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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魔鬼家族 > 第六部分 
第六部分    文 / 春风文艺

暴力事件
早上起来,整个人浑浑噩噩、腰酸背痛的,从房间里出来,路过画画的房间,我特地朝里面瞄了瞄,没人。在学校也没看见画画,我问了很多人,都说今天一天画画都没来上学。

下午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约好了,等雷门他们,这时我突然看见臭虾那小子和他几个朋友走过来。他看见我,好像早知道我在这里,手插着口袋,凑上来笑着对我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说完他们一堆人把我推推搡搡地带到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
我看他嘴露黄牙,满口的臭气,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我说:“有事到洗手间里等我,尿尿的时候大概有空听,这里不能随地大小便。”
这贱狗朝我呵呵呵地笑,摇头晃脑地在我面前说:“小子,挺转的嘛,告诉你个好消息,昨天我和画画整个晚上都在一起。”
我知道他是想激我,还好我数学还不错,数了数,他们五个,我一个,吃亏。
于是我说:“哇!那真要好好庆祝一下,等会儿我就去洗手间拉坨大的。”=_____,= 
我嘴巴上爽完转身刚想走,他的几个同伴把我堵住,我看见臭虾被我的话激得有点儿恼羞成怒,扭曲着嘴脸说了句狠话:“虽然画画的胸部小了这么一点点,不过,摸起来手感不错,我很喜欢,吼吼吼……”
人们经常会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自己都很难解释我的下一个动作,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领子:“该死的,你再说一遍试试。”说完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上,自己骑在他肚子上。那贱狗可能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力气,边挣扎边怒骂:“你倒敢打我试试?”我大怒,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只手挥拳痛击他的那张布满蛔虫斑的脸,那贱狗立刻鼻血眼泪横流,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学狗叫唤。
他周围的那帮家伙一哄而上,凶神恶煞地从后面掐住我的脖子,顿时我全身动弹不得,其实我就根本没打算要闪人,因为我今天只要打死这个狗杂种。
我坐在他肚子上,还没等我打了几拳赚足本钱,旁边几个男的劈头盖脸地就朝我脸上连续几拳,打得我满脑子的星星,另外一个胳膊粗得跟脸盆一样的家伙立刻扑上来,死死地拽着我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我当时就感觉几乎喘不过气来,嗓子眼咕咕乱响。T皿T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开始因为疼痛松开了掐着臭虾脖子的手,被他们推倒在墙边,那臭虾就像个梅毒晚期病人一样剧烈地咳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阴恻恻地瞪着我,上来一个耳光,我应声而倒,跪倒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好痛啊!听见他朝着我骂骂咧咧的:“该死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说完,几个家伙上来又死死地揪着我的头发,姓臭的那畜生在旁边没动手,一脸得意,几个人如狼似虎地在我身上拳打脚踢的,在雨点般的拳脚中,我软绵绵地跪倒在墙角里,眼前金星乱冒,膝盖顶在肚子上,感觉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还不解气,拽着我的衣领一把把我拎到地下,脚死命踩在我的肚子上,我顿时整个身体像是散了一样,半天起不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额头、鼻子、嘴唇已经开始流血,脖子和两颊火辣辣的,鼻血一直流到嘴巴里,嘀嗒嘀嗒地落到我的衣服上。
我咳嗽着说:“有种你今天就弄死我,弄不死我,你会后悔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上重重挨了一脚,一下子脑子里整个银河系的星星漫天闪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人都停了手,我挣扎着想坐起来,靠在墙上,但全身已经没有一点儿的力气,突然脑袋里轰隆轰隆地巨响,额头的血流在眼眶里,睁不开眼睛,我听见一个家伙说:“差不多了,走吧。”
我心想今天算是糗大了,正在这时,我隐隐约约听见从巷尾传来一连串急促奔跑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好像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过来了。我费尽了所有力气抬起头,透过血红色的视线看见巷口站着三个又高又瘦的人影,隐约感觉那身影很亲切,很熟悉,好像哪里见过,我花了老半天的时间,才认出来他们是谁。
雷门、西园和小熊三个人站在巷口,口中喘着粗气,一起一伏的,呵呵,我从来没感觉他们三个家伙看起来像今天这么的顺眼,就跟看见三个漂亮女生一样。
(⊙_⊙;)他们看见我被五个人围着打,头破血流地蜷缩在墙角里,疯了一样扔下东西,操起家伙,来势汹汹地就扑上来了。我当时隐约只看见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一下就放倒一个,我知道他是谁,因为我又看见了他久违的八字眉毛。
西园打架厉害是出了名的,在初中的时候,能跟他单挑不输的也只有雷门和小熊,后来大家之所以能成为蛇鼠也是因为这个。
当时我的记忆和意识非常模糊,我只记得那是条黑黑的小巷,一群人的影子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叫喊声、倒地声、咆哮声在我耳朵里进进出出的,而我,就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墙角里,靠着墙瑟瑟发抖。
全部受伤
夜如黑狱,我独自站在无边的草原上,四顾空空,无数种声音在耳边响起,草长花开,万物生发,四季无声流转。不同的身影在眼前闪动,不同的生灵在角落里私语,不同的面孔涌来退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若隐若现。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六岁时的那场大雪,那个下午,那对耳环和那个陌生的女孩,朦朦胧胧中听见她在很遥远的地方跟我说话:
“你喜欢蝴蝶吗?”
“喜欢蝴蝶吗?”
“喜欢吗?”
……

