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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周未过,高瑜脸上就有了阴影,见了人也不说话。背后不是抱怨人多吵闹,就是抱怨饭菜咸淡油腥或早或晚。又因天仪正念初中,每日男女同学来往不断;天德虽在外地做事,却十天之中有五天在家,也是狐朋狗党常随;而童婶好赌,惹得闲杂人进进出出。林真也早有此虑,但思自己一家避难而来,得他们热心照应,不说感激,反限制人家自由,这话断不好出口。却又思及母亲身体不好,连教育局都批准她提前病休了;更兼顽固的生活习惯,等于双重疾病。不由左右为难,脸上便蒙了厚厚一层忧郁。 幸好童江有一双善于观察漂亮姑娘的眼睛,“怎么闷闷不乐的?” 林真闷声说:“也没什么,你就别问了。” 童江不高兴说:“姑娘信赖我才搬来住,有事说出来大家商量,别叫我猜疑。” 林真听着实在,才叹道:“这话我本来不应该说,还不是因为我妈,她嫌这里人多吵闹。都怪她身体不好,在家清静惯了,到了这里才会觉得不习惯。”不敢再提饭菜不对口胃。童江哎哟说:“你怎不早说!谁会喜欢家里象个闹市。想着你喜欢打麻将,才放任他们。” 林真说:“现家里这样,我哪还有心情打麻将。” 童江便下令家人不得带进外人来。天德天仪不敢抱怨,父亲在他们眼里是有本事的人。而童婶亦未介意,只要能顺利开赌和旗开得胜,拿她的赌瘾来说,估计钻进猪栏里赌,也会把雌雄猪的芬芳给挫伤。 用童江的话说:“你们千万别叫童婶赌输了!” 这五月天,童江从工地回来,一脸黑红,浑身淌汗,仍得进厨做饭。饭做上来了,就差儿女去找童婶,一催再催才见人回来。开脸是赢,闭脸是输,青脸的时候说不定还窝着火药!嫌催得她和不成手上的大牌,或手气刚刚转好,却因这礼仪饭害她翻不回本钱。碰上童江心情好,就取笑:“你们看童婶今儿脸上是开是闭?”心情不好,则不管屋里人多人少,开口便骂:“全世界没你这样的女人!”这时候最乐就是天仪了,也趁机向母亲开炮。童婶固然不怕女儿,但丈夫一动怒,尽管她输了钱心情不好,仍立即就摆上笑脸来。童江是软性情,只要老婆的小尾巴一摇,也就春心荡漾吃吃地笑开了。那些尊贵的、有知识的夫妇,比如高瑜,就看不惯他们那样的人生。而林真就象站在池塘边久了,被鱼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渐渐便接受了这种吃喝玩乐的生活和这种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 这日吃着晚饭,高瑜说起久没吃狗肉了。 童婶笑问:“明天就称二三斤回来,阿婆爱怎么弄?” 高瑜笑说:“把花生、陈皮、生姜和着狗肉煮,这样狗肉也香,汁水更是稠而香甜,拌在饭里,得拿线绑住舌头。” 第二天恰好是礼拜,童婶早上买回三斤狗肉,吩咐天仪:“剥一斗碗花生,预备你爸回来煮狗肉。” 天仪约了同学逛街,闻言头也不回:“知道了!”这一去,几个小同学玩得忘情,啥都不记得了。偏童江工地有事,也不能按时回来。高瑜在家规定11.30分吃早饭,到了这个钟点,肚子就击鼓,见黑灶冷锅的,心里很是不悦。将近十二点,童江才从工地回来,一头扑进厨房里,见狗肉未切,花生亦无,忙向往常放花生的柜子里找。却又因童婶前日吩咐天仪拿去晒过,没放回原处。童江满屋里找了一遍,正发急呢!就见高瑜板着脸从房里出来,童江陪笑说:“阿婆必定饿了,今天工地有事,回来晚了。” 高瑜漠然说:“也不很饿!” 童江勿忙将狗肉切了,用生姜和陈皮将就着煮。那狗是老狗,直熬了个把小时,方勉强入口。正值天仪回来,嚷着还没开饭?抓了块狗肉塞进嘴里,转头去叫童婶。童婶正狂风扫落叶,以一挫三,笑得脖子象了大腿:“快啦!” 