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声声蝉叫,夏天居然就这样来了…… “落云,落云!”刚踏进洚雪轩,辰昊便抑制不住满脸的兴奋,像孩子似的叫出声来。 “渴了吧!我让人预备点冰点给您尝尝。”这会的她,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保持着自己的矜持。 “什么啊!”望着那白地蓝花的小瓷碗,他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一饮而尽。顿时只觉凉沁肺腑,齿颊留香,溽暑中送来一片凉意。“这是……” “桂花冰糖酸梅汤。”她俏皮地笑了笑,“前几天翻看《京中岁时记》时,发现有酸梅汤这一条:酸梅汤以酸梅合冰糖煮之,调以玫瑰木犀冰水,其凉振齿。我闲着也无事,就做了一些,来人时品上一碗,倒可消暑,宁神,静心。”辰昊颇有些惊奇地抬起头:一件白色混纺纱衣,只用盘金平绣四季吉祥花果纹稍稍点缀,但眼前的这个如同清茶般的女子,顾盼之间,寥寥数语,却让人回味无穷。那种感觉,落雪…… “怎么了,你?”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啊?哦!”他连忙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广西今年丰收,广西巡抚功不可没。后天各省巡抚将回京述职,我将亲自去东华门迎接,老祖宗点名你陪她一块去。” “广西丰收啊!”她显得有些惊讶,“南朝名将向子晏不已经在那里发动‘誓死攻势’了吗?怎么战区也……还有镇守广西的张向华不也还高唱‘焦土抗敌,死守广西’喜报会不会……” “还知道不少吗!”他站了起来,“放心,一个月以前,我去广西督战。广西虽处战区,但却是一派丰收之景。” “可是……”落云轻轻的摇摇头,“刚搬进洚雪轩时,见风荷苑的小花园中倒着一段枯木。当时我十分纳闷,为何花园中竟摆着这样一件东西,后来弄晴告诉我,这东西并非枯木。我于是走近,随便敲了一下,铿铿然,确有其声。由此我认为,凡事都不可被外表所迷。我想,”她笑了笑,“您去观察,必是前呼后拥,所到之处,又怎会见到最真实的情况?不如,”她靠近辰昊,像孩子似的撒娇道:“出去走走,顺便也好探探虚实啊!” “胡闹!”辰昊似乎生气了,“大典在即,你怎么……” 落云却似乎早有准备:“以往不只教三省长官去接见吗!您难道真的认为,在朝堂上听到的就一定是最最真实的情况?还是……”她顿了顿,“您只愿作一个安享舒适,而不顾不百姓死活的天子!” “你……”他颇为愤怒的看着她,“别忘了,你是和谁在说话!” “我没有忘。如果你只需要的是顺从,任何朝臣都会给您!。您是君王,我在您的面前,根本就显得微不足道。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把您当作亲哥哥一般。刚才的那一番话,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来说,你……” “妹妹!”多么温馨的字眼,如果不是真正关心,有谁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呢!“我……”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服了你了,我让内三省准备一下。这回得陪郡主微服私访了。”…… 广西,南宁,福满楼…… “少爷!”福满楼的老板极为殷勤,“这是‘蕉虾雪梨翅’。您看,哈密瓜做的盅里盛满由鱼翅,雪蛤和金菇针扒烧成的浓汤,口感咸鲜,浓而不腻,同时还带有淡淡的瓜香。周围一圈烧卖初看时并无特别,但您仔细品尝,就会发现皮是糯米做的,馅儿是香蕉泥做的,吃起来外皮特别脆而内馅软甜。” 辰昊尝了一口:“恩!色香味俱全。俗语说的好:‘巧手烹得百果鲜,珠圆玉润入席来。’福满楼果真不错。” 老板听了显得极为兴奋:“小姐,您再尝尝这道‘水果羹’,它啊,是用新鲜椰子肉,菠萝,樱桃,苹果在冰糖水中泡制五个时辰制成的,口感微甜,恰到好处。‘水果羹’色泽艳丽,不仅比一般水果来得清爽,是炎热季节的‘避暑’菜,同时生津去热,清热养颜,非常适合您。” 落云高兴地伸出筷子,刚要好好尝尝,一阵不协调的声音传来:“去去去,这里是饭馆,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您就行行好吧!我们从宜山逃难而来,已经快饿死了。” 老板慌忙走出去,对伙计二语几句,让厨房备了些简单的饭菜。“各位!”老板双手抱拳,“我郑某也只能帮到这儿,大家如果再遇到逃难的乡亲,可千万别说是福满楼给予各位的。 谢谢了。” “老板!”