记得初中时候我们四个男生住得很近,校内校外我们都混在一起,几乎所有的不良习惯都是在那时养成的,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整天用吊儿郎当来遮掩内心的虚空。
每天在学校迟到早退,校长捂着他那顶恶心的假发训骂我们,我们嬉皮笑脸地回应他:“校长,帽子不错,哪里买的?”结果四个被记过,回家遭痛打。╭TT□TT╯
中考的时候大家玩命地看书,每天只睡几个钟头,目的只有一个,顺利地晋升到附属的名牌高中。那时的雷门是全年级重点培养的优等生,那时的小熊上课则整天闷着头翻着漫画,那时的西园忙活着处理他的帮派纷争,但我们有个共同的价值观,那就是教室最后一排的那四个位置永远是属于我们的。
之后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我头上缠着纱布,全身上下随便哪个部位动一下都痛得钻心,脸已经痛得不能做任何表情,嗓子像烧一样疼,我转过头看到了智喜、五月和小楠坐在角落里,一张张脸黑得跟煤球似的,愁眉苦脸。看见我醒了,她们几个刷一下全围上来,唧唧喳喳地嘘寒问暖,问这问那的,差点儿又把我烦趴下了。
我问智喜把事告诉我家里了吗?她摇摇头,我嘘叹口气。
我问他们三个家伙呢?五月说他们因为把臭虾那帮人打得都进了医院,雷门和西园现在在学校受训呢。
那意思就是我们赢了,但我心里感觉也没什么光荣的,小楠叫我别担心什么,学校里说了,因为这次的事完全是对方先动手的,而且那个叫臭虾的小子在学校记录有前科,估计最多也就记个过什么的,她们唧唧歪歪地说了很多,我根本没听见她们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小熊,我问她们小熊没什么事吧,几个女生低着头没说话。我有点儿激动,勉强坐起身来朝她们大声吼:“他怎么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几个女生有点儿被我吓坏了,支支吾吾地说,小熊因为左腿几处骨折了,右手脱臼了,头上缝了好几针,到现在还没醒……
我都没听完她们在说什么,不要命地从床上蹦起来,拖着我那半个死人的身体,往门外跑,她们说小熊的病房在七楼的723,我狂奔到七楼的时候,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心里很怕,说不清楚的感觉,呼吸急促,一路上智喜她们几个忙着扶我,说你慢点儿慢点儿,身体还没好呢,我一把甩开她们的手,当时就想扯着嗓子大喊。她们三个在后面跟着,也不敢再来拉我。
我跑到七楼的时候才发现不认识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随便拉了个护士模样的MM,我问723室在哪里,她手指了指过道的尽头,我甩头就冲过去了。

