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五月十六襄河东,大军逐倭寇,全军哭元戎。江河水,奔沸腾,昼夜呜咽声。我辈受教育,慷慨誓请缨。同挥逐洋戈,共挽后羿弓。献身寄重,驱除倭寇,复仇报我公。 ——第33集团军干训班《悼念张自忠将军之歌》,调寄《苏武牧羊》 耳边《苏武牧羊》的曲子悲凉而幽深,埙那哀婉的音色把这首曲子演绎得更为神圣高贵。《苏武牧羊》被很多乐器演奏过,我虽偏爱古筝,但唯独此曲与《梅花三弄》,我最喜欢埙的演奏。埙,具有一种冷静深思的独特气质,又夹带了淡淡的悲凄感伤。从某种意义上说,埙并不是一般用来把玩的乐器,是一件沉思怀古的乐器。难怪一直被称为“自然以雅不潜,居中不偏,故质厚之德,圣人贵焉”。 古人将埙的声音形容为“立秋之音”,其声浊而喧喧然,其声悲而幽幽然。立秋之音,总是让人想起秋风落叶的愁绪。被此触动,想起庾信《哀江南赋》中曾有一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一声叹息,今日并非适宜风花雪月,谈论乐韵的日子。绵绵不绝的乐曲一直回响,当年第33集团军干训班的同学,用了《苏武牧羊》的曲子,写了悼念将军的歌词。恰好这是我会弹的为数不多的古曲,于是把这首歌词编入曲子中,轻轻唱了起来,压抑着低吟,唯恐惊扰了别人,这个日子我只希望独自怀念。因为今天正是5月16日,张自忠将军殉国66周年。我本应在梅花山参拜忠魂,但终因俗事缠身,而不得不滞留在烦嚣的都市。我推掉所有的约会,一人写自己的故事,写将军的往事。 各篇描写将军殉国的文字中都见到字里行间的惋惜之情,知道结果的人,自然深深体会到“将军一去,大树飘零”的凄惶——右翼兵团坚守的防线被攻破,宜昌也陷落敌手,这些都发生在将军殉国不到2个月的时间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将军没想到的,或者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很多人都以此来评论将军当时过于鲁莽,包括我,最初也有这样的叹息。然而,直到我看见将军在重庆述职的照片,我才觉得自己开始理解他。 这是我所看到的真正的开怀大笑,以往将军那严肃的气色,在此刻被一扫而光,剩下一个孩子气的表情,带着骄傲,带着舒心,带着坦荡。记起将军一封信里面的一些内容: 近来虽困苦点,但精神上却十二分快慰,身体也好,一切一切均好。惟近来思家之心极切,尤其是万分想念吾母。每想及此,不觉就非常难过。 ——4月1日,张自忠致信弟弟自明 在经历了平津事件与敌周旋,却为国人所唾骂的压抑痛苦之后,将军终在抵御外侮的战场上找到了他的快慰。他曾是如此快乐地跃马疆场,享受着杀敌报国的快意恩仇。这种情绪渲染着他最后的日子,装饰着他的黄金岁月,难怪在他年近五旬的时候拍的照片竟然还带有少年意气风发的一面,比起年少时的老气横秋,更多了一份可亲的刚阳纯美。 翻阅资料,在将军重返军旅到为国捐躯的短短两年里面,都激扬着一股忠义之气。首战淝水,固守蚌埠、曹老集,与东北军名将于学忠,把日军赶回淮河北岸。随后捐弃前嫌,赶赴临沂,与庞炳勋一起取得“临沂大捷”,又在展庄附近策应参加台儿庄战役的部队作战,随后不顾危难,在徐州会战后,断后掩护大部队突围。在撤退的过程中,将军走在全军最后,震动军旅。59军在将军的带领下,且战且退,终跳出重重包围。 随后,将军跃马潢川,雄关漫道真如铁。孤军固守12昼夜,日军施放毒气,将军毅然入城,刘振三师长两次昏迷。一声令下,安克敏旅长率旅挖墙而出,日军竟目视他们扬长而去。随枣战役每战皆捷,端掉日军的指挥系统,将军英名日盛。然而正当将军大有作为之时,却在枣宜会战中,十里长山,流血沙场,马革裹尸。英雄的59军,辉煌的抗战路,却如同南瓜店战斗的枪声一样,随着将军的牺牲嘎然而止。 在将军生前,说得最多的恐怕是“死”,沉默寡言的他,为数不多的言谈中,总是笼罩着沉重的死亡阴影。诸如“我相信中国的抗战能够胜利,但是这个胜利必须用我们的生命去换取。我们要从死里求生,不能存半点侥幸心理”、“吾一日不死,必尽吾一日杀敌之责;敌一日不去,吾必以忠贞至死而已”,在与好友孙连仲谈话时,也表示要“等待时机,舍身成仁,给全军树立一个榜样”。 死亡,对于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来说,是可怕恐怖的。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如此坦然地谈论着死亡,而且最后还能坚定面对死神的来临。在看到的将军的言论中,有这样一个小故事,让人感叹而哀伤。 1939年,将军赴重庆述职。离渝之前,将军特地到冯先生处辞行。走出去不远,将军又停住了,折转身来,回到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向冯玉祥磕了个头。冯先生惊呆了:“荩忱,你这是干什么?”