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生的变迁似乎事先已有铺垫，好坏并不以固定的形式呈现，就如天气暴热过后往往是雷雨，或阴雨连绵，或持续旱灾。乐在童家赌气人气同样高旺的林真，并未意识到生活的严峻已潜伏在四周。
    她刚刚自摸满糊，就见王子安匆匆进来：“走，你哥找你。”
    林真上了车，问：“哥找我干什么？”
    王子安说：“你去就知道了。”
    “去哪里？”
    “河运茶楼。”
    “哥去那个古老茶楼干什么？”
    “你先别问，一会就知道了。”
    “车多，你别开这么快。”
    河运茶楼是林真念高中时，经常跟着好友东青光顾的小吃店。十多年下来，河运茶楼已是件破烂衣，除了花俩钱找个地方打牙儿的苦力工乐意光顾，上等人已不上这儿来了。而东青却仍是心头一炉圣火，自从东青出国后，她就没遇到第二个东青这样的知心女友。
    进了6号房，只见林军和龙头、大胖等人在小声谈论着什么。林军穿得庄重，面色凝重，脚边放只黑色密码箱，似是要出行的样子。
    林真有些胆怯：“哥。”
    “坐。”林军严肃地说：“我准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二三年内不能回来，也不能给你们写信。不管谁问起，一口咬定不知我去向。”
    林真一边点头一边惊慌：“哥要上哪儿？”
    “这个你别问！”林军推过来一个纸包，“子安明天送红丽母女上广州，叫她即刻坐火车回外家。这是五万块，二万给爸妈，三万阿真收着，每月给红丽寄一千。你俩尽快搬过去跟爸妈住，我出走的事，婉转告诉他们。”
    “哥放心。多保重。”林真说完就低下头去，惟恐自己掉泪。哥马上就要出远门了，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林军厉声说：“妈的！我这辈子就差没杀过人！你试试看！”
    林真一怔，方知他在说王子安，觉得这骂的跷蹊，却见王子安点头称是。林军又说：“把我的摩托车开走，就送给你了。”
    王子安连忙再点头。林军已背转脸：“你们走吧！”
    林真紧张地站起身，想给哥捎句暖心话带着上路。但真讨厌！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滚，哥可是极迷信和讨厌眼泪的人！她低头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终于露出了微笑，回头说：“祝福哥！多保重！”
    林真进了父母家，屋内声息全无，料他们都在午睡。她把钱藏进卓杰的睡房，在床上坐了会儿，越想越怕，出来轻轻推开高瑜的房门。
    “今天不知咋回事，又要睡，又睡不着。”高瑜自枕上睁开眼睛。
    “睡不着，我跟你说件事……”林真将发生之事大概说了。
    高瑜的思想滞留在某个她做不了主的地方，半晌，颇为惋惜地说：“怪不得近来老往家里跑，有一回给红丽看见，密码箱满满一捆一捆的钱。你说他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干什么？他若明智，应该交给我们保管。近几回加起来给了我三万多，我担心来路不正，一个也不敢用。”
    林真嗯了声：“哥要我和子安搬来住，又要红丽带小妹回外家，我看家里值钱的东西赶紧收藏了。”
    高瑜寻思道：“家里和银行都不能放，一下子存入这么多钱，查问起来可不好解释。你干妈又是正规人家，必定害怕受牵连。这事看来非同一般，怎么办？”
    林真犹豫说：“我有个很可靠的朋友，可以放他们家里。”
    高瑜说：“这几年一出出的事，才有这几个钱，别又嘴巴不吃叫鼻孔吃了去。”
