”熙凤点头,领命而去。 岂知凤姐本是个严厉之人,自她经手金桂一事后,便再不曾给她改过的机会。倒是毒打和痛骂屡施无休。后来烦了,也不再多理,断食缺水之事更是时有发生,只未有人过问。这真是: 一朝造恶终成恨,常于囚中叹前生。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