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新妈比六哥先一天回去。那天我们在酒巴给六哥送行。一个热热闹闹曲曲折折的春节总算在心惊胆颤中拉下帷幄。自从除夕之后,每个人都绷着弦时刻盯着姐姐,生怕再有个闪失,特别是我,睡觉的时间要把姐姐搂在怀里。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无颜面对众死去的亲人。
我经常做梦,梦里母亲穿着浅绿色的小碎花裙子,长发飘逸,悠闲地坐在花坛边。她说:“小宇,你是大人了,要照顾好姐姐!”我应声“哦!”她微笑着,再看就变成奶奶。奶奶从不说话,只是欣慰地看着我……
每次醒来我都流一大滩泪水。姐姐在我怀里睡容安详甜美。
新妈终于走了,没人说出口,但是看大家的笑容,明显都松了口气。只有穆子圻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我很心疼很想走近他,把他拥入怀里,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如此迅速成长。他的心智早已是个成熟的领导者。
那天晚上在酒巴给六哥送行。我靠在六哥肩上:“六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
他把我抱在怀里,附在我耳边说:“你变坚强变得六哥都刮目相看了!”
我的眼泪就掉下来。六哥,我好辛苦,我不想长大。我想一直做那个踢着运动鞋跟在你身后,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的小魔鬼。天使真不是人当的。
“刚夸你坚强,怎么就哭了。”他宠爱地抚摸我的头发。周家不缺钱就缺大学生,上百口人的大家庭就我们两个。所以我们是焦点,被众星捧月,捧得高高的。别人只看到我们意气风华灿若繁星的青春笑脸,却没有人看到笑脸背后的孤独,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我们抱在一起,相互理解,借彼此的体温取暖。借着血缘建立固不可推感情堡垒。属于我们共同的堡垒。
“哭不代表脆弱,只是一感情渲泄,这代表我历经风雪之后依然是个有血有肉的大好青年!”我顶回去。四眼相对,无声胜有声。我们沉默地碰杯,一仰头,杯底朝天。
如果说有人比音乐更疯狂,那就是我们。大家都醉倒,只有穆子圻和冬冬没事。穆子圻是喝不醉的。我从来就没见他醉过。冬冬那天刚好来例假,所以她的酒六哥全部为她挡了。
为什么是六哥?为什么不是小北?为什么?酒精作用下我的脑筋有点不好使,想不明所以然。小北扒在沙发上,我一歪头睡在他脚上。不想了,管你谁帮你挡酒,小北的腿是最温暖的摇篮。­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从小到大,每次站在小北身边,我都那么渴望碰触他的肌肤,可是从来就不敢,每次都是借着酒精后劲,才敢亲近他。而醒来还要揉揉眼眶装作很无辜。
“累吗?”我听到有两个声音在对话,男的是穆子圻。
“累!”女的声音柔若蚕丝。
我睁睁眼,看到穆子圻笑笑地看着冬冬。
“为什么不放手,有意义吗?”
冬冬突然像被打了一针,一阵颤粟。穆子圻开了一罐饮料给她。
“你和小宇怎么样了?”冬冬问。
“我们是天底下最好的兄妹。”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男生都护着小宇。”
“更多人很喜欢你啊!”
“我乍就没看到?”
“你的眼里只有小北,他就是整个世界。”
“爱情和成绩不一样,不是只要你付出就会有收获。赌了,胜败还要看运气”穆子圻又说。
“你就真的不喜欢小宇吗?”冬冬似乎很不甘心。
“喜欢是一码事,爱又是一码事,并且我知道她最爱的人永远不会是我。”
“不试试就放弃是不是有点窝囊?”
“明知途劳无功何必。”穆子圻一语双关:“再说就算真的坚持下来,可他的心不属于你,有意义吗?能保证他不会那天突然醒悟,彻底陪个底朝天吗?”
