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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遗忘中挣扎的徐州会战 走出淮海战役纪念馆,天色更为阴暗,还下起了雨,寒风吹着冷雨横扫过来,突然感到的是一阵从脊骨冒起的寒意。我打起雨伞,在园内四处寻找“徐州会战纪念馆”,却见一位老太太在大门紧锁的纪念馆外屋檐下闭门养神,心里竟似塞上一团棉花,有更为沉重的叹息。 我依旧几乎跑遍了园内看似纪念馆的建筑,步行风雨中,心头竟又有低叹凄风苦雨的冲动。在路边拉着一位大爷询问,才知道心心所系的徐州会战纪念馆在国防园内。 国防园相比陵园来说,只占了很小一个块地方,外面放着一架昔日的战斗机、坦克。进门之后,一股暖气迎面扑来。我搓搓冰冷的手,直接就蹿到徐州会战展览的那部分。依旧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容。不知为何,此刻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我抬头细细阅读文字,听着旁边一位部队文工团员的演讲练习,在抑扬顿挫的语调起伏,想起59军的战场辗转。 这是1938年1-6月,中国军队在以徐州为中心的广大地区进行的一场与日军的大规模作战,史称“徐州会战”。整整5个月间,徐州地区云集了中国60万军队,日军也调动了将近40万军队对峙。参与徐州会战的中国部队,派系林立,中央军、西北军、桂军、川军、东北军,在内战中势同水火的对手,如今生死相依,并肩作战。每每念及此处,心中总会涌起阵阵感动。作为一个女子,我是讨厌战争的。但徐州会战已经超越了对战争的谴责,更有积聚已久的民族精神激荡着原本以为坚固的心岸。 转过一个展览格,我看到了59军。从38师到59军,从北平到徐州,国破山河在,59军终在张自忠将军的带领下,于战云密布的徐州地区陈兵作势。首战淝水,救援于学忠部,把日军赶回淮海北岸,又捐弃前嫌驰援庞炳勋部,取得临沂大捷。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说的故事,记得在《抗战军人之魂——张自忠将军传》里面看过一张照片,比空洞的战绩更能看到59军的力量所在。 那是一张拍摄在徐州突围途中的照片。当时的59军历经了两次临沂战役,伤亡惨重,却担任了殿后掩护大军撤退的人物,且战且退,几百公里全凭两腿走下来,艰辛可以想象。然而照片上所看到的途中小憩的59军,却让人肃然起敬。整齐的一列士兵在路旁休息,枪支、行军用品同一个方向摆放一致,脱掉军帽露出的剃了光头的战士,虽然疲惫,却保持饱满的精神。第一次看到这照片的时候,我竟是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撤退中的部队么?怎么看都是一支进攻中的队伍。难怪当年随军撤退的中央社记者胡定芬曾经用“伟大的场面”来形容59军掩护撤退的情景。 有时真的不敢相信,但照片记录又真切地告诉我千真万确,甚至能寻觅到比这更震动的事情。在突围途中,112旅在徐州以西的一个车站被日军包围,又被日军气球所监视,动弹不得。旅长李九思急中生智,指挥官兵在一栋大房子下面挖掘了一条通往日军包围圈以外的地道。乘夜色悄然无声遁地而去。天明之时,日军才发现包围圈里空无一人。 不止一次想象过当时的情形,绕有趣味地调侃日军的恼羞成怒。59军这支骁勇的部队,究竟曾经书写过多少传奇如斯的经历?战争中充满智慧的灵犀火花,似乎都闪烁在这支队伍中,却又如此的亲近真实,似乎在阅读的微笑间,便可融入他们当中,与他们分享这份虎口脱险的乐趣。 展庄战斗中有点气急败坏的将军;被将军训了之后,丢下电话就冲到第一线的黄维纲师长;泥人模样从地道钻出来的112旅,李九思旅长狡洁的笑容,让徐州会战原本模糊悲壮的气氛增添了一点人性的喜剧色彩。透过鲜血与鲜花,书本上模糊的文字关于徐州会战与突围的描述似乎以乐观的姿态,走下历史沉重的展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墙上的电视机播放着《血战台儿庄》,我却依旧惦记着112旅被围的那个车站。不料走到一个展格中,却发现了一处令我差点晕厥的错误。“张自忠将军在40年随枣战役牺牲”,我拍拍脑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跟工作人员说明“随枣战役”应为“枣宜会战”,然后在大家疑问中落荒而逃。 我质问的眼神,不知道是否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然质疑一个纪念馆的资料。可是,分明不是我愿意这样做的。刚从淮海战役纪念碑下来,清楚地记得碑后长长的回廊,那黑色玄武岩上用金粉撰写的淮海战役阵亡者名单。战争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墙上一个个名字,他们虽已无言,但他们一直被铭记。相对于徐州会战中阵亡的士兵而言,他们享受着荣耀。并非要为什么人争得什么,死者已矣,何况他们当年求的也不过是“给我们立个碑”而已,他们的付出早已化为一腔碧血,融入这片埋身的土地之中了。 我只是心痛历史的细节就在不经意的反复遗忘中,被时间湮没,被记忆冰冻。当有一天,“张自忠将军在随枣战役殉国”成为真理的时候,连自己的历史也错误百出,试问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的抵赖?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整理历史资料的人,都真的能生出一份感动与尊重,更能产生对历史民族的责任感,但我相信,历史的沉重感构建在每一个细节之中。放弃细节,就等于放弃一半的真相。 面对相似的历史,犹太人让抽象的数字、冰冷的名字鲜活起来,让人们走进他们背后的故事。然而,我们做了什么?拆除南京利济巷2号亚洲最大的日军“慰安所”,拆除惟一幸存至今的“九一八事变”的见证,曾被日本关东军悍然攻击的东北军北大营?更勿论破坏南岳忠烈祠、昆仑关战役烈士墓地的种种不敬。 当年南京政府不顾民意,强行拆除慰安所的时候,曾经有一张照片在网络上广泛流传。一位历史学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残垣断壁,放声大哭。不知道他的哭声是否震动了某些人的良知,但他催醒了我们对历史更沉重的思考。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维塞尔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故事,这些故事构成历史。”我无法想象,如此粗暴地对待历史,我们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走出馆外,天空还飘荡着毛毛细雨,天色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转身看到高高耸立的淮海战役纪念碑掩映下的徐州会战纪念馆,一阵苍凉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