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执事很快将两人的蛐蛐检查了一番陈无忌依然只有一头青披袍,邓子荣带着三只虫儿,一只老虎牙,一只冲天炮,一只丈八蛇矛。执事唱罢,众人不禁连连摇头,京城内如此给蛐蛐取名的,恐怕也只有邓子荣一人了。 执事把虫儿名写了水牌挂在茶馆的墙上,第一场是青披袍对冲天炮,执事抽起闸板,两只蛐蛐开牙斗在一起。两个回合之后,喝茶的人们再也按耐不住,胆大的纷纷靠了过去。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蛐蛐偶尔的一声鸣叫。邓子荣脸上浑不懔的神情已全然不见了,换了一副从没有过的紧张表情。不一会,随着大家同时的一声喝彩,执事唱道:“青披袍胜。” 邓子荣瞪着眼睛看着盆底一动不不动的冲天炮,半天才喊出声:“三德子,快他妈给我扔了这个破玩意儿,他妈的,什么东西。” 陈无忌对邓子荣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微笑着坐下。二货小心翼翼地捧过一碗茶:“陈师傅,您来碗高的,我的请。” 两场之间的空挡,人们小声议论着,邓子荣撇撇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瞧你这帮人那德性。 这时袁大庆从外面悄悄进来,附在陈无忌耳边说道:“大兴就在外面等着呢,斗局一完,你就上车。” 第二场开始了,人们比上次胆子更大了,不少人都围在斗格周围观看。邓子荣抓着桌子边的手已经泛了白,两个回合之后,青披袍突然一记喷夹,老虎牙的左边大牙竟然被击碎一角,负痛而逃,再也不敢应战。人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好家伙,这才是冲天炮呢!” 邓子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陈无忌,眼圈慢慢红了。三德子见状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邓子荣动也不动。陈无忌收起青披袍,他突然伸出手:“慢着,咱们得再斗一局我才服气。” 执事为难地看着邓子荣:“邓公子,这三局两胜,陈师傅已经连胜两场了,您……” 邓子荣不错眼珠地看着陈无忌:“那不行,我有三只虫,凭什么只让我上两只。” 执事惹不起邓子荣,只好求助地看着陈无忌,他沉吟了一会说道:“邓公子,要是第三场您又输了呢?“ 邓子荣非常不自信地看了看那只张八蛇矛:“要是我再输了,你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不过这局我赢了,那可得算我全胜。” 陈无忌斩钉截铁地说道:“成。” 执事无奈安排好斗格,邓子荣用芡草不停地拨弄那只丈八蛇矛,一边嘟囔着:“你他妈要是敢给我再输了,我把你喂了鸡!” 人们看地大摇其头,邓子荣虽然有点玩虫儿的道道儿,可也只在买虫儿上,调理和养息一概只随自己的性子来,又从不请蛐蛐把式,所以他的虫儿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王将。人们忍不住又议论起来:“就冲他使芡草的架势,好虫儿也得让他糟践了。” 邓子荣连着换了三四根芡草,可张八蛇矛叫也不叫。执事小心问道:“邓公子,可以开局了吗?” 邓子荣把蛐蛐放进斗笼,指着周围的人喊道:“听着,都给我远着点!” 闸板抽起,两只虫进入斗格。执事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的神情,刚才在芡草下鸣叫不已的青披袍,此时竟有些消沉似的。丈八蛇矛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终于,青披袍开始慢慢逼近丈八蛇矛,可刚一交口便又退了回来,守在一边不肯出击,只等着敌人进攻。这叫“等口”。一等对手靠近,却又刚一交口便抽身退后。陈无忌下草几个回合之后,执事唱道:“第三场第一局,丈八蛇矛胜。请陈师傅下草。” 众人哗然,陈无忌收回青披袍,几下芡草,青披袍发出响亮的叫声,陈无忌放了点心。第二局开始,两虫一碰面,青披袍马上又显出畏惧的样子。丈八蛇矛却越战越勇,不停地对等口的青披袍发出进攻。青披袍且战且退,再也无力还击,执事怕这只王虫受伤,只好放下闸板唱道:“第三场,丈八蛇矛胜。” 邓子荣得意地站起来:“怎么着姓陈的,你输了吧!” 陈无忌下草试了试罐里的青披袍,它委屈地叫了几声。这时邓子荣又说道:“诶,问你呢,这算不算你输?” 一直在旁边观看没说话的袁大庆这时说道:“邓公子,我们能不能看看您的虫儿?” 邓子荣啪一拍桌子:“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看我的虫儿,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 袁大庆并没有退缩:“执事先生,我们能看邓公子的虫儿吗?” 执事害怕地看着邓子荣,他逼上来说道:“看他妈什么看,我说不让你看就不让你看。” 