他们的对话就像电视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从我眼前溜过,一个字一个字我都认识,可串在一起我就不明白。我努力的想,可最终小北的大腿更有吸引力。
一觉醒来,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风风火火地送六哥到车站。
新的学期开始,经过一个寒假大家好像突然都长大了。欧阳不再看到帅哥就流口水,李婷立居然开始看书,说什么要趁着读书的时间,多学点知识,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这个甩男朋友像甩纸巾的女生居然也知道充实自己了。
“你丫是不是受刺激了?”我笑着说。
“我们家过年来了一客人,天文地理像说什么外星文,一打听人家是清华的。我只恨高中的时候乍就没这种觉悟,否则今天目瞪口呆的就是他了。”
“我明白了,你暗送秋波却讨个没趣。姐姐,不用想不开啊。俗话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生通街。”
“去去去,我要充实自己!”欧阳真的开始看书。
我抱着书走出校门,边走边想着,觉得自己越来越无耻了,谈男生就像流氓谈婊子。没想两个男生冲上来,刹不住车,自行车的护冀把我的小腿刮开一道口,雪白的运动鞋立马开出妖艳的红丁香。
“你瞎眼了,没看到人啊!有个赛车了不起啊!留疤了你负责啊!”冬冬跑过来教训孙子般骂他们,完全不顾淑女风范!
两个小男生怯怯地捡起我掉在地上的书。
“冬冬,算了他们不是有意的,反正一点皮外伤。”我扯着冬冬生怕她会跟他们急。
冬冬又把他们狠叼一餐,才扶着我往校医处去。
小北一直站在一旁看冬冬大张声势的骂人,他没作声,平静的笑容掩饰着自责。冬冬的分贝每提高一分,他就多一分痛苦,就好像被骂的是他,而不是那两个小男生。
我很奇怪,冬冬何以发这么大脾气,换作平时,最多也就嚷嚷两句,有时甚至还会表面愤愤不平,心里幸灾乐祸。
之后我看到小北每天都像个仆人一样沉默地跟在冬冬身后,冬冬不问他话,他就不会说话。沉默像一堵不透风的墙隔在他们中间,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小北也不再看我,只是一脸悲壮,就像一个赴刑场的死囚。该笑的时候他沉默着,该伤心的时候他还是沉默。一整天听不到他一句话,也不打蓝球了,只是呆坐着一脸悲壮。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如此苦大愁深。
我也不敢问冬冬。我和小北的曾经永远是她心里头拨不掉的一根刺。
“有没发现,最近小北好像怪怪的。”我装作若无奇事地问穆子圻。
“你关心他?”穆子圻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地说。
“别乱说,被冬冬听到了不得了。”
“小宇,有时候要勇敢一点,该是属于你的东西,就要把它争过来。”穆子圻扒着饭说。
我晕!这是那跟那啊。我跟小北都两年多没搭话了,他关我什么事啊。
欧阳扔一本书给我,不偏不倚砸在我抱着纱布的小腿上。只感到一阵抽畜,像被人抽了筋一样麻麻地痛着。血,鲜红鲜红的冒出来,像吸血鬼吐着邪恶的舌头。
我发出轻轻:“咿!”
一个人闯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抱起我,冲向医务室。
他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深沉而有力。我像抚摸到冰冷的表情下那棵滚烫的心。两年多没近距离地看过他,原本细嫩的皮肤已经长出粗糙的毛孔,干净的唇皮上有刺青色的胡荐,只有又长又翘的睫毛依然像女生的假睫毛一样似乎是沾在眼眶上的。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他正在向一个真正的男人发展。一个有味道的,我喜欢的男人。
“你会不会不要我?”我的双手吊在他脖子上,附在他耳边说。
他怔忡,走路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冬冬追上来。
折纱布,挤浓,重新包扎,我没感觉痛。我甚至感激欧阳,她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在清醒的情况下跟他有一次肌肤的碰触。
;……
“你为什么那么张紧?你倒是说话啊?”小北和冬冬来我家看我,我在装睡。
我不敢面对冬冬。我承诺过不再亲近小北。我们的兄弟情谊已经终止在街舞大赛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已经是天涯路人。可是我违背诺言了。我忘不了小北的怀抱,那份温度就是妈妈留下的狐皮大衣。
“你就是喜欢她,都几年了,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为什么就总看不到?”无理取闹。这个问题从进门纠缠到现在。小北不烦我都烦了。
怪不得都说恋爱的女人智商为零,聪明如冬冬也难遭覆测。
小北喜欢谁了,不是冬冬吗?他不是为冬冬考的华师大吗?难道?