站在723门口我停了会儿,哆嗦着手慢慢地打开房门,我看见小熊躺在床上的样子,他背对着我躺在病床上,左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粗得跟煤气瓶似的,头上绑着绷带,上面有斑斑的血迹。我抽搐着身体走近小熊一点儿,两腿踩在地上感觉软绵绵的,他闭着眼睛,皮肤苍白,脸上、手臂上、肚子上到处绑着绷带和纱布,再包得多点就跟从金字塔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琢磨着他们怎么能对你下这么狠的手。你这傻小子几年没打架,怎么就退步这么明显了,初中时和西园单挑不是挺能干的嘛,当时操着个垃圾桶追着人家满学校跑,结果被罚扫厕所一个星期=..=,心想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傻乎乎的。

记得初中时雷门和西园俩人追一个女孩子,结果两个都Lost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暗恋的是小熊。小熊当时是学校的校草,他桌子里女孩子写给他的情书,厚得跟英汉词典一样。于是西园和雷门就一直怀恨在心,整天寻找机会对他进行报复,终于有一天,小熊在教室里泡了杯方便面,自己去洗手间了,雷门和西园这两个家伙贼心不死,心想机会来了。趁小熊不在这会儿,西园和雷门连忙把鞋子一脱,一人脱下一只袜子在面里泡了泡,还搅拌了一通,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嘿嘿嘿!让你抢我们的美女!”
最可恶的是,我当时就在场,我就在边儿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么做,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小熊回来,他一边吃面一边还说:“Yeah^o^!今天的面味道不错嘛,特别地鲜!”我听了几乎当场晕倒。
雷门和西园俩畜生装作没听见,只管自己在角落狂抹冷汗→( ̄▽ ̄ 寒。
想着想着以前的故事,我说不出来话,鼻子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
三天后小熊醒了,我本想第一时间下去,但是我没那胆子,他老爸老妈在下面守着呢,估计要是看见我,非得把我给撕了。
之后医生告诉我们,这小子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小腿和左脚脚趾的石膏过个把月拆了就没事了,不过头上和身上的问题还要住院观察观察,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如果没什么意外,应该问题不大。
之后的每天,我们一堆人排着队地去看他。我和他同住一家医院,有空没空的,我就去寻他的开心。由于他脚上石膏没拆,我没事就趁他睡觉的时候在石膏上涂涂画画的,一个星期下来,他脚上那白石膏快变黑石膏了,
智喜、五月和小楠去看他的时候,说起那天打架的事,小熊他还真来劲了,就在几个傻妞儿面前死命猛吹他那天多英勇神武,什么一个摆平五个,什么人家一看见他就吓趴下了,口若悬河的,那几个丫头还真听得云雾缭绕。
我在边儿上就说:“是是是,您是谁啊您,您是绿巨人,那绿巨人可是狠角色,那肌肉长得就跟冬瓜似的,而且再怎么折腾那条短裤衩是永远不会掉下来的,人家五个一看见你就吓得跟坨牛粪一样,任由你拿捏,是吧?”
然后是雷门和西园,这俩笨蛋头上也包着块大纱布,跟顶头盔似的,不过都是皮外伤。
你说人家来看病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水果补品,他们俩就咚咚咚端着两堆漫画书过来了,还乐呵呵地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
四个活宝凑一块,呵呵,你说还能有什么事,还是老样子,一进来就是冲着小熊猛糗他,骂小熊这么大个人了打起架来怎么跟女生似的,还说什么紧要关头你几根胸毛白长了,当时你就应该露出来恶心恶心他们,挫挫他们士气也好啊。-_________-b寒
雷门和西园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外面跟我说,那天臭虾后来交代说,其实雷门生日那个晚上,他和画画出了俱乐部后画画在一家医院下了车,臭虾一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是一点儿便宜没占到。我当时根本没心情再听这些个事情,我说你们别再跟我提画画这个人了。
最后来看小熊的人是美羽,放下大包小包水果篮子什么的,一进来就给小熊倒水、削梨、剥橘子。这点她比智喜那帮粗人细致多了,小熊接过杯子,啃完梨,嚼完橘子,又吹了大半个钟头的海牛,便倒头呼噜呼噜了。--^
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送美羽去地铁站,她走在我边儿上,一声不吭,我脑子一下就想起了以前画画在床边哭的样子。我摇醒脑袋,为了不去想画画这个人,我跟美羽讲了被暴打的事,我说得格外兴高采烈,好像那个被暴打的人不是我,说到最后,美羽的表情挺怪异的,一开始是疑惑,后来就低着头不出声了。
过了会儿她问我为什么要打架啊?人们经常说如果你不愿意撒谎,那就什么都不要说,所以我保持沉默。她用手摸摸我的额头问,现在还痛不痛啊?我不知道怎么的,我躲开她伸过来的手说:“没事,真的,已经不痛了。”
她还是伸过手来:“让我看看嘛,我很担心你的。”
我不自然地把头一别:“真的没事,不要乱摸了。”可能语气有点儿重。美羽把手缩了回去,我们俩安静了会儿。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突然问。
“生气?怎么会呢?呵呵呵。”我假笑了几声。
“我好像感觉你最近一直在讨厌我。”
“和金旗交往得好吗?”我把话题引开,因为违心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美羽没回答我,沉默了会儿,却说了句话:“我喜欢你。”我一愣,说实话当时我心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开心,有难过,不过开心还是占据了上风^0^。嘿嘿,其实随便哪个女孩子说喜欢男孩子,那男生心里都挺High的,就是死撑着不表现在脸上而已,我也是这么一副死德行。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去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或许根本就是别的意思,呵呵,只是我把它想复杂了。
