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清晨,朝霞弥漫,太阳露出山头,慢慢地从山下升起来,霎时挣脱云层,光芒万丈,将房顶那面旗子染成金色,上面的“雷风寨”三个字格外的显眼。
风问天下意识地望了望那墓碑,上面刻着:
“爱妻风门贞娘之墓”
他将妻子墓碑前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斜靠墓碑边,仿佛这样是与妻子相偎依一样,多年以前,他和贞娘对饮成双,贞娘很喜欢靠着他的背,在他耳畔低低细语,一切似发生在昨日,亦逝去久远,他仍然记得贞娘的背很暖,不像这墓碑,好生冰凉。
他已经喝了一夜的酒了,竟丝毫没有醉意,越是想麻醉自己,却越来越清醒,远望着那“雷风寨”的旗帜在风里摇曳。落草为寇,霸据山头,“雷风寨”盘据祁原山迄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而他便是这“雷风寨”的寨主。
其实创立这“雷风寨”的初衷,也是为了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想当绿林好汉,可会生逢乱世,事与愿违,朝廷苛捐重税,年年打仗,岁岁征兵,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山贼就是山贼,干嘛还要冠上“好汉”之名,风问天失笑了,想起了风亭云,他的女儿,那丫头老是把“好汉”二字挂在嘴上。
不过,这些年“雷风寨”在道上还是颇具侠名,讲信义,重道义,从不劫老弱妇孺,从不劫良民商旅,劫的是贪官污吏,劫的是不义之财。
祁原山乃是进京的咽喉之地,东边峭壁,南边终年草树丛生,易守难攻,朝廷也多次出兵围剿,屡次无功而返,其中有一次,朝廷派镇远将军,命数千官兵围住祁原山数月之久,想以断食绝草之法,迫使“雷风寨”投降,结果,官兵个个精疲力竭,徒劳退兵,这是因为,“雷风寨”虽为绿林,却不以抢掠为生,风问天在祁原山顶,带着寨里的兄弟们开荒垦殖,同样丰衣足食。
身后传来转来一声很低的叹息声,是风亭云,这几年的今日,她都会悄悄地躲在那桦树背后偷望着风问天,他都知道,只是从不叫她。
若不是这声轻叹,他竟没有听出她的存在,看来她的轻功,似乎又精进了不少,这丫头平日里练功偷懒,教她这身轻功,他可没少费心思,从她三岁起,他便在她腿上绑了两个重重的沙袋,年纪越长,沙袋越重,到了她去年十五岁,他准她除下沙袋,在“雷风寨”除了他自己,只怕是没人可以追上她了。
那丫头自恃轻功了得,便缠着他允她下山“做买卖”,他也知她个性冲动,武艺未精,怕她会生出祸端,于是随口说她不到十六岁不许她下山。
时日就是这般如流水,稍纵即逝,今日就是她十六岁生辰,可也是贞娘十六载的忌辰。他心里真的很疼她,却又不知如何面对她,因为她的生,而贞娘选择了死,人生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抉择,这样的残酷,让人痛不欲生。
风亭云那声低叹,虽然很轻,却深深地触动了他,那丫头被她三个师兄宠得无法无天,调皮捣蛋惯了,整日嘻嘻哈哈的,今日这声叹息里竟有些无奈,他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叫了一声:
“亭云!”
“是!爹!”
她走到他面前,他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打量过风亭云,弯弯的眉,大大的眼,娇俏的鼻子,薄薄的唇,镶嵌在那小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自惊叹,贞娘啊,这是多么神奇的酷似啊……
他心中一酸,“亭云,给你娘上柱香吧。”
“是!”