我脑里闪过一幕,我曾经问高阳:“她有那点好,值得你为她如此?”
当时高阳说:“她什么都不好,没你可爱,没你善良,但我就是喜欢!”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是我依然觉得热。
小北变心了?这就是谁都欠他几千万的原因。男人真是不牵靠。爱的时候命都可以不要,不爱的时候,话都吝啬多说一句。
“世界塌了!”我对穆子圻说。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宋小北变心了!”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在发抖。连小北都说变就变,天下还有值得相信的人吗?
“哦!”穆子圻慢条斯理的似乎并不意外。
“先不要人家还装得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像全世界都欠他的。”我愤愤不平地说就好像小北对不起的是我。
该死,这个男人真欠扁。如果我不认识他,如果我们不是哥们,如果我不是那么热爱他,再或者如果不是他的记忆就是关于母亲的记忆,对这件事我就不会那么在乎,或许我就不会恨他。
对,我恨他
“你如何肯定他变心?”
“下午他们来了,我装睡亲耳听到的。”
“他们说什么?”
我把下午小北和冬冬的对话复述一遍。穆子圻居然发笑,似乎还很得意的样子。我气得肺都要炸掉。
“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揣穆子圻一脚把气撒到他身上。
“什么感觉,恭喜宋小北?”
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穆子圻:“什么恭喜宋小北?干嘛恭喜他?”
“小宇,你知道冬冬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吗?”穆子圻放下碗正儿八经地问,看样子他要大发评论。
我摇摇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他那小人得志的笑容,我几乎想把他捏死。
“说什么鬼话,我和小北从小这是哥们,并且我们已两年多没说过话。从那次街舞比赛之后我们连兄弟也不是了。”
“你和小北之间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冬冬怎么想,她现在就是这么认为。她所以烦躁也是因为这个。”
“不可能。我给她承诺过不会再和小北有联系。”
“那小北呢?他做到了吗?他为何沉默?为何自责?因为他无法爱上冬冬,让冬冬痛苦。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也很想能爱上她,很想跟你把关系扯清。”
“那更不可能,小北是为了冬冬才考华师大的。”
“何以见得?”
“他爱她,从高中开始。”我把关于肖翔、冬冬和张欣冉的故事讲了一遍。
“高三你又没在城里,她说了你就信啊?三个人同样进华师,你为什么就肯定他是为她上的。”
“因为是小北告诉我他要上华师大。第一志愿:华师大中文系。第二志愿:华师大中文系。第三志愿:还是华师大中文系。我才填华师大的。要不然我早考音乐学院去了。”
穆子圻霍然而起。
“你去哪里?”
“弄清楚一些事情。”他的人随着声音消失在门外。
我赶紧扔下筷子追出去,害怕他去找小北,到时候我还怎么见人啊。
穆子圻没追到,却在楼梯碰到前来探望我的冬冬。
“冬冬,阿姨说你下午和小北来过。”我假装不知道说。
“嗯,你睡得香,所以没叫醒你。”她平静地说,看不出跟小北吵过架的痕迹。我突然想起穆子圻说过,架吵得多了也会成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一阵颤粟,她们是不是经常吵呢。我有深重的负罪感。
“哦!小北呢,怎么没一起来?”我问:“近段时间看你们好像怪怪的,是不是吵架了?”
我的笑容天真得像个孩子。
“吵得起就好了。他呀,闷包子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冬冬撇撇嘴。
我心头一惊,小北不是这样的,你让他一个钟不讲话还不如杀了他。
他不快乐!我脑里闪过一句话,负罪感更深,差点把我淹死在这片汪洋里。我像又看到他悲壮如死囚的面孔。
“虽然我们曾是好哥们,但是人总是会变的,几年没在一起,我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这男人也太不地道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小北就在楼梯的拐角处。之后我看到他清瘦的身影,站在楼梯的阴暗里,眼里大雾蒙胧。
我转过头,只要再多看他一眼,无论他犯多大的错,我都会原谅他。就算他是个十恶不郝的恶魔我也无法刮舍他。
冬冬瞟了小北一眼,我看到她眼里似乎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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