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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黎华面对面站着,尽管她不想承认黎华对她的吸引,可她却实在地被吸引。原本以为投入地“爱”上他是件困难的事情,可如今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黎华实在是漂亮得太危险,她靠近他的时候,感到了自己女性的弱点。一个比自己高一头多的男人,一个不用笑就迷死人,笑起来则摧枯拉朽的男人,更可恨的是,她明知道他只是在做戏根本对她无心,她还是被他的笑征服。 剧本上的台词是:“我的父亲死了。虽然不是你杀的,却和你脱不了关系,你要我怎样对你?”黎华则说:“跟我走。天渊海角都跟着我。”然后她要做出复杂的表情,而黎华则不动声色。 可她站在他面前,几乎无法说话。这就是与黎华拍戏的近距离压力,和第一天的那场戏不同,这次她要主动。 黎华挑衅地看了她一眼,他要她说话。她突然恨起自己来,又可怜起自己。她恨自己的无能,又可怜自己的处境。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因此她感谢自己的多愁善感。片场观戏的人停止了说话,四周陷入了一片奇妙的寂静,只有摄影机轻微转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关注着这出男女主角对垒的好戏。 “我的父亲……死了……虽然不是你杀的……但是……和你……和你脱不了关系……你要我怎么对你?”她微微退后了一步,睁着泪眼看他。 黎华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 “你说!你要我怎么对你?”她喊。她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黎华皱起眉头,陷入了思索中。他没有说他的台词,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除了她。她知道,他在给她机会。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这是她的机会,她尽情发挥演技的机会。 “我恨我自己!”这一半是真话。 “我怎么会喜欢你?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从认识的那天起,你就对我百般戏弄,百般挑逗!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男人?”她的眼泪越来越多,心中想的却是,你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 黎华动了一动,只是轻微的,远一点看戏的人几乎都察觉不到。他动的是脚尖。他似乎想走近她,但却没有真正走。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呜呜……”她捂住自己的脸,“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地方你都是英雄!” 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假装镇定地面对他:“走吧!” 黎华的反应出乎任何人预料,他一甩手,“啪”地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女人!别自以为是了!” 她捂着被打的脸怔怔地望着他,嘴巴张成一个O形。 黎华的话她听不懂,他的目光她更看不懂。他是在指责她过分发挥?可他的眼神里却有另一种东西。 她飞快地想那东西是什么,当她明白那是火,熊熊燃烧的烈火时,黎华的火已经蔓延到了她。她感到身子腾空,两脚离地,黎华与她面对面。她在黎华手中,黎华抱她在半空。 “我要你这样对我!”黎华的吻紧跟而来。火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她终于知道她燃起了黎华胸中对演技对艺术渴望的火焰,也知道自己已经被黎华认可,不再只是一个花瓶。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她听不见导演和周围演员的夸奖声,她感到自己迅速沉陷坠落,迷失在一个无法预料的世界,那是黎华带给她的。若火一般燃烧,若火一般蔓延。烧起来了,她的生命被烧起来了。 她被动了。她无法不被动,这是她的初吻。好在黎华很快就放开了她,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跟我走,天涯海角。不必拷问自己,只要确定你心里爱的人是我……”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相信情话,哪怕明知道不会兑现,明知道全是谎言。 短短的沉寂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这是演员的掌声,他们知道这一段戏后期剪接时会插音乐,而掌声同时也代表了同行对同行的鼓励,片场经常发生这种事情。 “咔”导演终于发了命令。“太好了,真是精彩绝伦!” 黎华又恢复了冷峻,他将手一松,她轻巧地落到地上。两人对看了一眼,然后均不发一言,转过身,背道而驰。 她的心很激动,她得拼命克制住自己,如同他一样淡然退场。一场戏的精彩不代表什么,戏还要继续。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黎华那么轻视,天王巨星有什么了不起,他能做到的别人也一样能。 ### 可是晚上她失眠了。说到底她还是柔弱的,她其实还是一个普通女孩。她曾经想过千百次,自己第一次接吻会跟一个怎样的男子,可是她想来想去,想到的都是王瑞恩。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同别的男人接吻!可如今,真正吻了她的竟是黎华。她摸了好几次自己的嘴唇,总感觉微肿,实际上嘴并没有问题,只是她心乱如麻。这会她已经脱离了片场里那个爱上黎华的女主角,可她却体会到了男与女先天的吸引。没有为什么,吸引就是那么自然简单。 她很想打电话给王瑞恩,听他说说拍亲热戏的感受。可是她不能。她只能猜测,王瑞恩当年是怎样应对接吻戏,换了别的演员会怎么应对亲热戏。王瑞恩在她心里非常重要,可她在王瑞恩心里占了什么位置只有天知道。 读书的时候,她曾经迷恋过王瑞恩。王瑞恩出道要比黎华早,当年风光的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黎华。她总做一个同样的梦,梦中王瑞恩带她一起亡命天涯,就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一样。他深情地望她,无声地递给她一把枪,当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时,她顿时感到心里火烧火撩。他开车带她逃亡到海洋之桥——一座跨越海洋的桥,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桥,她为桥起名为海洋之桥。车子几乎行驶在海平面上,深蓝色的海水往两边掠过。没有惊心动魄的电影音乐,却比电影更加揪人心扉。他在她身旁,那么近那么近…… 她很久不做这个梦了。她看了看钟,很早。她赤脚走进了盥洗室,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犹带浅笑。她放水,冷水冲刷掉梦魇。 ### 天空碧蓝,无名花儿黄灿灿得漫山遍野。原本她是跟父亲来郊游的,但是车却在半道上坏了。父亲修车要一段时间,而她又年轻得发闲。 她想采一大把一大把的花,编织成一个花帽,戴在父亲的头上,又想扑一只黄色的蝴蝶——不为别的,只为蝴蝶在手心里扑腾,感觉那细腻的粉粉的翅膀碰撞。 很快,她红色的凉鞋踏到了青草,小草儿伸出一双双柔嫩的触手抚过她的脚踝。她站在田野里仰头望天,蓝天白云和风阳光使她想纵声歌唱。 “喂……”她喊了声,然后笑了起来。她丢掉手上的花枝,奔跑在田野上。 “地图上我们是两个点 一点 两点的蜚语流言 交换着爱情的频率 认不出你的眼影 是云彩还是彩云 / 地图上我们是两个点 一点 两点的咖啡浓度 你的豆在壶中盛开了吗 NO.11站台车过了 哦,我忘了带伞 / 地图上我们是两个点 一点 两点的颜色斑斓 温度和温度靠近时 没有了区别 好象情人草在窗台 黯淡了颜色” …… 田野里响起了她年轻欢快的歌声,她跳着,旋转着,以自己的舞步无拘无束地欢闹着。耳畔是风,是暖和的阳光,是快乐地颤栗的田野。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回头大吃一惊,原来田野并不只属于她一人。她惊扰了别人的睡梦。她的脸顿时红了。 他撑起上半身坐起来,她忙转身逃走,真是羞死人了,竟有人倾听了她的“演唱会”。 “不要走!”他喊住了她。 他的声音很特别,低沉而有力。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目光却被他深锁,他的脸令她立刻感到身处梦境。略带伤感的眼,挺直的鼻梁,迷一样的嘴唇,难以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王瑞恩,她梦中曾经无数次与之共闯海洋之桥的男人。一时间,她的心跳仿佛停止,呼吸全无,紧张到浑身肌肉僵硬,傻傻地呆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就像一片伤感的海,不知有多深,就算笑,也饱含伤痛,仿佛他的生命早已承受了太多痛苦。他一次又一次带她去海洋之桥,那是他的桥,沟通他和她之间的心灵之桥,她的梦幻之桥。她不知道桥有多长,从他开始,会不会到她结束,她也不知道这座悬浮在海面上的桥到底暗示了什么,她只知道,在梦中,她是纯粹的一个女人,不是小女孩,不是迷迷糊糊满足或者不满足的女人。她在他的车里,她是他的同伴。 然而当他真正站在她的面前,她和他对持的时候,有关海洋之桥的梦被震碎了。她根本不可能保持梦中的风度,自然流畅的动作甜美无瑕疵的嗓音都还原成了惊慌失措。