天仪抱怨:“吃不吃罢了!顿顿要人来请,你自己不会回去?”骂骂咧咧回来。尔后童婶到:“哈哈,今天手气好,自摸十三么。”见无人搭理,忙洗手过来坐下。一看狗肉里没花生,眼睛便轮流瞪着父女俩质问:“怎么不放花生?” 童江忍气反问:“花生在哪里?” 童婶扭头问天仪:“我不是叫你剥的?” 天仪含着饭嗡嗡说:“我回来狗肉已经煮熟。” “怎不早回来?” “早不了。” “吩咐一点事情也做不了!” “人家有事,你少赌一回不行!” “养你干什么?就知道吃和玩,越来越眼里没娘了,还敢顶嘴!” 童江横插进来一把带怒的声音:“你还有道理?没你就没你了!” 天仪乘机又说:“天天就知道赌!爸爸辛苦走工地,回来还得给你做饭,亏你吃得下!几十乡村哪个女人象你?以后甭想我还去叫你吃饭!”童婶知道女儿耍滑,专挑日子闹事,只好忍气不语。天仪欺负母亲理亏,就再接再厉地批判:“同学经常问我,怎么都是我爸做饭?对我爸太不公平了!实质上我有什么娘!谁关心教导我?还骂我顶嘴骂我懒!没人教导我,我能无师自通?” 童婶气得红头涨脸。童江忙使眼色止住天仪。 饭毕,林真才要收拾碗筷,被童江喝阻:“等她们洗!四只手还洗不了几只碗!”童婶便一把从林真手里夺下碗筷:“你坐着!” 林真心里顿时长了窝小虫子。 不巧童江晚饭有应酬,天仪只将早上的剩菜热了,并未另添,弄得一桌人筷筷相对,高瑜头一个放了筷子。 林真躺在熄了灯的床上,心里很想意气用事:“就不住他们家里!”但眼前哥生死未卜,须到了暑假,父亲办理了退休手续,才能投奔大妹林映,那也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唉,惟有尽量不招人讨厌吧。对啊!自己一向崇尚清高,都是童江纵容得我把清高给忽略了。没有了清高,你就不是供人们仰视的老鹰而是被踩在脚下的微生虫了。想通了这个整人的道理,可以安慰自己了:“睡觉吧,睡得脸色好好的,也是武器哩!”然而,在有目的的快睡快睡的殷切心声下,天色已难为情地泛了白。 童江看漂亮女人的眼睛果然弹无虚发,林真眼肚下面那一团淡淡的黑圈就没能逃过他的审慎:“脸色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林真如实说,是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为什么?” “我一家人在这里白吃白住,心里很不踏实。” “谁要你还了?”童江咧嘴笑。 “俏皮话就免了。你想我们住得安心,就分我们一份责任,以后家务都交给我。” “她们又没个正经事。” “难得童婶大度接纳我们。”林真提醒他。 童江闻言果觉妻子比常人大度开通,不觉呆呆地呆想:长安里的青年都疑心我和林姑娘有私,若这是真的,我老婆也能看得开吗? 林真又严肃地说:“任何一种关系都需要平衡,你听我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买,你也不用两头赶,童婶天仪能相安,我也容易打发时间。” 童江不好再推辞,甜甜地回房取来五千块:“你拿着买菜。” 林真一扭身闪开:“我买就是!” 童江哧哧笑:“你有多少钱?” 林真说:“这菜还买得起,我们白吃了这么久,也轮到我们了。” 童江吃吃地笑:“分得这样清?”将钱硬塞进她手里。 林真嗔道:“我原本想着我买菜,心里也舒坦些,你却又这样!” 童江急了,又吱吱地笑:“你非要跟我计较才完?” 林真红着脸说:“那也不用这么多。” 童江比她还显得不好意思,大声说:“你拿着用!” 童婶后来听说,乐坏了:“就辛苦林姑娘咯!” 自此一屋家务由林真打理,碰上童江早归,也进厨房帮忙。林真看着他在屋里来来去去,心里头对这汉子渐渐地有了敬意,也不觉得初见面时的难看了。