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晚饭后，林真陪儿子看动画片，卓杰兴奋得在她膝盖上跑马，她则漫无边际地幻想。她对电视和音乐并不感兴趣，花草和星月也全不在她眼里。但她有诗意，她的身体和心灵就是最美丽的诗意。从缺乏温情的漫长的童年过来，就象从长期的饥荒中过来，情感饥渴，总象吃不饱。26岁的她，渴望谈一辈子恋爱，渴望恋人温暖的怀抱和绵绵情话。她狂热地读爱情小说，跳过逻辑景物等环节，直奔男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越读越觉得心灵有个大缺口，渴望一位出色的英雄人物。
    
    咣啷咣啷门响，进来个不自然的王子安。他五官依然英俊，国字脸饱满红润，有些夸张地冲儿子说：“杰仔，婆婆家里好玩吗？舅舅的女朋友漂不漂亮啊？妈咪有没带你逛公园？”眼睛避开儿子脑袋贴着的林真的脸庞。卓杰仅是扭头扫了他眼，根本没听清楚这个爸爸在说什么。而林真也没看出他神气异样，她淡淡的说：“饭在锅里焖着。”
    “好好。暂时还不饿。”王子安进卧室去了。没过多久，又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咬得他不自在。他过来坐在单独的沙发上，隔着林真母子半个客厅的距离，清了清嗓子，笑说：“杰仔，又有叮当看啰！”
    卓杰唱道：“人人期望可达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王子安借卓杰的歌声壮胆说：“我把摩托车卖了。”
    “怎么卖了它？”
    “这种国产车，不时的坏，谁有那么些钱跟尾。”
    “卖了多少钱？”
    “六百块。”
    “四千块买来，用不到一年。”林真语气并不严厉。
    “国产车一出门就贬值了。”他没把卖得的钱交给她。而林真又认为他失业了，卖车的钱算是他的一小笔积蓄。她有三千块，比他多呢。她淡淡的说：“没车你自己不方便。”
    王子安笑了笑，老婆从来好说话，刚才是他自己心虚罢了。他用心虚的尾声废话了句：“你们都吃过饭了。”
    
    什么都是假的，钱才是千真万确。
    前天王子安在三埠转悠，碰见高中同学黄立德。黄立德亲热地说：“带你去一个美妙的地方。”那美妙地方是黄立德秘密租下的居所，三间卧室都很新鲜地用布帘作门。坐下后，黄立德便暧昧地瞅着王子安，嘻嘻笑：“给你看一样东西，准吓你一跳。”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把玩了几下，然后盯着王子安问：“见识过海洛因没有？”
    王子安对海洛因还只是耳闻而未曾目睹，他谈虎色变地问：“你不会瘾上它了吧？”
    黄立德诡秘地一笑：“用它玩女人一流。”
    “你小子订下棺材了？”
    “无知！乱弹！听老同学告诉你，海洛因要连吸一个月才能上瘾，上瘾之后只用一星期就能戒断。”
    “嗯。不是说戒不了？”
    “狗屁！是它太好了，吸过的人都舍不得，我就戒过两回。”
    “真有这么好？”王子安此时已是明知故问。
    “简直叫金枪不倒！敢不敢试试？老同学我还能害你？”
    这时进来两对流里流气的男女，看样子是常客了，很熟练的给黄立德钱，换得个小纸包，相拥入房。黄立德也当着王子安面上吸开了。突然，房里浪涛般送过来一匹匹男女鬼哭狼嚎的声音。王子安身体一个激灵，家伙提起来了，冒冒失失顶着裤子，顶着黄黄的脸皮，他抬手讪讪地抹着额头。黄立德含笑望着他：“怎么样？我知道哪儿有正货，训练过的，不象睡自己老婆奸尸似的。”边说边打电话通知来人。少时进来一少妓，水灵灵的二十岁不到。黄立德递了个眼色，少妓立即扭着腰肢走向王子安，未等同意，就偎在怀里手走游龙了。小姐的手总是这样利害，鲜红的指甲轻轻一掐，就掐断了男人的灵魂。王子安装不得斯文了，手掌变成敏捷的小偷，翻过衣服跳进去捉住了姑娘的胸脯。姑娘咯咯娇笑：“啊唷老公~~瞧你急的！先吸两口，我再教你怎么玩。啊唷~~老公~~~~别急呀，想玩得爽……”
    
