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廉府里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廉颇和我约好明日早朝时将向王上表明决议，孟渊则随我回别馆。
     刚进别馆大门，便见缪贤和蔺相如坐在厅堂等候，想是已有些时辰，看我归来，双双起身走上前来。
     缪贤道：“司徒贤弟今日去哪，我和蔺贤士已等候多时。”他忽然又看到跟在我后头的孟渊，“这位前辈是？”相较于缪贤的惊疑，蔺相如则显得镇定许多。
     我向缪贤他们介绍道：“此位乃孟渊前辈，原为廉将军府内人。”然后转过头，比着蔺相如和缪贤向孟渊一一介绍。
     接着，我又想起刚才缪贤的话，便问道：“缪总管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缪贤听我呼他总管先是开心地笑了笑，才道：“秦国使者已决定于后天返回秦都，赵王特地派我们前去送行。”显然，这个“我们”包括我和蔺相如。我暗想：虽然今日成功说服了廉颇，但出使秦国一事还未最后确定下来，赵王此举几乎等于已给了秦国一个许诺。
     缪贤见我没有吭声又道：“司徒贤弟须先同我进宫，王上有要事相托。”他停了一下道：“就不知这次能否顺利使秦。”
     这时，许久未开口的蔺相如突然问道：“鸿弟想必今日已劝服廉颇。”我心中一震，原来蔺相如一直都知道。
     一旁的缪贤听了也是一愣，转头问我道：“廉颇果真答应了？”
     我点点头，道：“廉将军豪爽，孟前辈正是受他所托前来助我们使秦的。”蔺相如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我的心底又是一阵感叹。
     稍晚的时候，缪贤起身告辞欲回贤士居打点明日进宫事宜，我和蔺相如陪送他至门口。
     缪贤回头道：“司徒贤弟早些休息，切勿忘了明日王上召见之事。”说完，便登上了马车。一辆挂有“缪府”字样灯笼的马车缓缓远去。
     我和蔺相如相伴着往回走。蔺相如突然问道：“鸿弟可探听过孟渊？”我这才想起除去名字和魏国人外，孟渊的身世背景我竟一无所知，即将出使秦国的惊喜削弱我对事物的警觉度。廉颇对赵国的忠诚自然可信，但孟渊是魏国人，赵魏不久前刚打完一战，难保他会真心帮助赵国。
     想到这里，我心里隐隐又起了另一个更大的担心：孟渊随我回别馆以前一直在廉颇府里，赵魏一战中廉将军受伤一事虽说朝廷下令封口，但消息仍然被外传，最有嫌疑的要属府内的家奴，难道孟渊会是魏国派来的奸细？若真如此，情况会将困难许多，我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想罢，我不答反问道：“蔺兄可有想法？”
     蔺相如淡笑了一下，道：“孟渊此人心机颇沉，决不是像表面那般简单。”
     我听后亦裂嘴一笑，看来蔺相如和我的想法一样，早前在廉颇府中我就已看出孟渊的不凡，现在经过一番思量后，我更肯定了原先的猜测。
     不知不觉间，我与蔺相如已来到孟渊的厢房，方才我们去送缪贤的时候让他先行回来休息，这时想必已歇下。不料，当我们欲走开之时，厢房里的灯又亮了起来，里面传来孟渊的声音“鸿公子、蔺公子有事不妨进来。”正说着，就见房门吱的一声打开，孟渊站在房门口衣裳完好，原来他还未睡下。
     见此情景，我笑道：“想是打扰了孟前辈的静思。”
     孟渊道：“没有，司徒公子找孟某有事。”边说着便把我和蔺相如让进了房间。由于相识不久，孟渊对我们还显得生疏，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即便称呼上也依旧恭谨地喊着公子，维系主仆之分。由于孟渊是廉颇赠与我的家奴，原则上来说我便是他的新主公。
     进门后，我和蔺相如坐了下来，孟渊自觉地站在一旁。
     我因笑道：“孟前辈不必拘于礼节，鸿某从未敢将前辈当作下人。”
     孟渊道：“孟某在此谢过司徒公子。”看来他仍未完全信任我和蔺相如，难道我们不也如此。相较于我先前的缺少危机意识，孟渊毕竟老成上许多，若非蔺相如适时的提醒，恐怕此刻我还未对他产生过怀疑。