那粗短如松桩的四肢,黑赤一张胖脸,小小眼睛,厚厚嘴唇,均由于这男人能赚钱却仍然谦和温厚而焕发出殊同的诗意。她越来越觉得那黑红圆胖脸庞上的五官编排得恰到好处,就连他笑起来的见牙不见眼,象孩子一样的开怀女人一样的甜羞,甚至他偷看女人的那种又想又怕又甜蜜的神情,都一律显示出可爱的淳朴来。她不知不觉地关心起他的生活,比如悄悄为他换上新的热茶,把他用过的烟灰缸擦亮,做他爱吃的菜,偷着给他的皮鞋上油。当她为他做这一系列细小事情的时候,心里饱含着一种特殊的温情。她不再把自己仅看作避难而来,甚至超脱地想象为照顾这个男人而来的。 但她仍讨厌他动不动就发出的吱吱的、哧哧的、吃吃的笑声。 12, 林真午睡醒来,听见楼下有说话声音,就更衣下来。童江正把刚买来的衣裳拎给高瑜看,是四条苹果牌牛仔裤和四件乔士衬衫。高瑜见女儿下来,略站站,就有意无意的回房去了。林真见色样一致,说:“怎不分开买?统一颜色牌子,别人只当你没换衣服。” “别的颜色没这个实在。”童江拣出两套给她,“不知子安能不能穿这个码数?” “怎么给他买了?这个牌子很贵吧?”林真愕然。 “贵什么,喜欢就好。” 林真红着脸接了。童江居然给她丈夫买衣裳,这使她很觉怪异,寻思那古板的回来会怎么想?讪讪地拿着衣裳往房里来,搁在皮箱上面,出了会神儿,才又下来。童江正独个儿在比试新衣,林真一旁瞧着说:“这个式样颜色,你穿着年轻了。” 童江吃羞,一手将新衣扯下,摇头说:“不好不好。”探手扭开电视,打他常坐的高背椅坐了下来。林真问:“喝茶吗?”伸手去拿他的杯子,童江伸手来挡:“我自己来!”两只手一碰,林真手快,先拿上手,泡了茶,然后打童江对面坐下。二人四目似很有必要地齐盯着电视,都微妙而尴尬。 “近来你辛苦了。”童江压低声音说。 “没有。”林真说了这句,复无语。 “有句话想问你,又怕冒犯了。” 林真心里咚地一跳,惟恐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制止他:“要说得,你就说,要不该说,就不要说了。”奈何童江这时已经刹车不住,吞吞吐吐地说:“我真奇怪你跟王子安这样年轻夫妻,怎么一点情意也没有?他每天出门,你也不跟去,也不拦他,好象你对我比对他还关心。” 林真听到后一句,先打心里踢脚。良久,问:“你怎样看他这人?” “斯文有礼,脾气也好,所以我才奇怪。” “这是他会放烟幕!”林真撇嘴说。 “你们不是同学夫妻么?怎么又这样?” “这是后来才发现的。”门外传来了GS摩托声,林真慌忙嘘道:“他回来了!”就见王子安面无神彩地走进来。童江马上招呼:“快进来吹吹风!”林真也赶紧说:“童叔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你试试合不合穿。”好象衣服就在她手里拿着似的。王子安微一怔,旋即堆下笑容:“又叫童叔破费了,买了什么衣服?” 林真慌说:“我去拿来!”起身急急往二楼走来,一面心想:“我不过就跟童江说了那么几句话,却这么慌张!”当她抱着衣裳下来,见童江也已经替王子安张罗下茶点,遂愈加觉得二人狼狈为奸似的。 她递上衣裳:“你试试看。” 王子安看了尺码牌子:“这个码数我肯定能穿,牌子货哩!” 林真见他喜欢,便也微微地笑着。 童江压低声音问:“有林军的消息吗?” 林真料他这是没话找话。王子安说:“还没有。妈的!龙头说那帮人又来过两回,幸好我们躲得快!”说到后来,眼睛已朝着林真。 林真说:“你放轻点儿,长安里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搞装修呢。” 王子安赔笑说:“是。” 童江忽然起身往外面走去,林真冷眼观他心性:平日除了同一桌子吃饭,有王子安的地方,他很少坐得住。当下抱着衣裳往二楼来,王子安跟在后面说:“刚才跟童叔说什么来了?” 