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虽然实际上她就是个孩子。 “别走!”他的身上还粘着田野赋予的柔情的花草,手却已经伸到了她面前。他拦住了她。 她仰着头看他,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做那个决定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而现在他看到了这个契机,这使他感怀冥冥中自有定数,竟让他在这个时候遇上了这么一个女孩,不,一个精灵。 “王瑞恩?你真的是王瑞恩?” 他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话语与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一比,显得那么干枯焦虑。 “我……刚才听见你唱歌了。你唱得很好听。” 她羞怯地笑了。 “你参加过歌唱比赛吗?”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我的意思是你想成为一名歌手吗?考虑过往演艺界发展吗?” 她迷惑地看着他。 他笑了:“你难道不知道你可以成为一个光彩照人的明星吗?” 她率真地说:“可在我眼里,你才是光彩照人的明星。” 他的眼眸闪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成为艺人,我期待着和你的合作。”王瑞恩坦率地说,“我不想听见你说‘不要’‘不行’此类的话,你有天分,有成为天后级人物的潜质。如果你不加入演艺圈,会是我的遗憾。” 王瑞恩没有说出他真正的心里话,他想成为一名导演,因为他找到了他理想中的女主角。这个柔弱娇小惹人怜爱的可爱姑娘,将会成为他导演生涯中的闪烁明星。近年来,他一直抽空编写剧本《月光宝盒》,剧中男主角的人选已经有了,可女主角他一直没找到。将就些可以用如今当红的女艺人,可王瑞恩不甘心将就。上星期他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就来到这片田野琢磨场景和剧情,没料到遇见了方若绮,而她正是他想要寻找的人。 ### 方若绮可能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她知道自己算是个美女,可她不明白美的价值。她无法接受刚认识就表达喜欢的一见钟情,也不能理解容貌能先一步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从某方面来说,黎华对她的态度倒是自然的。摆出那副美女我见得多了,你也不过如此的姿态反而使她认同。只是黎华太目中无人,使她意识到一见钟情也未必不好。 导演李恩光对她的态度倒是最中肯的,他承认并且称赞了她的演技,他欣赏并且保持一定距离地欣赏她的姿色。李恩光也许不是最好的导演,但绝对是个聪明而圆滑的人,也许这样说并不公平,但李恩光本人却不会在意,而这正是他为人处事的哲学。他如果做卖弄的姿态,决不会扭扭捏捏,而是光明正大百无禁忌,好象所做的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不那么做反而违背了社会公认、自然法则。 李恩光说她是个实力派偶像,偶像的外型却有实力派的演技。换了他是王瑞恩,也会毫不犹豫地推荐她。李恩光说话的时候,黎华也在,后者轻微地冷哼一声,李恩光就马上转了话题。 当李恩光走远后,黎华对她说:“我很讨厌你,但我没得选,王瑞恩要你做我的女主角。” 她顿时像被电击中似的,不能动弹。黎华说讨厌的话如此轻描淡写,却击溃了她一个世界。她该怎么办,怎么应对如此尴尬的场面?她将何去何从,这个演艺圈的上帝把她拒之门外,以后的日子难道要去地狱吗? “讨厌之外,我想说……”然而黎华还没说下去,伊莲娜急匆匆地跑来。 “那张唱片出了点问题,回国后我们得马上回公司看看。没准还要重录一首歌……” 黎华随伊莲娜走了,他没有说完的话和已经说出口的话折磨着她。她捂着胸口想,她就这么让黎华讨厌?到底她做错了什么?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难道她就非要讨他的欢心吗?她的演艺生涯就要划上句号? 正当她愁苦万分的时候,黎华却从背后出现。 “哦,刚才被伊莲娜打断了。我想跟你说,你是个不错的演员。” 她心头的大石落地。黎华的话,第一句打她进地狱,第二句救她出地狱。第三句她万万没有想到。 他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她望着他琥珀色动人的眼眸,世上有哪个女孩能拒绝他。 “你每次邀请女孩吃饭都先说很讨厌对方的吗?” 他神色亮了起来。“讨厌是种感觉,比没感觉好,有时比感觉好更好。明白吗?” 她觉得那象在狡辩,更象是一出戏,他的开场白是一个预谋。他同时扮演了上帝和魔鬼,他使她沮丧又使她欣慰。这是手段还是公式化的游戏,她没有时间想,她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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