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拉哈河战线听不到了枪炮声,也听不到日军与满洲治安军的呼喊声,沙滩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苏蒙联军大获全胜。小松原师团和第23师团骑兵联队东八百藏大佐及部下全部阵亡,三名大佐切腹自杀,第7师团步兵联队大部都成为我苏军坦克和火炮的牺牲品,日军大本营第二飞行集团损失战机30架,九五战车百余辆。” 不知哪来的广播, 段昏迷了一会儿,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射击坦克,心中不免黯然,他可怜坦克中的苏军战士,他们可能有幸福的妻子。他可怜他们,毕竟不是他祖国的敌人。他真希望,刚才那粒子弹走偏。 他凝神在腰带中那柄锋利的刺刀,已经不知不觉握在手里,准备戮向自己受伤的喉。他不能成为战俘,彪悍的苏军会将他当作小日本而仇恨地折磨,自刎也是战神明智的选择。 哈拉哈河中不见踪影的那辆坦克忽然有了消息,水下传来一阵马达声。不久两个狼狈的苏军战士从水面上漂浮上来,继而顺着水流划向岸边,看样子其中一个人只是受伤,另一个同伴正努力划水解救…… 段觉得妙不可言,脸上露出了诺门罕战役以来第三次微笑,周围的一切开始由冷弹的呼啸声转为寂静,戳向喉咙的刺刀停住了,他似乎又昏迷过去,菁菁水草地浸润着大片鲜血,那红色正在扩散,演变成断断续续的残梦……… 战场的隆隆枪炮声停息下来,只能听到哈拉哈河滔滔的流水声,河水犹如乳汁,曾经哺育着两岸以放牧为生的蒙古族哈拉哈部,在战争的间歇中拼命地喘息,以抚平遭受外族侵略的伤痕。静静的河谷中,万籁喧嚣又将刚刚发生的杀戮带进历史的坟场。 段昏迷了,也许是爱的一丝气息还在支撑着他的生命,在烈日和芦花的班驳中,他的灵魂回到了两年前南方开往北方的列车……他做了梦,是他的,可他不相信。 一九三七年秋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从南京发往北平的最后一列火车正急驶在华东与华北交接的徐阜平原上。车厢内,一群年轻的大学预科学生乘客高唱着雄浑的歌曲,犹如一队即将出征的战士,歌喉咏叹着激动和悲壮。那是金陵大学校歌:大江滔滔东入海,我居江东, 虎踞山蟠龙,我当其中。……思如潮,气如虹,永为南国雄。 当列车进入徐州,学生们高涨的热情带动了车厢内的其他乘客,一首抗日救亡歌曲《牺牲已到最后关头》响彻在华北大地,悲壮的吼声惊动了铁路沿线,让民众受到极大鼓舞。这些群情激奋的歌咏者不是普通的乘客,他们是南京金陵大学预科班北上抗日的新学员,由于日本侵略军在北平卢沟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爱国学生离开眷恋的课堂,自愿赶赴抗日前线。 在激昂的学生自愿军中,有一个面目英俊,个子瘦高,大约二十岁的青年,他动情地合唱着歌曲,目光却一直凝视着窗外枯黄的田野,与其他同学激情的好奇相比,他显得平静而少言寡语。在他的手中紧紧捏握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并不时地用手指抚摸着它的表面,凝重表情里夹杂着几分忧郁。 不用猜想,那照片上的女孩是他的恋人,那份美丽清纯令他眷恋和怜惜,毕竟,这些勇敢的青年正走向生死未卜的抗日前线。这会儿青年陷入沉思。 他和她最后徜徉在爱情圣地已是一周前的事,自愿北上的抉择让她流泪,她想和恋人一起走向抗战之路,但是,她有个南京国民革命军参谋本部担任高职的爸爸,是绝对不能允许掌上明珠去北方自寻死路的。分别的那晚,她哭得好伤心,生离死别的愁绪和伤感,使美丽女孩挣脱了他最后的情吻,冒着秋雨跑出他的视线。……… 他将目光和回忆收拢回来,轻轻拿出那只她赠送的派克钢笔,在一张纸上清晰地写上:再见,冰儿,永远不要忘记,我是为了民族而去牺牲。然后将爱不释手的照片包在纸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