     想着，我问道：“孟前辈原是魏人。”
     孟渊道：“正是。”
     我又道：“那后来因何来赵？”问到这里，我注意到蔺相如的眉头皱了皱，显然他不太赞同我如此直接了当的问法。
     孟渊答道：“孟某原为魏国中将……”听到这里，我和蔺相如的心里同时咯哒一下，敢把魏国中将收入廉府作家奴，若让赵王知晓定是杀头重罪，料定廉颇必是不知情。
     只听孟渊又道：“赵魏一战，孟某担当前锋，遂败于廉颇手下，有感于廉将军的不杀之恩，自愿为奴为仆。”事情大出我的意料之外，蔺相如似乎也吃惊不小，一时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时我就与缪贤一同进了宫。
     这是我第一次觐见赵王，来时特意修整了一番，此刻走在金碧辉煌的赵王宫上不免觉得容光焕发。王宫很大，正午门、威武门和凯德门是王宫的三大入口，往里依次坐落着正景宫、雄昆殿、仕德殿，正东是太子宫，两旁则是后妃住的湘銮殿。赵王的议事房离前殿最远。
     我和缪贤是从正午门进去的，看得出赵王对这次使秦的重视。正午门是赵王宫最大的一个门，处处彰显着宏伟，也是赵王接见朝臣最高礼遇。其他的威武门和凯德门则是边疆将士捷报的快道和宫城卫兵调遣的必经之路。
     在欣喜的同时，我亦对赵王宫的布局细细作着考究：选城择殿重在易守难攻，赵王宫位于邯郸城偏西，距离城门又较远，在选址处首先就是一处败笔。一方面，边疆的快报不易及时传递到王宫，极有可能因此而延误战机；另一方面，一旦敌军来犯，这段相当的距离看似有助于争取时间撤离，实则不利于宫城守将迅速作出反应，朝阳门一破，邯郸必失。
     刚进了正午门，已有一个小太监在那里等候。
     那小太监恭敬地向缪贤施了礼后，尖声细语地道：“奴才小杜子，特在此恭候缪总管和鸿特使，赵王在仕德殿有请。”便走在前面，引着缪贤和我向大殿走去。缪贤告诉我，小杜子是赵王身边的宠信。我点点头默默记下，心想或许今后有需要他的时候。
     与此同时，我暗暗心惊：赵王原不是要在议事房召见，为何突然改至仕德殿。那是朝廷大臣论政处，我虽为赵使，未赐官阶，资格上还不够进入此殿。赵王此举用意何在？我转头与缪贤对望了一眼，他也是一脸疑惑。我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
     缪贤与我边走边悄悄地私论着。
     我小声道：“赵王不是改变主意吧？”缪贤摇了摇头，一时间静默了起来。
     走在前往仕德殿的长廊上，我不时被精雕细刻的檐栏所缭乱，不禁又泛起了一阵唏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这诗句要几百年后才能出现，权且借来用一下）赵王的奢侈也是赵国侯富兵弱的原因之一。
     在小杜子熟门熟路的带领下，我和缪贤和快便来到了仕德殿外。
     缪贤身居二品，留下我先行进了仕德殿晋见赵王。我向来谨慎，未得到宣见不敢贸然入殿。
     那个小杜子陪着我好一会儿后阴阳怪气地道：“奴才先行告退。”一声“奴才”听得我浑身不自在，突然记起方才缪贤的嘱咐，连忙递了一锭银子给小杜子，他收下后扬起满面笑容道：“鸿特使在此等候，奴才这就去通报。”听罢，我心里又是一阵感慨：有钱能使鬼推磨。先前对我冷冰冰的小太监这会竟热情起来了。
     不多时，小杜子便出来招我进去。我细细整了整衣冠才随着他后面走。
     一进仕德殿，我就见满殿的朝官，赵王坐在大殿中央的最高处。我暗咐：莫非赵王想在殿上由我来劝服朝臣，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缪贤。
     一边，见到我缪贤快步走来拉引着上前去拜过赵王，道：“启禀王上，此人便是司徒鸿。”
     我亦躬身拜了一下，道：“司徒鸿拜见王上。”
     赵王道：“司徒特使原是蔺贤士所荐，不必多礼。”看来他对蔺相如非常赏识，我倒是沾了蔺兄的光，心中一股郁闷。
     我正恼着，眼角不经意在朝列中瞥到一个身影——廉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