将军神色庄重地说:“我这一生是先生培植了我,我活着要一心一意地为国尽忠,像个人,像个军人,不辜负你培植我这一生;我死了也要像个鬼,像个忠魂,不会辱没先生练兵带兵的英名!” 冯玉祥因惊愕而语塞,但他内心明白,荩忱行此大礼,作这样的告别意味着什么。后来,他对前来看望他的唐生智、鹿钟麟、石敬亭等人说:“张荩忱这个人,到底是条山东汉子!他临走前到我这里来辞行,走了又回来,趴在地下给我叩了个头。我能不能和他胜利后相见,或者再见一面,都很难说了。”言下不胜难过,在场诸公也无不为之动容。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还原的场景,它一遍一遍地撞击我眼睛那脆弱的防线。与此有异曲同工的一段话,发生在将军接受记者采访时候:“华北沦陷,我以负罪之身转战南北,每战必身先士卒,但求以死报国。记者先生,西北军出了个韩复榘,我张自忠绝不是韩复榘。他日流血沙场,马革裹尸,你们始知我取字‘荩忱’之意”。人如其言,将军终用鲜血诠释了“忠荩之忱”的崇高含义。 当西北军瓦解的时候,没人会想到这支队伍还能前进到一个顶峰,而把西北军军旗牢牢插上这个高峰的人,不是西北军的缔造者冯玉祥将军,也不是它的继任者宋哲元将军,而是这位曾背负“汉奸”骂名,几乎没人相信他还能战斗在抗日战场上的张自忠将军。 “我们军人要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算完成军人的责任。有机会,我一定带着你们找一条死路去。”为国家而死,为民族而死。这不是什么道德秀上的口号,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从此,有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飘扬在中国军人心中,“军魂”二字,是将军最贴切的形容词。 张将军语录: 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1937年12月7日,张自忠赶赴正在河南道口驻扎的五十九军军部上任 无论谁都可以打败仗,惟有我张自忠不能!我的冤枉,只有一拼与死,拿真实的战绩才能洗刷干净!我带领大家拼死保国! ——徐州会战,在战前会议上 “我不管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我总要拼命地干一场,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力量,报效国家,不给先生丢脸。活着我要活个样子,死也要死个样子! ——1939年重庆述职,对冯玉祥说 国家养兵就是为了打仗,打仗就会有伤亡。人总是要死的,多活20年少活20年转眼就过去了。但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为国家为民族而死就重于泰山,否则轻如鸿毛。 ——1939年12月,张自忠决定用奇兵打敌神经中枢的战法挫败敌人 看最近之情况,敌人或再来碰一下钉子,只要敌来犯,兄即到河东与弟等共同去牺牲。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它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致于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愿与诸弟共勉之。 ——1940年5月1日枣宜会战,张自忠率军渡河作战,亲笔谕告所部各将领 仰之我弟如晤:因为战区全面战事之关系及本身之责任,均须过河与敌一拼。现已决定于今晚往襄河东岸进发。到河东后,如能与38D、179D取得联络,即率该两部与马师不顾一切向北进之敌死拼;设若与179D、38D取不上联络,即带马之三个团,奔着我们最终之目标(死)往北迈进。无论作好作坏,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后公私,均得请我弟负责。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或永离,不得而知。专此布达。小兄张自忠手启五月六日于快活铺 ——1940年5月6日晚,张自忠又亲笔给副总司令冯治安留下临阵遗嘱 我奉命追截敌人,岂能自行退却!当兵的临阵退缩要杀头,总司令遇到危险可以逃跑,这合理吗?难道我们的命是命,前方战士都是些土坷垃?我们中国的军队坏就坏在当官的太怕死了!什么包围不包围,必要不必要,今天有我无敌,有敌无我,一定要血战到底! ——1940年5月16日在南瓜店被包围前 我不行了,你们快走!我自有办法。我这样死得好,死得光荣,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良心很平安。你们快走! ——1940年5月16日南瓜店战斗最后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