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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脱下了风衣,搭在手腕上,踟躇于叹息桥。他从桥的这一头踱步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踱到这一头。桥下贯穿水城的运河温情地流淌,一对恋人正在拥抱接吻。他并不觉得他们浪漫,所谓浪漫是对叹息桥的误会——发人深思的不该是爱情,而应是生命的感悟。 他最后走到了桥下,站在运河旁抽了支烟。烟抽完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她象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姑,张开嘴巴惊奇地赞叹眼前的景物。 他停留原地,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到来。如果他是罗伯特,那么他还没有为莎拉创作出动心怵目的惊世画作。这也是他之所以会说“要么一个人去,要么带一个女人去”的原因,他想她来,他要她来。 纠缠爱情命运的线,虽然只有一丝,却总能连上相爱的男女。丝如果断了,爱情就可以终止吧! ### 他英挺的身形,俊秀的脸,无论在哪里,都是最抢眼的一道风景。她知道他会在那,所以她并不惊讶,她知道他在那,所以她才来。 运河在他们身旁流淌,他们却沉溺在对方的眼神中。只是目光,他就能淹死她。 过了不知多久,他叹了口气,向她走去。她的心跳加速,从他的眼神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落魄。是的,她是来乞求的。她不能忍受没有他的生活,更不能忍受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走到她身边,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被迫靠着他的胸膛,无法看他,只能听他低低幽幽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呢?你不该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只要你一过叹息桥,就从天堂来到了地狱……这是一座奈何桥呀……这是多么伤心的事啊,若绮,你还打算伤心到什么地步?” “是的。我不该来……”她低低道,“来与不来都是叹息,可是我不想一个人独自在黑夜里叹息。既然一定要叹息,我就想在你跟前,想挨着你,就像现在这样近,缓缓地吸一口气,跟你说,我不该来可我还是来了。可是,你既然知道我伤心,你知道我伤心,这样就足够了。” “你……”黎华苦笑着说,“我那样对你,你还来这里……何苦呢?”他忽然于心不忍,他怀中的小女人呐,他难道当真不爱,他难道当真能对她绝情绝义? 她于酸楚中感到些许幸福,不用他解释,她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我已经准备好再被你羞辱,再被你打,再被你遗弃。只求这一刻,请在叹息桥下吻我。哪怕这一秒吻了我,下一秒你离我而去……” 他的风衣掉到了地上,他的双手象捧珍宝似的捧起她的脸颊。她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竟充满了痛楚的怜爱,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难。亲爱的,为何我们要为难彼此呢? “你总是那么傻……”他说。 她仰视着他,胸口那火一样的烙印踔厉癫狂,使得她用力抱紧他的腰,掂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吻了他。吻他的时候,她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一句话:只要在叹息桥下接吻,爱情就会绵续到恒久远。 PontedeiSospiri啊,夕阳下的PontedeiSospiri啊,请你静默的做证,他曾经吻我在你的臂弯中,他曾经爱我在你的目光下。 PontedeiSospiri,她就是我的叹息啊! 游人们远远看见一对男女热烈亲吻,只是奇怪,那女子为何脸上挂泪,那男子为何神色忧伤。 ### 他拉着她的手回去。她不敢抽出自己的手,生怕一旦那样做就永远也别想再拉他的手。他们走回Concordia,所有人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王瑞恩开始没注意,他还坐在会议室里修改稿子,可是觉着周围突然鸦雀无声了,这才发现原来有两个人的手那样了。她与王瑞恩四目相对,后背立时冒出了冷汗。她又错了吗?可是她无法选择,命运不由她掌控,她的手在他手里。 只是很短的时间,她却清楚的意识到,她的心里不止一个人。她对他的感情和他不一样,却更情深意重。所以在他的目光下,她感到呼吸停止。 就在她痛苦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黎华突然放开了她的手,径自走到王瑞恩旁边坐了下来。 她顿时不安到极点。 王瑞恩却宽厚地对她招手:“若绮,你过来,坐我边上。” 可是当她走过去,黎华突然往旁边一让,示意她坐在他们中间。她不安地坐下了,黎华在桌子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王瑞恩假装没看到。而她竟产生了如此念头:希望王瑞恩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王瑞恩低沉宽厚的声音响彻在会议室里,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手心出汗,紧张到心跳狂乱。她只想赶快结束这场煎熬。慌乱中,她也曾试图挣脱,但一挣扎,他就握紧她。她看他,他就对她莫测高深地笑笑。 她眼前产生了幻觉:一朵鲜艳娇嫩的花,转瞬间枯萎凋零,化为尘土。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改变,甜美的少女,伤感的少妇,憔悴的女人,苍凉的老妪。恐怕她要明白他,一生都不够。 ### “请问,这是亨利•兰登的家吗?”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不是。” 门重重在她眼前关上。 ### “请问,您能告诉我,兰登先生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吗?” 他冷冷看着她,没说一字。 门重重地关上。 ### “对不起,这对我很重要。我很想知道兰登先生在哪里。” 他看着她,冰冷地说:“不知道。” 门又重重地关上。 ### 她紧锁眉头,再次敲开他的门。 “你如果再敲我的门,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她断然决然道:“我不会放弃的。从今天开始,每天我都会来这里,直到您告诉我有关兰登先生的事情。” “随你便。” 门关上。 ### 门开后,黎华靠在门框上说:“莎拉,你想想看,你要在罗伯特面前表现出对亨利的感情吗?还是就这样傻呵呵地问个不停?” 王瑞恩点头道:“不错。若绮,虽然有点难,但我相信你做得到。” 黎华抚了抚头,冷冷道:“重拍她的那部分好了。” 她皱着眉说:“我可能还没资格跟你们谈论戏份,但我觉得罗伯特拒绝莎拉的时候,应该有种厌恶表情,他应该认为莎拉是纠缠亨利的数不清的女人中的一个。” 黎华盯着她,王瑞恩却笑道:“恩,的确。若绮,你越来越厉害了!” 黎华沉默了片刻道:“要我厌恶你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王瑞恩略微惊讶地看着两人,她没有掩饰自己,些许痛苦和无奈他看在眼里。 黎华突然做了件反常的事情。他一伸手,把她拉进了门里。关门前,他对王瑞恩说:“你等一下,我要先预演一场厌恶的戏。” 她没有力量反抗,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上门,看着王瑞恩惊讶的表情消失在门外。 ### 王瑞恩听见门里“咚”一声,他转过身,对跟他一样惊讶的剧组人员挥挥手道:“别管他们了,安排下一场。” 他挥手挥得很洒脱,可谁都看得出他满脸郁闷。 ### 她靠在门背上,抬头看着他。他并没有看她,他双手撑在门上,眼睛却看着门板。 “你想要干什么?”她问。 “嘘!”他手指按在她唇上,“别说话。” 她闻到他指间淡淡的烟草味道,最近他抽烟抽得很凶。 她不说话。沉默了良久,他的手抚摩起她的头发,握起一缕放在手心,然后轻柔地滑出。 他低下头,在她耳旁轻声道:“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她点一点头。 他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你太乖了!” 她迷惑地看着他。 他沉着地说:“听着,你晚上去见王瑞恩,然后请求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一定要他答应亲自出演亨利的角色。”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微笑道:“相信我,王瑞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叫你做的一切肯定是为了他好。” 她又点头,然后问:“可是他能听我的话吗?” 他自信地说:“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抱住了她。她顿时慌乱起来。他抱着她的腰,让她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起来。 他又表现出以前的那种玩世不恭:“做为报答,我给你一个新的吻。” 她看着他闭上琥珀色的眼,贴上自己的面颊。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懦弱,任由他牵着鼻子走,可是她偏无法拒绝他。是啊,如果王瑞恩出演亨利,这部戏将多完美! 如果他们演对手戏,如果他们不是在演戏,如果他们…… 她在他的吻里瘫痪。 ### 晚上,她忐忑不安地敲了王瑞恩房间的门。 “我……”她见了他却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他说。 她坐在他面前,拘谨地握着自己的手。 “如果是要解释什么,那大可不必。我不过问你的私事。” “我……”她咬着唇“我很矛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找一个答案,可是,我越来越糊涂……” 他立刻慈爱地看着她,温和地说:“不要害怕。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不要顾及别人的感受。你才是最柔弱的,不要总以为别人比你更受伤。” 她凝望着他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威尼斯之恋的结局究竟怎么样?莎拉最后做了个什么决定?” 他苦笑着说:“对不起,我正为此头疼着呢!我不知道如何安排结局,还想征求下你和黎华的意见。所以我现在无法回答你呀!” 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这样,这个结局由我们三个人一同编排。” “哦?”王瑞恩眼中一亮,“你说说看。” “亨利由你来演的话,到时候结局就自然会有了。” 王瑞恩静静地思索了很久,最后道:“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知道了,你先回房间吧!我累了!” 她道别离去,黎华交代她的事她做了,她自己想做的事却还没有做。 她离开后,王瑞恩颓然坐到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笔记本电脑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副方若绮的妖精公主剧照。 ### 她回到房间。门“砰”然被关上,他像埋伏已久的杀手,突然出现,一把刺中她的胸膛。他的吻铺天盖地,他的动作越来越凶猛。她被迫投降,惟有示弱,直到完全臣服。 ### “你为什么要我逼他?”她质问他。 “很痛苦吗?”他反问她。 “……痛苦。” 他抚了下她的头发:“如果不是那样,你怎能感受到他对你的心意,他怎能了解到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突然流泪,“可是……可是,可是你呢?” “我没什么。”他笑笑,“我早就想通了,无论怎么样,对我来说都一样。” “哪里一样?”