    一连几天，王子安吃过早饭就出门。他对毒品还很敏感，才吸进一点儿就呕吐。但他对姑娘更敏感，她们真是太好玩太能玩了。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没体验过这样的味道。他跟老婆愚昧地做的那些爱，可以称做强奸。妓女那种细致又疯狂的劲头才是做爱，强壮的身体根本就是为她们设计的。他真想说：“女人都应该学妓女，否则莫怪老公。”他是有理智的人，计划尽情玩十天或半个月就开溜，神不知鬼不觉的。纵容的结果就是暴露目标，他才不学那些傻瓜们呢！
    他穿得整齐，走向大门时脸上不知不觉地盛开了一丛喜色。
    “你天天出门干什么？”林真自背后问了句，王子安没敢回头：“找事情做呗，总得想办法是不？”
    “有头绪吗？”
    “托几个了老同学。”
    林真看着他出了门，她并不恭维他所谓的想办法，认为他根本就不是有办法的人。只是怎么开口求童江呢？虽然他看起来太好说话了，但还不至于到达求他的程度吧？何况得提防他有非分之想呢。铃铃铃……林真拿起电话，耳朵撞进两股嘻嘻哈哈的男女笑声。
    女人吃吃地笑：“你又没问她名字？怎么称呼？”
    男人吃吃地笑：“叫姑娘就是。”
    林真不由接声说：“我叫林真，是童老板童老板娘吗？”
    童老板娘笑哈哈：“想请你吃饭，有空来三埠吗？”
    林真说：“我几时上三埠再约你们好吗？今天就不特意上去了。”
    童老板接过电话说：“你又不用上班，就带儿子来三埠玩。我工地刚完工，等到新工地开工，就没这么得闲了。”
    林真笑说：“好好，改天吧。”她拒绝他，是因为措手不及。为了让人请吃饭，而特意跑十几公里路，当机立断的结果便只能是拒绝，何况她从来就不讲究吃。再说这样一对低三下四的夫妇，就算钱再多也不会被纳入她欣赏的户口，他们应该象一对高贵的有钱人那样。
    
    天是怎么黑下来的，林真并未留意，这二三个月都是这样过来了。躺了半天，她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新工作在哪里？三千块用完之后怎么办？要不要跟童江开口？怎么我拒绝别人就这么本事？而求别人做事就这样难开口？下回再碰见他们，我还是热情些吧。”
    王子安翻了个身，林真便静静地望向他，他看起来疲倦极了，或是毫无心事。婚姻、贞操、责任，就这样绑在这个睡得连世界都消失了的男人身上了。她真愿意哪天醒来之后，再不是他的妻。金钱物质甚至妇道等东西，对于她那以爱情为核心的单一的心境来说，实是侵犯人权。可她又不能不去考虑，夫妻竟会同时失业。当初努力地把丈夫弄到一个工厂做事，似乎就是为了达到今日的共同失业。当然，只要她愿意，还可以去酒楼做事，世界上任何时候都需要服务员。
    林真但愿不要沦落为走堂。
    