    林真笑说：“人家是大老板，才不看这点钱。要么请他们过来见个面，看可靠不可靠？”高瑜说：“也行。你哥的事别告诉你爸，他胆小老实，给他知道等于投案自首。”当下母女俩又猜测了一番事态，计议应对之策。林真便出来叫醒红丽，转致林军的话。
    红丽当场白了双眼：“啊？”
    晚上，童江同老婆应邀到来。高瑜见他夫妇衣不显眼，只道寻常村夫。后见他们带来全是进口水果，才有些另眼相看了。红丽抱着女儿从房里出来，含羞带笑上前让茶。童江乍见这样妖妖娆娆一个俏媳妇子，伶俐的小眼珠顿时就象两只敏捷的小跳蚤，在红丽身上快活地享福。林真瞧在眼里，很有些疑惑：“我和红丽并不属于同一类型的女人啊？怎么他的爱好这样广泛？”不由加意的看他两眼，只见小眼情肿，一副又想又怕的样子。
    高瑜站在卧室门口笑说：“童婶进来坐。”如此这般说了，童婶见不过几万块，满口答应了。回去笑说与丈夫，童江咪笑不语，眼神就象饥寒交迫的流浪汉贪婪地盯着橱里大肥鹅油光闪亮的屁股。童婶吃吃地笑开了。
    “你笑什么？”
    “我笑那馋嘴的大叔，只顾盯着人家媳妇看。”
    “真搞不懂，林姑娘的嫂嫂风流艳丽，她老公怎舍得撇下她就走了？”童江吱吱地笑，这是一把容易引起外人批判的笑声。
    “又林姑娘，又她嫂嫂，这一个没到口，又打那一个的主意。”
    “这个那个！真要这样，看你还笑得出来！”童江笑拧老婆一把。
    童婶回拧老公一把：“你有本事就去！”
    真是对很好玩的大人。
    10，
    第二天早上，王子安匆匆赶往三埠，带红丽母女赶火车去了。林真收拾了两大皮箱衣物，刚拎出卧室，正碰上王光祖回来。他视林真如同一截拦路的木桩，闪了闪身，脚上的拖鞋啪哒啪哒，进了客厅，屁股跌落沙发，单手托着个肥短的下巴，呲开缺了门牙的歪嘴，于是，那副天生的唉声叹气就无法形容的响了起来：“唉啊……唉啊……”
    林真早已习惯了他这副腔调，她大多时候只能充耳作聋。家婆死后的头二三个月里，她按家婆的遗言代王光祖保管每月七百块的楼租，分长分短地给他。但自从王光祖大骂她铁将军，把得严，跟老婆似的管治他，她就把楼租给回他了。七百块楼租加上二百块退休金，对一个有公费医疗的老人家来说，是笔了不起的生活费。但王光祖从来就不用数字衡量钱，只用有或无来衡量，即便是九千或九万，他也有办法在月底前就用完。并且他装不得假，一旦身上没了钱，你就算给他戴十顶高帽子也没用。无论尊敬他或孝敬他，都是钱话事，哪怕你一边给钱一边骂他死老爷，老爷快死，他也不会怪你。
    林真说：“我和子安搬三埠住，老爷你也收拾了，回老屋去住。”
    王光祖猛地堵住叹息，怒目圆睁：“你想赶我走？”
    林真说：“你年纪大，一个人住这里，有事我们伸手不到。”
    王光祖恶声恶气：“我没事！不用你们照顾！”
    林真从包里取出三百块：“你省着用吧。”
    三百块是个长官，王光祖是有幸被长官接见的小人物。他从沙发上仓皇起立点头哈腰地说：“怎么上三埠住？你找到工作了？我说你就是比我儿子强！”抢前帮林真开了铁门。林真出了门口，回转头说：“你还是回老屋去住吧？大家都在三埠，来往方便。”王光祖笑哈哈：“这儿有麻将馆，上茶楼又方便……我会经常去看杰仔，我最爱就是这个孙子啦。”
    忽然之间，红丽母女投奔外家，林真三口子则驻进了外家。林健华虽感意外，但他非好事之人，视儿女媳妇皆一体，虽走了媳妇，却来了女儿，一样喜欢。他乐呵呵说：“你们搬上来住？好好。”
    上床后，林真跟王子安打听前因后果。