当他再次进来时,辰昊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您不让他们告诉是福满楼舍予他们饭菜的呢?” “少爷,”老板长叹一声,“您一定是从外地来的吧!南朝在广西开战已一年有余,百姓们能不四处逃散吗?我之所以舍予他们饭食而不让他们说,是怕城外的难民全都涌进这小店啊!” “可是”老板的话似乎激起了落云的好奇心,“广西巡抚不是呈报广西今年丰收吗。我哥哥还亲眼见过呢!” “呸!”郑老板似乎显得极为愤怒,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广西巡抚为了欺瞒上面的小主子,早在四月就将附近即将成熟的谷物移植,变成所谓的‘良田’,广西三年遭灾,一年战乱,这移植后空间太密,庄稼根本就长不出来。再加上战争,南宁城外,已是哀鸿遍野了。” “混帐!“辰昊气得直拍桌子,”那御史台的任霸就不管吗?” “少爷!”郑老板显得相当紧张,“这名字尊贵着呢!在这儿可没人敢叫。那个任大人,仗着是皇后的哥哥,在这儿是遇什么吃什么。再加上那个与他臭味相投的巡抚,两个人差不多将广西的百姓掏空了。这次报假,他可是幕后主谋。还指望他。哼!” 辰昊心中一阵伤痛:“战争呢!”他继续问道,“战争怎么样,那个广西督军张向华又如何?” “说起这战事!”郑老板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与南朝开战,桂军一逃再逃,溃不成军,广西首府一搬再搬,初迁宜山,继而都安,百色,凌云等县,最后竟落脚于处于深山大岭的乐业县。” “是不是什么:桂省府数次搬迁,宜山不宜,都安不安,百色百变,从此凌云直上,安居乐业。四战区再度撤退,向华失向,夏威失威,云凇云散,盼望龙气返照,气煞健生。”落云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对对!”郑老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幅嵌字联啊,上联嵌进一连串广西省府搬迁过的名字,下联则相应嵌进广西相关人物名号。健生是白重孚的号,向华是张向华的名字,夏威,桂军中所谓‘名将’,云凇即桂林卫戍将军韦云凇,龙光,即驻防在钦,防二城的桂军将军。我们小老百姓没啥本事,只好做这幅对子稍稍通通我们满肚子的怨气了。” 辰昊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生平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被欺骗,不,确切的说,是被玩弄于股掌的滋味。“老板!”他忽然起身,“谢谢您!”“云儿,”他侧过脸,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外出,该是去了解‘德政’的时候了。”…… 南宁城外,果真是哀鸿遍野,处处都显得荒凉破败。无家可归的难民呻吟着,无力地仰望城外那灰暗的天空。“难民太多,瘟疫已在这里流行了。”落云沉痛地说道,“这就是广西省府的所谓‘德政’吗?” 辰昊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表情是那样凝重,心情是那样沉重,“老人家,您从哪儿来啊?” 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业!”那位衣杉蓝缕的老人有气无力地答道。 “那不是广西省府,怎么也会有……” “您啊!”那老人瞟了他一眼,“一定是从外地来的吧!那广西省府搬迁之后,照样在咱们乐业作威作福,今年的庄稼已被广西巡抚糟蹋得不成样子,我们没法继续生活,只得出来逃难了。” “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他苦笑一声,“这回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落云的脸也转瞬暗淡下来了:“昨天在福满楼的那一餐:‘蕉虾雪梨翅’八两,‘水果羹’一两八钱。算带酒水,总共十一两。这些也许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对那些灾民来说,”她不禁叹了口气,“可都是救命的钱啊!” “我真傻,真傻。”辰昊喃喃地说,“我竟真成了那高高在上却不事民情的小主子了。欺上已获得高官厚禄也许还没有什么大碍,但压下,却弄得民怨沸腾,动摇了整个帝国的根基。同时,他们更害我成为罪人。该死,真是一群该死的混蛋。”他的脸充满了愤恨。 “哥哥!”她体贴地安慰道,“别太难过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要紧的是‘亡羊补牢’,而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啊!”