我说我们只是朋友。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头发蜿蜒地挂在脸颊的两边,手在不停玩弄着从医院里带出来的苹果,我心想她玩的也许不仅仅是苹果,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我说,其实你和金旗很配。刚说完,美羽就开始掉眼泪,我说你怎么啦?哭什么啊?她说她和金旗分手了,我说为什么啊?她捂着嘴巴说金旗不高兴的时候会打她。
在地铁站的月台上,她突然上来给我一拥抱,然后擦擦眼泪,说,对不起,现在已经没事了。也许找小震当男朋友会更好。我笑笑,笑声很欠抽。
“我走了,谢谢你今天陪我走这么远。”
回到医院,我躺在床上,看着白刷刷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
一个星期后,我比小熊先出医院,这家伙可能还要在里面再呆上一阵子,不过从他看护士那色迷迷的眼神,我估计他在医院的日子不会很难熬。
但是直到我出院的那天,画画都没有来。
西园、五月和小楠来接我,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全身乏力地靠着车窗,窗外大街上的人、树、建筑迅速地向后倒退。我突然感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多,太突然,以至于我开始感觉到了害怕,害怕失去什么,害怕得到什么,很多很多……
真相
周末那天,我特别心烦意乱,上课的同学也都心不在焉的,笑声、说话声、短信声此起彼伏,那讲课的老师还特别不知趣,最后一节课,他口水浇灌得还特别地猖狂,我就纳闷了,他哪里来这么多体液。
总算半睡半醒地熬到下课铃声,大家正准备匆匆忙忙收拾书包,老师突然叫住大家说,再加半个钟头课,再补充几句,顿时满课堂的人嘘声四起。我恨不得想冲上去把他的假牙给拔了。
下课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了,外面天都黑了,本来想去看小熊的,不过他中午来电话说今天晚上他老爸老妈在,所以只能作罢。晚上智喜发短信过来,说外面天气冷,天快下雪了,让我早点儿回去,她做好饭等着大家呢。
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出发,电话响了,看了看竟然是画画的号码,她还敢打电话给我?掐断,又响,还是她,响了十几声了,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我接起电话就骂:“谁啊?谁啊?”
“是我。”
“什么事?什么事?!”我口气很不耐烦。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会儿说:“晚上出来好吗?”她的声音有点儿微弱,好像没什么力气。
“有什么事现在说吧,晚上没空。”
她在电话那头又不吭声了。于是我这个该死的又开始犯贱了,我说你在哪里啊?我过去。
因为她约我的那间CoffeeShop比较远,在那家中央医院附近,所以我回家也来不及换衣服,气冲冲地坐上出租车跟疯子似的朝那个司机吼:开快点儿!那司机吓得直哆嗦。
一路上我靠在车窗上,懒洋洋地看着迷离的灯光,看着空中飘起的雪花,感到了阵阵的寒意。我突然意识到,冬天早就来了。
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隔几条街就是中央医院,我朝那里的高大建筑望了望,这是一家城里有名的大型医院,我突然想起六岁时第一次到这来看病的情景,就在那个下午,大雪之中,在这家医院,我碰见了那个陌生的小女孩,我想她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开着灯,拥有另外那一半,嘴里还哼哼唱唱的。
我推门进到咖啡馆,画画已经在了,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前放着杯牛奶,路边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窗映在她的脸上,她比两个月前更加消瘦,更加苍白,更加憔悴。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招待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得很大声:不用了,我马上就走。画画听了朝我看看,手里捧着杯子,不说话。
我不太耐烦地问她:“什么事快说,我还有事。”我感觉自己火气挺大的,说话有点儿冲。
画画抬头看了看我,我当时额头缝的针还没拆,还贴着块纱布,然后她就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什么话都没说,足足有一分钟。
“对不起!”她说话间还伴随着几声的咳嗽。
“你这话别对我说,你去对小熊说,他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我说话有点儿恶毒,她表情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我心想你装什么纯情啊。
她说明天要从我那里搬走,可能不会回来住了。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儿意外,不对,应该是害怕,到底害怕什么我不知道。
我死要面子:“随便你……”
她又低头不说话了,近来的日子经常是这样,我都感觉有点儿不耐烦了,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又为了那个叫臭虾的?”当时我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下子好了,全CoffeeShop的人都在朝我们看。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其实……”画画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眼泪哗哗哗地流下来了,嘴里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地把话给吞下去了。
我没注意到她今天没戴平常的那个漂亮的琥珀耳环。我当时正恼羞成怒着呢,我借着冒上来的火气冲她就骂:“你滚你滚!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和我没关系!”
听到这话,她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擦着眼泪,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洗手间,我心想你还怕丢人现眼,真恶心!
我在座位上坐了会儿,感觉自己有点儿过分,可能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但是我现在就是想放肆自己的情绪,不想再控制下去,想到小熊浑身包裹着还在医院躺着,我就是压不住火。我看了看窗外,大街上的行人匆匆,车声隆隆,男生女生嬉笑打闹,今天是下雪的日子……