    原来昌隆公司削价招揽顾客，人来车往貌似红火，其实只是皮包公司，当地人称：“扛水龙。”从困境中掘起的新国民，就象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眼睛是张开了，脑袋却还半睡半醒。如果要找一句贴切话来形容他们“发展经济”的行为状态，“精神病”应是当之无愧。当时行行业业因风而疯，地下工厂泛滥，其产品粗制滥造，不敢公然上市，正如丑女待闺，鸡狗可嫁。扛水龙，便是应这一“市场需求”而生，操纵者还得一美名：“水龙王”。水龙王的猎取手法其实非常简单，先向厂家要货，或预付少许订金，说好售后付款，而货一得手便据为己有，很有些强占民女的意味。林军这颗水龙巨星，正是利用这不健全的经济体制，混水养鱼，年间就骗下了千万货物！他把骗来的货物半价或二三成就放出，大批来大批去，打算狠干上一年，然后卷包潜逃。恐家人受牵连，故不许林真子安到他店里来。
    林真心里阵阵发怵：“货主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很难说，好在他老婆孩子已经躲开。”
    “你说哥会躲到哪里去？躲得了吗？”
    “我怎么知道。”
    “你就不会分析？”
    “想来不怕的。”
    “怎么龙头他们不跟他一起走？人多好照应。”
    “是你哥经手的，他们用不着躲。”
    “怎么哥这样傻！单枪匹马能躲到哪里？”
    “你哥并非等闲之辈，他这个武断脾气，你也管不了。”
    第二天中午，林真接龙头电话：“货主找来了，留神儿！”
    林真顿时慌做一团，急说与高瑜。高瑜倒是比较镇定，两只大眼睛异常灵活地转动着。能对付生活的女人多是头脑简单的女人，世事本来就是由简单变复杂的，而头脑简单的人又把复杂变回简单去了。
    高瑜担心丈夫乍然受惊，说：“健华，跟你说件事，你不要惊慌。阿军出事了，已经躲起来。你要有思想准备，要是有人找上门，或问你什么话，你只说一概不知道，千万别承认他有钱给过我们。”
    林健华愕然说：“他有什么钱给过我们？才给一点儿，就双倍要回去！”串起连日家里人反常惊慌，料大事不妙。老实人惯于老实交待，但这是件不能老实的事，因此他愤怒地又说：“别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入夜，果真就有人拍门。林真颤抖着开了，七八条大汉冲进来，当中三人穿公安制服，另几人操外地口音，而龙头竟也混在里面。林真只道他出卖了林军，却见他使了个眼色，随即别转脸。林真会意，也忙装做不认识。来人是广东珠海市的货主，林军数月前向他们要了一批钢材，价值四十万，说好月内付款。但二三个月过去了，货主来电催了几次，皆回说林军不在和钢材未卖。货主起疑，找到昌隆公司，不见林军，满店里也找不着一根钢材，就报与当地派出所，命龙头带路来家里找人。
    林健华紧张地问：“你们是谁？”
    一干警出示证件：“林军跟一宗买卖有关，他在哪里？”
    家人全都紧张地望着林健华，高瑜咳了声：“警察问你呢，你就照实情回答。”林健华便说：“他好久没回家了。他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道！”来人哪里相信，满屋子搜索了遍，又都出客厅来。
    “他欠你们多少钱？”林健华问。
    “四十万！”几把声音同时回答。
    “这么多钱！这么多钱！”林健华老实交待：“他一向没钱给，还经常跟家里拿。我和他母亲都是教师，从小就教导他正当做人……”
    “叫他联系我们！清了货款就没他事儿了！”因昌隆尚在，债主未能肯定林军确已携款潜逃，故言语还算客气，很快便都走了。
    林健华在客厅走来走去挥着巴掌：“早就应该跟他划清界线——”