观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邓子荣转圈指着大家:“你们穷嚷嚷什么!都给我滚,他妈的,老子赢一局你们怎么这么多屁话!姓陈的,你到底认输不认输。” 陈无忌拉住冲动的大庆:“得,陈无忌技不如人,我认输。” 邓子荣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像个爷们儿,愿赌服输嘛。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赢了第三场就算全胜,斗王现在是我的了。” 陈无忌的脸上出现一丝痛苦的神情,却还是抱拳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今儿承蒙大家来捧场,我陈无忌赢了两场,输了第三场,自愿认输,谢谢老几位。” 众人明知斗局不公平却都不敢搭话。邓子荣哈哈大笑:“真他妈痛快,你们谁不服气,尽管来找大爷我,哈哈哈,我是斗王,谁敢不服气!” 陈无忌不再说话,和袁大庆收拾好东西,谢了陈掌柜和执事,准备离开。邓子荣拦住他说道:“嘿,虽说今儿我赢了你,可也看出你是个好把式。大爷我玩虫儿本来从不找把式,今儿就为你破了例,请你给我养蛐蛐,怎么样?” 陈无忌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邓公子已然是京城的斗王,陈某无论如何也不敢当您的把式。咱们再会吧。”说完扭身就走。 邓子荣一步抢过来:“我让你当你就当,哪儿那么多废话。那是我看得起你!” 陈无忌不再停留:“谢您看得起,陈某还要赶着回老家给父亲扫墓,咱们别日再会。” 邓子荣气得脸也红了:““嘿,我今儿还明白告诉你,你要不给我养蛐蛐,就甭想出这个北京城!” 陈无忌不再搭话,在众人的视线中走出茶馆。大兴正在街角的洋车边坐着,见状连忙拉车过来,一个巡警用棒子指着他:“你给我躲远点儿。”然后毕恭毕敬地看着也从茶馆出来的邓子荣。一时间,门外的巡警都笔直地站好,邓子荣对一个警官说道:“王巡长,给我好好看着他,不许出城,不然我扒了你的皮。三德子,咱们走!” 王巡长打了个立正,目送邓子荣上车离开,转身对陈无忌说道:“陈师傅,手艺人不和官家制气,您怎么这么想不开哪,我劝您低个头,满北京城有几个邓公子,不就这一个嘛。您一答应,咱们都好过,是不是?要不我见天儿跟着您,您不烦我们还烦呢。” “我谢谢您的好意了,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城。” “嘿,我这费半天唾沫合着你一点没听进去。你要是这么不开面,那咱们只好公事公办了。想出城没那么容易,来人哪,把东西都给我拿过来,我看他能飞哪儿去。” 陈无忌退后一步:“既然您不肯放过我,那我们只好留在这了。” “这就对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邓公子是个大方人,跟了他没你的亏吃……” 陈无忌不等王巡长说完,转身向街对面走去,袁大庆紧紧跟上,王巡长在后面呸了一口:“装他妈什么高人,回头没饭吃饿死你就不装了。” 陈无忌只好再回到三道弯胡同住下来,袁大庆一脸愁容地说:“这可麻烦了。这个邓子荣是有名的缠磨头,我看您八成出不了城了。” “唉,这也算意料之中,算了,不想那多了。” 袁大庆低头想了会,从怀里掏出几块钱:“陈哥,这是上次您给我的抽头,还剩了几块。我寻思您这一会儿半会儿的脱不了身,给您留着吧……” “钱我身上还有几个,现在用不着。” “那您也得留着,外面那几个臭巡脚的说不准什么时候找您麻烦,到时候也能应付一下。” “真的不用了,眼见着天冷了,你也得买点碳烧,别冻着老人了。我自会想办法脱身,这阵子你就别来,省得惹麻烦。” “那,那成,有事您就上马粪胡同找我去。要真走不了,就冲您斗王这个称号,在北京城想吃口饭该不算难。” “这名声不提也罢,如此的世道,不是什么好事。大庆兄弟你以后也少来吧,省得给你惹了麻烦。” “嗐,都这节骨眼儿了,您还说这话干嘛。能给您帮点忙,我心里踏实。那我先回去了,明儿见。” 陈无忌送走大庆,呆呆地在小院里站着。光秃秃的墙头上,几茎秋草在瑟瑟发抖。刺眼的秋阳下,一切景物都逼真的毫无趣味。偶尔有鸽子飞过,动听的鸽哨让空旷的蓝天越发显得遥远。 天刚亮,陈无忌背着包袱走出三道弯胡同,刚上了大路,两个巡警走过来:“哟,这不是斗王嘛,怎么好好的京城不呆,这是要上哪儿啊?” 陈无忌并不答话,继续走着,一个巡警追过来:“嘿,邓公子可知会我们了,只要是看到您背着包袱,就得检查检查。您别见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现在抗日分子做乱,咱都得小心点。” 陈无忌没说话,回身向三道弯胡同走去,巡警跟在后面说道:“姓陈的,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也省得我们熬夜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