半个钟头过去了,画画还没从洗手间回来,我心想在洗手间里生个孩子也该差不多了,我心里那个懊恼啊,冲着洗手间就去了,我先是敲敲女洗手间的门,没什么动静,推门进去,一个人没有,所有隔间的门都开着,只有最后一扇门是紧闭着的。
我过去火气很大地敲敲门说:“喂喂喂!你在里面吗?”里面好像有点儿动静,看样子她在里面忙活着,我看看手表,雷门那边快迟到了,我不耐烦地说:“我先走了,就这样了。”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后面的门“喀哒”一声渐渐地开了,很慢很慢,我回过头朝里面看看,当时的那一刹那,我被完完全全地震住了,腿都软了,我承认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一幕。
血,鲜血,满隔间的鲜血,墙上,地板上,衣服上,就像是人间地狱一样,画画低着头满身鲜血地跪倒在墙角,她的长发散落在脸上,我看不见她的脸,血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满地布满了被血染尽的手纸,她开始慢慢地抬起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嘴唇苍白,满脸的鲜血和眼泪混合在一起,鲜血还不停地从她的鼻子里往外涌,她试图很努力很努力地想用双手捂住,但是血液拼命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满脸血泪模糊地看着我,把手朝我伸着不停地抽搐着,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哭:“我……我快不行了……你……你别走……”那一刹那,我被彻彻底底地吓坏了,一下子嗓子被哽咽住了,说不出话来,我一把过去扶着她冰凉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当时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嘴里不停地说:“我在……我在……我不会走的……”我的视线一瞬间变得模糊,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我背着她在雪地上奔跑,她的鲜血混着天空的雪花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我的眼眶里,落在我的发丝间,和我的眼泪混合在一起,已不知道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我能清楚听见她微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我几乎是一路哭着冲到中央医院的,画画躺在救护担架上,医生和护士推着她一直朝手术室冲,我在旁边一直跟着,她满身的鲜血,鼻血还在汹涌,头发无力地垂落在枕头上。她的手一直紧抓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满脸的眼泪鼻涕,想说点儿什么,但嗓子哽咽着说不出话,一路上,过道上医生、护士、病人都在朝我们看。
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上,“手术中”的指示灯已经亮起,我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地板,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光线很昏暗,周围很安静,我只听见我手上的鲜血一滴滴的落地声。