她将香点燃,偷偷地用眼角瞄了一眼父亲,大概他已经忘记了答应了会让她下山吧,天知道,她对这次下山有多期待,她身处祁原山十一年,还不曾下过山,虽然也有时也溜出去玩,可总是还未到出山的关口,就被严密的岗哨发现,然后被三师兄揪回寨子。
日前黄河泛滥,朝廷拨了十万两官银赈灾。这本是件好事,可此事由皇上的叔父荣亲王绵纶负责,绵纶仗着自己是皇上叔叔,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这十万两官银真正可以到灾民手中又有多少呢?而且官银所到各州各府,再由地方官府分发给灾民的话,只怕也所剩无几了,所以还不如劫下这官银,由“雷风寨”代劳,直接分发给灾民。
这十万两官银就在今日途经祁原山的关口,“雷风寨”没道理会放过这下手的绝佳机会,她大师兄已经安排好人手,设下埋伏,直等这十万两送入口袋。这等大“买卖”,风亭云多希望自己有份参与。可是为什么是今日,偏偏选在母亲的忌日,今日,父亲比哪一天就要严肃,即使再任性如她,也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
罢了,她再叹了一声,随着年纪渐长,她多少可以明白父亲的心情,父亲很少在她面前提到母亲,有时候,她在想,父亲与母亲的感情一定很好,不然,父亲孤身多年,一直不曾续弦,每到母亲的忌日,父亲总会在母亲的坟前饮酒至天明。
父亲当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清风剑”,一把长剑走江湖,多年来不曾败过。可是每每望着父亲靠着母亲的坟头,他那清瘦的背影,让她觉得心酸。
磕过头,上了香,她站了起来。
风问天从袖中拿出的一把约七寸紫色的铁杖,精致无比,一头镶着两颗红宝石,中间嵌着两个字,“浣纱”,他轻轻按住其中一颗宝石,从一端就伸出锋利的剑刃来,他缓缓地说,“这把‘浣纱剑’出自铸剑宗师洪谷之手,巧夺天工,也是爹娘的订情之物,亭云,今日爹将这剑送给你。”
风亭云欣喜地接过剑,“谢谢爹。”
“浣纱剑”极是称手,她轻轻按了另一颗宝石,剑刃随即缩了回去。
“亭云,你试试爹教你的剑招吧。”
她开始舞动“浣纱剑”,她一直都觉得父亲教她的这套剑法与他所有的剑法都不同,很轻盈,轻盈得不够杀伤力,现在她才知道,这套剑法是在迁就这把“浣纱剑”,这把剑很轻,剑刃很薄,而且没有一般的剑刃宽,随着使剑的力度可自由调节剑刃的长短。
哦,她实在太喜欢了,太喜欢这把剑了。
“我一直都觉得这把‘浣纱剑’太女气,直到它遇到你娘,当年你娘和现在的你一样喜欢这把‘浣纱剑’。”说到这里,父亲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平日里,父亲的话本来就不多,不苟言笑,他常常在黑夜里皱眉冥想,独自喝酒舞剑解愁,她知道他是在想母亲,可无论她心里,是多么的想知道母亲,想知道她是怎样的女子,也怕惹他伤心,也不敢多问。
“当年,我的师父,传了五把剑给我,分别是‘清风剑’、‘玄铁剑’、‘潜龙剑’、‘惠珏剑’和这‘浣纱剑’……”
其他四把剑,她还是了解的,“清风剑”就不用说了,是父亲的兵器,大师兄张虎使的就是“玄铁剑”,重剑无锋,老练持重,他是父亲收留的第一个孤儿,那一年,他只有八岁,多年来,他已经将“玄铁剑”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自己的手一样的灵活,可父亲仍说“玄铁剑”抵御外敌,无疑是把神兵利器,可若要在剑术上更加精进,只怕还要练上十年八年呢。二师兄陆钺忠厚老实,拜父亲为师之前,是个庄稼汉,于是父亲传了他“潜龙剑”。三师兄严凯善书法,出生于书香门第,他父亲得罪了权贵,引至杀身之祸,全家三十多口,只有他逃出升天,是父亲救了他,从此他就跟着父亲学剑,他十六岁那年,传了他“惠珏剑”。父亲说他天资奇高,是期望最高的一个弟子,他学东西很快,更能举一反三,甚至,将所学的剑术融于书法之中,写出的字,雄浑有力,字字苍劲,父亲说若非他遭逢巨变,满心仇恨,相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三位师兄经父亲悉心调教,个个成为武林好手,均可独挡一面,下山作“买卖”从未失手。
父亲望着那墓碑继续说道:“那是贞娘第一次游历江湖,我从没有见过像她那样对剑如此热忱的女子,为了这把剑,一直悄悄地跟着我,几次想偷剑,都被我抓了个正着。我不想再与她纠缠,于是对她说,如果她赢了我,这剑就送给她。她说,不公平,我的‘清风剑’从我练剑起就跟我,她没有称手的剑,要我将这‘浣纱剑’借给她三个月。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大方地借给了她,不想贞娘在武学上的造诣,一点也不输给我,三个月,我们朝夕相处,比剑切磋,竟让贞娘创出了这套剑法,在她用‘浣纱剑’赢了我半招,那是我一生中输的惟一一次,于是,我娶了她,从此,她跟着我浪迹天涯……”他的眼里凝起了水雾。
“爹。”她轻喊。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好了,爹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你今天可以下山去,找你大师兄去吧,爹还想一个人陪陪你娘。”
“好。”她转身慢慢地走开。
“亭云!”他再度唤她。
“嗯。”她应声回头。
他并没有转头看她,压低了声音:“小心一点。”
她觉得心中一暖,有种想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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