    4，
    林真站在露台眺望，公路上不时有汽车轰隆隆驶过。三天了，童江夫妇也没来电话哩！她走回房里，坐到梳妆镜前，带点责备地望着镜子--这美丽但冷若冰霜的脸庞，近于傲慢！哦，这样的表情是不能一再地让人领教的，别人又怎能知道你其实是无辜的，这孩童时期被人们欺负出来的特殊气质啊！她颇有预感，脸庞，已被纳入谋生的工具箱里，变做了工具。遂对镜调整面部的角度，欲尝试一个大众化的形象。铃铃铃……高瑜说：“阿真，红丽算个什么女人啊！”
    林真吓一跳：“怎么了？”
    高瑜数落道：“做工粗糙，说话粗鲁，没人心，整天就知道啃啃啃，谁有这钱养她。我让你哥自己想办法买房子，我可受不了这种人！”
    林真猜想母亲又对哥下逐客令了，“妈，你有没教育她？”
    高瑜反问道：“通身都是缺点，教育哪块？给我和你爸吃甘蔗头和甘蔗尾，她自己吃中间。你说这种人怎么教育？难道她会认为甘蔗的头和尾最好吃？”
    林真想红丽进门才几天，母亲这憎恶未免来得快了。看红丽那副好身体，正是吃东西的时候呢！何况她是外地人，隔壁阿婆饭香，只怪哥不务正业，做不来隔壁阿婆。正不知怎么开解母亲，门咣啷啷响了，林真匆忙对母亲说：“不知谁在叫门。妈，你先别急，改天我上来看看。”挂上电话跑出来看，却是林军来了。林真热情地说：“哥进来坐，杰仔快喊舅舅。”
    “舅舅。”卓杰爬到林军膝盖上，只有他不害怕舅舅。
    “舅舅没带礼物，下回给杰仔买。”
    “我想要个机器人！”
    林真虽微笑看着他俩，却猜想着哥无事不登门。
    果然，林军说：“你有多少钱，都借给我。”
    林真大吃一惊，都借给了他，这一家人怎办？难为情的说：“我只有三千块，这时我和子安都下岗了，又没了家婆，日常也要开支。你确实用做正当事，我也乐意给你。要象过去有钱就有麻烦，不但将我的看家钱送掉，以后你再遇到困难，我也帮不了你。”
    “我搞了个贸易公司，就差几千块办牌照，最迟半个月还给你。”
    “公司？”她受了惊吓，公司可不是小意思。
    “就是水口旧百货，我租用了。”
    公司就在眼皮底下？但她知道，哥不管是搞建设还是搞破坏，从来都是雷厉风行。遂回房取来三千块，忍不住又说：“我只剩两百了。”
    “知道。我走了。”
    “好好，一切顺利。”林真关上门，心里烦躁起来，懊恼着自己，好容易才认识童江这个大人物，却把人拒到门外去了，真是不知怕字怎写。怕字明摆着的，大白天也要提心吊胆。但难不成此刻又主动叫人请吃饭？怎么家里就没个靠山人物？而别人家却一出就是一大批？这么招人眼红！
    
    林真做上晚饭，王子安今天倒是及时回来。自从家婆死后，吃饭已变成分组分批。王光祖是几时饿几时吃，王子安是几时回来几时吃。今晚是三个菜，一盘正宗的水口白菜，一碟子肉丝炒榨菜，另一碗瘦肉炖鸡蛋，专门做给卓杰的。林真习惯喂儿子一口，自己吃一口。王子安时不时跟妻儿开开玩笑，谁也没看出他心事重重。吃完饭，他就坐到电话旁，一个接一个的拨打。林真进出间，听见他问人借摩托车。
    她清理完饭桌，过来问：“借到没？”
    “妈的，什么老同学，一个个就会推搪！”
    “你要车干什么？”
    “到附近的农村转转，有朋友想找一批民工带到广西干苦力活，我拿中介费。”王子安这话纯属子虚乌有。他借车是为了替黄立德贩毒，捞外快。他太了解这个老婆，平时啥也不关心，随便编个谎话，就能打发她绰绰有余。林真如他所猜的那样，信十足了。但她鄙夷他的办事能力，宁愿相信自己的左手，也不相信他的右手。
    她问：“要不要我帮你借？”
    王子安好奇地望着她：“你跟谁借？”
    林真避开他的眼睛：“借还是不借？”
    王子安点了下头：“有车当然好！”
    林真就CALL童江，如此这般说了，童江乐意得要死，说好明天上午去他家里取车。林真放下电话，脸上的红晕久久地陪着她发呆。觉得这事有必要跟王子安解释，就把认识童江夫妇的经过告诉了他。
    王子安夸赞道：“你遇见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