整个城市还没睡醒,画画的父母来了。她的父亲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略胖的身材,跟她并不怎么相像。她的妈妈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地哭,两眼通红。
雷门、西园、小楠、智喜、五月都来了,每人都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智喜过来问:“怎么会突然这样,我白天还在小熊的房间碰见画画的,当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我听了心里一阵难受。

那天晚上,画画的父亲告诉我们,其实画画是个孤儿,在画画出生的时候她真正的父母已经死了,我们夫妻两个领养了她。画画从小就有病,一种叫做“蜘蛛网脑血管异常排列”的病,画画从出生开始,她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在这家城里最好的医院里已经进进出出快十八年了,医院可以说是她的半个家。
但是上个月她突然在街上晕倒,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才发现病情已到晚期了,但是在医院住了两天后,她却哭着求我们放她回去,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开始很反对,但是她不吃不喝不睡觉,整日望着窗外,流着眼泪。我们不忍心看她这么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还是让她回去了。因为我们不忍心再看着她比以前更加地疲倦,更加地憔悴。因为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我听了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好久,我突然想到上个月画画失踪的那段日子,她不是说去老同学家……还有雷门那天在医院说的那句话:他们俩出了俱乐部后画画在一家医院下了车。为什么那间CoffeShop距离医院这么近,为什么画画会莫名其妙和那臭虾在一起,还有衣橱里的眼泪……
我一头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我拼命地扇自己的耳光,感觉自己简直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悔恨、痛苦、悲伤,什么滋味都有。
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门口的“手术中”指示灯已经熄灭,医生摘下口罩从手术室出来,画画的母亲紧张地站起来,问画画怎样了。
医生无奈地摇着头,画画的母亲捂着嘴放声痛哭,画画的父亲抱着她,一语不发。智喜、小楠和五月个个表情不敢相信似的捂着嘴巴抽噎着。雷门和西园个个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当时感觉两脚已经支持不住身体了,整个人倒在凳子上,从头冷到脚,身子跟尸体似的冰冷而僵硬,心跳好像出了故障了一样。
夜色沉沉,风中带着寒意,我走进了那间充满了药水味道的房间,这是个比较大的房间,灯光昏暗,透过房间的百叶窗可以看见外面纷飞的雪花,房间里面则充满了浓浓的香味,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束光,画画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那卷卷的头发无精打采地散在枕头上,已经失去了以前乌黑的光泽。她的脸轮廓比以前更加清晰了,已经看不到以前的那种红润,露在外面的手臂瘦得让我感到痛苦,嘴上氧气罩里的呼吸声是那么的虚弱无力,就连贴在罩里的水雾都很难停留下来。她静静地睡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我走近病床,说不出来话,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掉。脑子里萦绕着以前和画画在一起的时光:美术社的邂逅、二楼的水管、医院的眼泪、喝醉的拥抱、尴尬的逛街、瞌睡的电影、该死的CS、吃饱后的体重、流星雨的眼泪……
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马路上,我抬头望着漫天飘雪的天空,画画说过,她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的那种冰凉的感觉。
几辆消防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朝路的尽头开去,大概是什么地方又着火了。这个夜晚十分安静,一些灯熄了,一些灯亮着,大街上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传出阵阵的笑声,此时听起来让人备感凄凉……
蝴蝶
平安夜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大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第七大街二十三号显得特别地寂静。
晚上,我走进画画的房间,她的房间虽已落满灰尘,但却保持了她一贯的习惯,干净,整洁,充满香味。
一盏精致的铜灯在她的房间亮着,昏暗的灯光布满了整个房间,在靠窗的写字台上,她的桌子上有一个琥珀耳环和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上面写着“震司收”。