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了下问:“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睁着泪眼,她不明白。 “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我对你而言是什么,他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已经懒得费心机搞清楚什么是什么,我认了,随便你要怎么样,我都奉陪。你以前问过我什么叫心如刀割,现在我告诉你,把心扔了,就不知道什么叫刀割。” 她感到他又变了,那个在叹息桥下惆怅多情的黎华不见了,他又拿出那副乖张激越的面孔来。 他赤着完美的身躯,压在她身上,轻蔑地说:“女人,永远不要以为我爱你!” 她翻过身子,将脸埋入枕头,眼泪很快就湿透了枕头。而他却在她柔滑的背上,留下一串吻痕。 ### “罗伯特,我的兄弟,你到底在想什么?” “亨利,我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那么坚持,放弃威尼斯舒适优越的生活,来到这里象个隐士一样,过着清贫平静的生活。你到底在追求什么,我不明白。对一个作家而言,心就是最大的世界,身处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的自由,不是吗?” “你不了解,我的兄弟。”王瑞恩神情伤感,“繁华的城市,优裕的生活只能使人颓废。我已经挥霍掉我生命中的大好时光,那些花红柳绿纸醉金迷曾经迷惑了我的心灵,使我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心愿和理想,而今我花十倍的时间也换不回过去的日子。” “你是指那些纠缠你的女人吗?” “不是。条件太过优越只会使人产生倦怠,而不会激励人奋斗。”王瑞恩沉沉道,“你可能忘记了,那时你还小。母亲去世前,我曾在她床头发誓,今生一定要成为超越父亲的作家,可这个目标现在还没有达到,叫我如何安心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 “我明白了!”黎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但是莎拉……莎拉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呢?” 王瑞恩忧伤地说:“一个好女孩。” ### 她捂住胸口,看着他们演对手戏。她马上就要知道了,她在王瑞恩心目中是个什么地位。 ### “换一个状况,我会接受她,与她一同生活,过着与世无争恬静安详的日子,给她快乐幸福的生活……可是,我的兄弟,你呢?” “我……”黎华顿时语塞。 “你骗不了我。你喜欢她。你骂她,你打她,你拒绝她,可是你越是那样,越是说明你喜欢她。” ### 她禁不住流下泪来。没有人比王瑞恩更了解黎华。也许他比黎华自己更了解黎华啊! ### “我们是同胞兄弟,喜欢的也是同一个人。”王瑞恩坦然道,“也许谁都能给她幸福,但谁都想把她让给对方。罗伯特,你听我说。虽然我认识她的时间早一点,但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姑娘,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而她认识你的时候,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她和你接触的时间也更长,你们其实相爱了。既然相爱,为何还要勉强自己收回感情呢?” 黎华沉声道:“但你无法否认,她也爱你。你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你是她长期以来生活的目标。没有那份痴情不渝,怎么可能成就她今天的美丽?” 王瑞恩叹道:“我想要做的事还没完成,对我最重要的事还没有做,我无心其它的事。” “撒谎。”黎华立刻反驳他,“你已经心动。” 黎华伤感地说:“你怎么能那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不想一想,她已经为你等了那么多年。她怎么会和我在一起呢?也是因为要找你呀!她怎么会喜欢我,也是因为她喜欢上我身上你的影子……” ### 影子!象一颗石子一样打中她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涟漪。是啊,她心里还有一个影子。医生欧凯文从来都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当她最失意最痛苦的时候,不是王瑞恩她的神拯救她,不是黎华她的爱人拉她出泥沼,而是凯文温暖的包容,为她抚平伤痕。 凯文,还有你! 她忽然想哭,面对如此光辉璀璨的二人,她此刻心里居然还有一人。她是多情还是无耻?是软弱还是爱欲贪婪? 她跌在身后的椅子上,她不配他们任何一个! ###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只能叫她继续无望地苦等下去。我为什么不希望她能跟我最亲的人在一起呢?可是你能给她幸福,你偏偏残忍地拒绝!你这又是何苦?你让她心碎心痛,实际上却比她更受伤!” “我已经找到我的归宿。”黎华平静地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找到了,我有我爱的。我的画笔我的油布就是我的爱人。没有比沉溺在创作中更幸福的事了!爱只是暂时的感情,一定年龄的消耗品,我早就看穿它了。我没有你那样的压力,我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容貌,只记得从小到大,都是你,哥哥,一个人独立支撑起我们的家,抚养我长大。那么多年了,你一直对我很好,可你知道吗?你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开怀笑过……后来我看见,你和莎拉在一起时候的笑容……你已经找到你的幸福,为什么要把这幸福交给我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呢?难道说,就因为我是你的兄弟?” 她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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