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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投入徐州站缓慢的人流中时，阴暗的天色让本来就不太明亮的通道显得更为昏暗。心神恍惚间，调皮地吐着气，看着变白烟，飘过了眉间，撞上了不安的兴奋，仿如在我的世界里增添了点点的急促的心跳。走出站外，才突然感到与南方不同的寒冷，尤其今年广州的冬天，显得过分温暖，使得我对北方的冬天有着非同寻常的向往。
出了车站天空上云层深厚而阴沉，头顶上聚集着一团黑的云，久居南方的我并未留意，以为不过是缠绵的冬雨来临的前兆，只怕徐州如同广州一般的阴冷刺骨。站在车站广场上，却没有感觉到入骨的冰冷，反倒觉得冷得爽快，冷得让人知根知底。只是，天上的阴云低低地布满了天空，如同罩在整个城市之上，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不禁想起李贺的一句诗：“黑云压城城欲摧”，不身临其境，却是领悟不到这一句的绝妙之处。
（一）淮海战役与徐蚌会战
没用心细细品味，我便疾步走到徐州汽车站，赶紧买了最近的一班去台儿庄的班车车票。因为还是大过年的，徐州去台儿庄的班次每天只有两趟，离开车还有2个多小时。本来不打算在徐州停留的我，却有了这么一点时间去看一看这个名震青史的城市。出发前查资料得知徐州去年新建了一个徐州会战纪念馆，我出得站来，便寻找汽车前往。可询问旁边的的士司机，大都摇头不知。一位女司机甚为好心，专门打电话询问，方才知道徐州会战纪念馆就在淮海战役烈士陵园里面。她笑问我，你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徐州建了这个纪念馆？我蓦地语塞，心里有点无奈，何解只记得徐蚌会战，而不记得徐州会战？又不想解释太多关于这场战争的事情，只好敷衍她说看新闻看到的。
此时天色愈阴暗了，云还在聚集，已经开始变色，一片灰黑。天低沉得似乎伸手可及，我自言自语：“下雨了么？”司机抬头看看天空，噗哧一笑：“今晚要下雪了。”一听见“下雪”，我精神陡然一震，莫非我真的那么幸运，第一次冬天去北方，竟能邂逅下雪？抬眼仔细看看，但见云层逐渐加厚，慢慢散开，扩大起来，渐渐遮满了天空。此刻想起“彤云密布”，才恍然大悟，原来所描述的便是这种景象。
徐州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很快就到了淮海战役烈士陵园。下车的时候感觉到雨点飘过，天色更为阴暗了。
淮海战役烈士陵园位于徐州南郊凤凰山东麓，背靠青山，自有一番苍劲雄迈。陵园本来就是肃穆之地，加上年初的冷清以及下雪前的阴霾，更显出一片肃杀之气。园门右边往上走便是淮海战役前委群雕，雕塑的人物都是赫赫有名的，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粟裕、谭震林。哪一个不曾掀动近现代史的风云，哪一个不曾占据史书的一页？我有点呆地看着他们的雕像，心中涌起的复杂的感情。这一场国民党称为“徐蚌会战”的淮海战役，在我心中的印象从原本的清晰变得模糊。
往前走，便是淮海战役纪念塔。纪念塔平地而起，高高耸立，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需仰视才可领悟此番的崇高。纪念塔南侧约五十米的半山坡上是粟裕大将骨灰撒放处，一九八四年四月九日下午三时五十分，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魂兮归来，长伴故友。据说按照粟裕大将“要与当年一起战斗的牺牲的战友们长眠在祖国大地上”的遗愿，他的骨灰分别撒在东南八省、市的20个地点，粟裕大将戎马一生，终找到最后的归宿，埋骨青山之下，运河之岸，似乎远比存放在八宝山更能了却生前俗事。大将的风骨，在不经意间便让后人起敬。
从纪念塔再往前走，就是淮海战役纪念馆。这是雨势越来越大，雨点打在我的羽绒衣上，啪啪作响，我赶紧戴上帽子，掀起纪念馆门前重重的胶条，闯进馆中。馆内出乎意料地有5、6位参观者，中央是一个巨型浮雕，我因为赶时间，并没细看，急急走入陈列室，迎面看到国共两军的战斗序列，还有相应的将领照片。很多将军的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见，所以看得有点漫不经心。忽然看到冯治安将军的照片，心里蓦地一惊。59军与77军的番号，最后一次出现，不恰恰是在淮海战役么？摇晃中我想起来了，1948年的11月8日，张克侠将军与何基沣将军率部在台儿庄地区起义，59军后与渤海纵队组成33军，77军与江淮军区部队组成34军。从此，名扬天下的西北军双子星，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我不知道西北军的军魂是否还存在于这个部队之中，获得新生的他们是否还记得前生的奋战。往后的日子里面，这两支立下赫赫战功的部队，转为地方部队公安14、15、16师。再往后，曾经的辉煌只成为一座遗忘的丰碑。
一边走，一边想。不料看到黄维的印章的时候，我竟是歹心陡起，看见四下无人，便悄然偷拍了一张照片。陈列馆里面很多实物，扳指一数，枪声消逝尚未到一个甲子，往事并未散尽，还是有人会记得的。转到一处，看见铜雕像前，奉献的花圈，分明写着“在淮海战役牺牲烈士永垂不朽”，我又竟抑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曾经听老爸转述过一位伯伯的话，那位伯伯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国民党机枪手，他讲述过当年的情形：“前面冲锋的人倒下了一批，又上来一批，打机枪打得手软，也还是打不完。后来想想，都是中国人，这样打下去没意思，人家攻势又那么强，干脆投降算了。”
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这场拥有两个名字的战争，谁是最后的赢家。在结束了8年惨烈抗战之后，这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战役之中，又沾染了多少中国人的血。或许200万支前民众推出来的战役足以说明当时的民心趋向，但对于那些放下枪准备回家安享来之不易的太平又迫不得已上战场的人来说，这场战争是否就那么纯粹？他们当中有些人重返战场，再没回来，有些人以英雄的名誉与鲜血为战火陪葬……
如果说外战的创伤，可以用时间来平服，那么内战的创伤，却如同一个隐形的伤口，外面早已结痂，里面依旧汩汩地流着血。
我知道再说这些都不过徒然，历史在必然与偶然之间已经选择了——或许这就是人民的选择。于是，结果便是我们看到的：黄伯韬死了，邱清泉死了；杜聿明被俘了，黄维被俘了；胡琏逃了，李弥逃了；淮海战役赢了，徐蚌会战输了。
将领在这一处却步，历史在这一点凝结。战争，在1840年开始连续了100年多之后，终于在这块满目疮夷的土地上抹去了它的魔鬼痕迹。或许，这就是公元1948年注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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