震震:
原本只是想一个人待在医院黑暗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度过我的余生,但是在黑暗中想起你的时候,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再度滑落。
于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回到你的身边。我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但是我不忍看见你难过的神情,所以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设法让你把我忘记,但是我是个蹩脚的演员,还是坚持不到演出的谢幕。
你知道吗?今天的雪很大,是外出游玩的好日子,我带着你送我的那条蓝色裙子,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过很多地方,原来娱乐中心的电动特别地刺激,路边的烤红薯特别地好吃,公园的秋千特别地舒服,不过我只能一个人玩。
震震,我要走了。我要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我知道我做的菜很难吃,每次看见你瘦的样子,总是鼓励自己做一手好菜。我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看见你受气的样子,我总想过来抱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熬夜;不要老吃棒棒糖,会牙痛;不要老是吃过期泡面和隔夜的包子;不要老是在女孩子面前光着膀子,这样会破坏你的形象。还有早餐一定要吃,不要老是上网,以后找女朋友一定不能找比我漂亮的,我会不高兴的,呵呵。不说了,我太烦人了。
至于这个耳环,这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我把它留给你,你要好好保存。关于这个耳环,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在我六岁时在大雪中碰见的那个小男孩,那天的雪很大,在我住的那家医院的花园里,我碰见了那个小男孩。他和你长得真的很像,样子傻傻的,喜欢流鼻涕,还老是不停地哭鼻子,我没办法,只能哄着送他一个耳环,他就不哭了。有时候我在想,要能回到过去那有多好啊,不过我知道我已经没机会再回去了。
今天我很开心,我擦干脸上的泪水,告诉自己不准哭,但是眼泪总是不听话地流出来。
震震,我喜欢你,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永远……

慕容画

我的眼泪哗一下全下来了,我一把拿过那个耳环,跑回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拿出那个被我几乎忘却了十二年的另外一个,擦擦上面的灰尘,把它们放在一起,顿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对耳环,一对蝴蝶耳环,一对被琥珀包裹着的蝴蝶耳环。蝴蝶长长的,被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琥珀外壳里,像是刻出的浅浮雕。琥珀晶莹圆润,跟少女纯情的泪珠一样。
我来不及穿上外套,转身冲出房门,狂奔在雪花纷飞的街道上,后半夜的雪特别大,纷纷扬扬的。我望着昏暗路灯下的大街,只有雪天,无穷无尽的雪花在飘舞,像在唱着一首悲凉的挽歌。

站在中央医院的花园里,大树下,当年那个小女孩埋藏东西的地方,眼前的一切都是何等的熟悉,就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我跪在地上,疯了似的刨着泥土,手指甲被沙土磨破了,不停地在流血,我没有停下来,只是刨,不停地刨,拼命地刨……我不停地哭,满脸的眼泪和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手上,很快就被冻住了。
一会儿,我用抽搐的手指,触摸着那块被遗忘的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鼻涕男孩不哭,画画最喜欢了。”我仿佛又看见画画六岁时蹲在我身边朝我微笑的模样,那天的雪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飘舞,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我仿佛又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笑容,听见了她那遥远的说话声。
“你喜欢蝴蝶吗?”
“喜……喜欢。”
“那你不哭的话,我就送你一个,”
“喔。”
“喏,现在你有一个,我有一个,加起来就是一对了哦。”
“谢……谢谢。”
“我要走了,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哭哦。”
“哦。”
“那再见了,鼻涕男孩……”
一阵直穿胸膛的刺痛让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哽咽,让我呼吸困难,泪水,让我模糊双眼,我用不停颤抖着的手,抚摩着这对让我痛不欲生的耳环,感觉就像在触摸她的脸一样。

那晚这座城市的雪下得很大,雪花如鹅毛一样在空中飘舞。雪花轻轻地贴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细语。长街如洗,积雪虽已被扫至道旁,但今晨雪花却又将道路覆盖上了。远处已有人声传来,大地已渐渐醒来。但天色还是暗得很,看来明天一定会有阳光,明天是圣诞节。
大雪中,有个男孩跪倒在雪地里哭泣,他叫震司。人们仿佛又听见了十二年前在寒风中隐隐传来那流着鼻涕小男孩的哭泣声,仿佛很远,又仿佛就在耳边,久久不肯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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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2-22 发表 | 本章责编:安竹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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