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人来，往事交错重叠，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翻开书面的一页，荡起阵阵浮尘，才惊觉心中被反复咀嚼的往事，竟是那么沉重而久远。
    这，并不是我自己的往事，而是别人的往事，或者应该说是国家的往事。而我在整整65年后，才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因曾经让我心痛得窒息而不愿接触的往事，却无法解释如今为何这般执着地颠覆了之前所有的厌倦。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又或许是因为我从厚重的往事当中找到了我所仰慕的精神。
    2004年，一部《历史的天空》把我带入了一场之前竭力避开的战争的回想中，那是一场怎样的战争？石云彪一句有力的“谁说国军不抗日？”，秋江姐只身入龙潭虎穴窃取日方情报，这些都震撼了我。老爸不止一次说着同样的话“这才是抗战”，我相信他说的，因为早在30年前，他就拥有一本解放前出版的国军抗战的图册（后毁于文革）。而我也凭着记忆，搜索到除了被我们咒骂的豫湘桂大溃败以外，还有的台儿庄大捷、枣宜会战。
    或许没有《历史的天空》，我不会重拾这些封藏于箱底的教科书。不知为何，在众多并不为历史书浓重渲染的战役之中，偏偏记得枣宜会战，偏偏记得张自忠将军。就算淡忘了他的模样，却依旧肯定而响亮地回答出他殉国的战役。偶尔看过一篇《在汉奸与民族英雄之间》的文章，对张将军的生平开始有点了解。他那悲壮的人生背后，又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在支撑？于是，我好奇着国军有着什么样的将领。
    只是，从不曾想过，这次的好奇心，终让我堕入民国乱世的陷阱，在满心的凄怆中把崇高的悲剧美凝上心尖，拼命去寻觅那个时代遗留的碎片……我苦笑，让更多人因此而迷上一个时代，这或许才是戏剧应有的“载道”之用吧，若能如此，也不辜负我苦修中文的几年光阴。
    在众多的书籍资料中，渐渐清晰了张将军的模样与战绩。又经老爸一言点化，遂发掘石云彪与张将军的相似之处，在天涯上发了一篇遗祸大众的《猜想<历史的天空>》，本以为已经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一切也该结束了。可不知为何，心中始终为一种不明的情感激荡着。
    在冯将军仰之的报告中，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朱增源，记得他曾为张将军副官，并为将军守墓十年。可能是因为与他具有相同的姓氏，所以感觉分外亲切。我想起祖母提及过的祖父的一位兄弟，在国难当头之时，他也如其他热血青年一样毅然投笔从戎，从此一去不复返，不知生死存亡。有时为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联想了很多的故事，而当看到朱老先生的故事，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亲近感，竟十二分希望他就是从我们家走出去的那位前辈。
    其实，他是不是我们家族的前辈又有什么关系。在那个狼烟四起的年代，难道还有人可以置身其外么？曾经听祖父说过，在日军对广州的空袭中，住在离我家不足500米处的兄长一家人全被炸死。我们一家幸免遇难，辗转流亡到香港，不料香港沦陷，又赴缅甸，仰光陷落之后又艰难到达贵阳，再转去重庆，一路艰辛不言而喻。祖父说起的时候并不激昂，或许因为经历过国家的劫难，祖父的眼睛比我们看到更多，也比我们更为深邃。
    祖父过的是另一种生活，跟他那从军的兄弟不一样。他没有上过战场，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却也有执着自己信念的时候。记忆中晚年的祖父依然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听祖母说当年很多商办高薪聘请祖父，但他宁守贫困，也绝不前去。旁人问及，他只是淡然一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时年幼的我似懂非懂，但终究还是明白他的心的。
    是的，65年前的那场战争，几乎把所有的人都卷入悲痛的漩涡里面，南北东西，男女老幼，又有何人幸免？外曾祖父家本已迎娶印度女子并在异国落地生根，但难掩对故国的思念，带着年幼的儿女从印度回到中国，旋即被日本的炮火摧毁了对祖国的美好憧憬，外曾祖父母相继病逝，留下年幼的外祖母兄妹三人。舅公投奔国军抗日，外祖母颠沛流离间也成为东江纵队的小鬼，那年她才不过十二三岁。他们都是极为平凡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英雄，只是国家的苦难让他们不得不在弱冠甚至更小的年龄就品尝到战争的残酷。然而，除了举身赴国难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救赎国家？
    抗战时期，有一军人对记者表示，对于中国最后的胜利是有确信的，记者问：“那抗战胜利后，你打算做什么？”该军人回答道：“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在这场战争中，军人大概都是要死的。”有人说，这名军人正是第74军58师师长——著名抗日将领张灵甫将军。有人说，那是一位无名军人。
    他是谁，在一个甲子后的今天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闻此言，总令人眼睛泛起热潮，如此悲壮的结局，竟说得如此沉静从容。国家积弱到了这样的地步，除我等为其必死之心，又何以挽救？喜欢《血战台儿庄》，更欣赏的是台儿庄战役里面的众志成城。我家前辈的所为，不过是当时众多家庭的一个缩影而已。这一场战争的胜利，理应属于所有参与的人，不论职位，不论生死，不论贫贱。它只属于一个民族，它不是任何一个政党涂脂抹粉的饰物。
    我们是战争幸存者的后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前人苦战换来的安宁。或许他们并不需要我们为他们做什么，需要的是我们记得曾经的灾难，记得他们曾经的付出。中华民族何以历经苦难，仍能屹立世界之林，皆因有这样的一个族群于一个甲子，甚至更遥远的过去，浴血奋战，至死不悔。或许，这就是美军所说的“迷一样的东方精神”。
    于是，怀着这样的一份感触，我在踏入26岁的当天，选择踏上张自忠将军所率领的雄师59军的抗战路，我不知道重走这条路能否帮助我提升自己的灵魂，但我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心愿。或许是因为仰慕张自忠将军，或许是因为自私的理想化，是什么或许也并不重要，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以此来表达一个甲子多之前，为国家尊严，为后代生存而战的所有先贤的感激之情。因为他们，我们今天得享和平，得以在阳光下自由呼吸，快乐生存。
    有时不知道自己的沉迷能带来什么，仰望前人的功绩，凝视一个远去的时代，常常有落泪的冲动。如果这仅仅是感动，那为什么总回荡在我的心头，久久不曾散去？甚至每每想起，还能听到心潮澎湃的声音？或许那里面是信念的力量，来自我的心底，来自我的血液，来自我的理想，让我知道，这世间有一种精神是不应该丢掉，也不能丢掉的。
    这，是一个不简单却又很平凡的旅程，是我还没有失掉理想的之前，最后的虔诚祈祷。
    往事，虽已蒙尘，但往事并不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