    高瑜怒道：“阿军的处境这么危险，你还只顾清你的高！恨我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不能检举他，成全你的好名声！”正没做开交，又听见拍门，是龙头。他坐下说：“林老师高老师没给吓着吧？还好阿军躲得快！刚才我在昌隆办理移交手续，大伙人马就到了，迫我带路。给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今天虽扑个空，势必还会再来。他们有心抓人，不定在晚上，说不定半夜里或清早。他们经公安来还好，就怕雇黑社会的人出头，子安没事少出门。”一番话说得各人无不心惊肉跳。
    林健华问：“到底他一共骗了多少钱？”
    龙头含糊说：“这批钢材是四十万，刚才是一处货主。”
    林健华失声说：“这么多钱怎么还？那他是死定了！”
    高瑜怒目圆睁：“你少咒他一句不行？”
    林健华眼光霍霍地说：“打破头赔医药费，打死人要偿命，这是法律。你明白吗？我和你都是国家干部，现在我们的儿子犯下大法。你明白吗？”
    高瑜不愿意明白。她喜欢富贵高傲的生活，她曾不止一次打击没本事的儿子。但喜欢富贵高傲有错吗？希望儿子本事有错吗？她大声反驳：“这是我叫他骗人了？你也明白吗？那是林家三代单传的根，是从病魔手里夺回来的命，是我怀胎十月落下一身风湿病的儿，是你母亲不能侮辱我只会生女儿的人证！呜呜呜，阿军的事，你的公正帮不了他，我的私心同样帮不了他。但你就不能不诅骂他？你不希望他吉人天相大步跨过么？你不说那些难听话又没人说你是哑巴！”
    林真忽然起身，用异常镇静的声音说：“爸妈听我大胆说几句，错误是有债主的，哥的债主是穷，穷则思变。要怪只怪哥选择了错误的变革，也怪社会提供他暴富的陷阱。爸妈已尽到教育责任，谁也不能保证孩子幸福地活个九十九。再放眼天下，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因素，造成多少家庭不能一门优秀，想来我们家也不能例外。说到底，哥的事我们除了网开一面就无能为力，而我们还要实牙实齿地过下去，想想怎么应付眼前才是。爸妈气坏了身体，只是给家里雪上加霜。”
    出了这件事，变魔术一般，林真成了这个家庭的主心柱，她在一瞬间划分出正义与亲情孰轻孰重。因为老实方正的父亲已不能胜任处于变革中的一家之主，这个变革远远地抛离了他传统的生活轨道，她必须镇定地越权捍卫这个大局。这第一番给吓出来的话就说得高瑜和龙头连声称是，林健华的情绪也相对安静许多。
    接下来，楼下偶然一声汽笛，结伴而行的脚步声，大风拍门，甚至电话一响，都能令他们心惊肉跳。到了第四天天将明时，砰砰门又响。各人一唬，一齐从卧室里出来，战战兢兢开了门，满眼都是生面孔，没了穿制服的人。新的一伙人进来话也不说就分头搜索，翻了衣柜，掀了床底，揭起了水缸盖，怒冲冲出来说：“林军的家人听着！我们立即发散人马找他！到天脚下也要把他翻出来！”忿忿而去，留下一屋子人呆若木鸡。忽然林健华晃了几晃，说：“我头晕！”林真子安忙扶他躺下，喂了救心丹，又用救心油揉太阳穴和胸口。全家人都没觉出难过，情绪都处在极度恐惧中。
    高瑜说：“阿真，你爸这样子，这里一刻也不能住了。你去找间平宜的出租屋，先搬出去再说。”
    林真说：“要么问童叔童婶，看能不能收容我们。住别的地方，家常买菜买米，还得出门。住他们家里，万事有他们出头，我们就可以全身躲避。他们那儿又是乡村，村后恰好是爸上班的地方，出入不容易被人发现。”
    “最好不过了！”
    “但他们家不象我们家里整洁，也人多出入，就怕妈住不惯。”
    “命都顾不上了，还管这些！”高瑜这才是大实话。
    童江夫妇才乐意哩！惟恐他们不来打扰呢！还亲自出马接人了！
    林家人当晚住进了童家。林健华夫妇住楼下，王子安三口子住二楼。高瑜象演员那样的哭了：“童叔童婶，我要不是关节痛，就给你夫妻下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