林真睁眼问:“一定要说什么吗?” 王子安笑笑:“我不过随便问问。” 林真才省觉自已过于紧张了。王子安问:“有钱吗?给我几百块。” 林真诧异:“你前天才拿走五百块,做什么这么快又没有了?” 王子安见她火辣辣的望来,禁不住把头一低:“没有就算了。” 林真说:“要象搞传销的二千块打个喷嘴就完了,我能给你几个五百二千?以前有赢钱,拿得出,我不介意给你。但自从哥出了事,我就赌过那两三场,而且每场都输——” 王子安垂脸低声说:“我已经很小心了。” 林真见不得这死样,赶紧给他五百块。 王子安接过钱,脸上便浮起了王光祖的笑容来。 童江被王子安闯进来打断了谈话,心里痒极,一心要约林真晚上出去喝心事茶;而童婶忠于赌,放下饭碗就要开溜,刚溜到门边就被童江的声音逮个正着:“别走!今晚出去喝茶。” 童婶立在门边涎着脸皮说:“才吃饭又喝茶?” “喝茶一定为吃东西?聊天不行?” “我没有聊话,你叫林姑娘陪你去。” 童江黑脸涨红,狠目瞪着她:“你是做什么的?” 童婶笑嘻嘻:“叫林姑娘陪你去不也一样?” 童江被老婆当众连说两遍,真是羞恼万分:“以后不准打麻将! 高瑜接声说:“童叔想喝茶,童婶就陪他去,少打一晚麻将。” 童江直羞得躲入卧室里。童婶蹭进来,心里如有万千虫子咬,陪笑抱怨:“你又不是诚心叫我喝茶!何必一定要我去?你又想着她,自己又没胆量。凭我们家跟林姑娘这么熟,你就算单独带她去也没人怀疑你,我不管你,还不够么?”无情无绪的坐下来,两支小眼又亲又恼的瞅着丈夫。 童江哧哧笑:“总要你陪同几次,现个热眼儿,我才好单独带她出门。” 童婶欠身笑推他一把:“这几年一个接一个的,不知情的人,谁不以为你都弄上手了,谁知只是过干瘾。哈哈哈。” “哈哈哈。”童江跟着老婆笑。 小小巧巧的美丽华酒楼,临江而筑,是港商朱老板开办的。童江是常客,跟朱老板又是酒肉兄弟,上下皆熟。林真曾随他夫妇来过两回,并不陌生,这时坐下说:“这儿服务不错,就是收费太贵。” “是是。”童江两只小眼睛在侍应中飞来飞去,好在亮了灯,不怕被人当萤火虫捏了。问林真:“看见肥妹部长没有?刚才你走在前面,她在楼梯半中拦着我取笑:‘童老板又同靓二奶来咯’。”见林真不语,又说:“一回我带杰仔上街,有人问是不是儿子,说长得象我。我仔细瞧了瞧杰仔,果然有点象天德小的时候。”见林真仍不语,继续说:“也怪不得别人取笑,你经常跟着我们出入,好些人背后都说我有个漂亮女朋友。” 林真度其话意,想象着他当时假谦虚扮清高和真甜蜜真得意的表情。然而,当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对他的敬意就全然没有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险些要说:“我这是为你好,使你不令人讨厌!”她真想告诉他:“在我没有爱上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对我有爱的表示,连眼神都不能含有这种成份。免得我害怕你讨厌你。求求你检点!” 可童江哪有这等上流细胞,还哧哧哧地笑:“不信你问童婶。” 童婶两眼东张西望,忽见西厢房朱门半开,一股浓烟陪同着一名男人钻出来,男人随手掩上门。童婶认得这个赌徒,猜里面开着赌局。她过来轻轻扭开道门缝瞄了瞄,就侧身钻了进去。而她的丈夫也正别有用心地问林真:“你跟王子安到底怎么回事?” 林真便理所当然地声讨了王子安还嫌声音不够雄壮。 童江边听边打主意,自此对林真更好,林真也更加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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