她的脸上忽然露出微笑,“我们是不是要去乐业看看,好亲自为他的‘德政’评评分啊!” “你这小机灵鬼啊!”他的语气中更多的包含对她的宠溺,“真是服了你了。走吧,我的郡主‘小人’。”…… “这真是乐业吗?”落云显得相当诧异,“怎么会这么荒凉呢?” “是啊!”辰昊也顿生疑惑,“好象大火刚烧过一般。” 不远处,一位儒者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走过,“这位先生,”辰昊忙走上前问道,“这乐业县怎么了,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 那人叹了一口气:“真是老天无眼啊!三日之前,广西督军张向华为捞取政治资本,模仿俄罗斯国库图佐夫元帅抗击法兰西侵略时实行坚壁清野,火烧莫斯科城的做法,命令将这个边陲小县放火烧掉。我们县十万人家被焚,无数老弱病残葬身火海,我家七口,除我之外,无一幸免。我外出办事,才逃过一劫。” “这帮混蛋,”他气得紧握拳头,“他们这样做,事后就不怕民怨沸腾吗?” “怕?”那位儒者苦笑一声,“广西巡抚发了十万两白银,还为自己找了三个替罪羊,斩首示众了事。呈报到内三省,三省长官任伯翁居然还嘉奖其‘体恤民情’。这事就这么了了。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乐业十万乡亲死得太冤,有人气不过,作了一副对联:治桂有方,五大政策一把火;中心何忍,三个人头十万银。” “骂的好,骂的好!”辰昊的心中,五味陈杂混在一起,已分辨不出什么滋味了。“老先生!”他强打精神,微笑道,“天道长存,天理长在。一定会有人伸冤的。”他双手抱拳,“后会有期。”…… “走出这深宫大院,才发现见到的与折子上呈报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啊!那广西督军真是‘高明’,连用火焚城都做的出来。看样子,广西官场已经……”他哽咽了。出广西的官道上,辰昊的心情显得格外沉重。 “我们是不是,”落云小声建议道,“该回去了?” “不!”他换了一个表情,说道,“去江南瞧瞧。难得出来,为什么不为江南道的‘德政’评评分呢?”……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一到江南,落云的心情便格外舒畅。 “是啊!”辰昊心中顿生感慨,“来到这里才让我心里稍稍生出些安慰。” “江南道按察使衙门!”落云的神经似乎都被调动起来,“在审案子啊!去看看,走啊!”话音刚落,她便拉着辰昊,迫不及待地冲进大堂。 “审什么案子啊?”落云颇为好奇。 “你不知道!”旁边的一个人插话了,“这位新上任的按察使大人在上任的路上,看见蚊蚋迎马头,随后便在蓁树下挖掘出一具男尸。现在他正在开堂审理呢!” “仵作,什么结果?”堂上那位大人发话了。 “哥,他谁啊?板着脸,阴森森的。” “萧志新。太祖时以诸生贡入太学,后累升至监察御史。此人极为敢言,皇亲贵戚,大多遭他弹劾。外号‘冷面寒铁’。”辰昊小声答道。 “萧志新!听外公说过,此人不也是皇亲国戚吗!他是……” “萧妃的父亲!”话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啊!原来是某某人的东岳老泰山啊,怎么不拜见一下呢!” “行了!”辰昊轻轻地碰了碰落云的头,“别说了!听审吧!” “大人!死者大约死了七个时辰。种种迹象表明,应是中毒而亡。衣料质地柔软,款式新颖,但鞋底沾满污泥。其外貌特征表明,应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外出经商之人。自尸体被发现起,已有一名妇人前来认领。” “是吗!”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鞋底的污泥中取出一片树叶。“不是蓁树叶!”他心中一惊。“收好!”他吩咐道,“传那名妇人上堂!”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女子杨柳氏,那人……”她竟抽泣道,“是我的丈夫。” “昨晚,你丈夫可曾回来过?” “没有。他去我父亲那里借钱开店。” “那你丈夫回家的路上,可有什么熟人的住所?” “没有吧!”那妇人有些不大确定,“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个张居士。是从外地来的,他曾经和我丈夫喝过几次酒。” “好!”萧志新猛拍惊堂木,“先退堂。陈捕头,随我去一趟那个张居士家中。” “走吧!”辰昊拍了拍落云的肩膀,“一起去看一出好戏吧!”…… “张居士,这棵树……”萧志新对这棵树似乎抱着极大的兴趣。 “大人!这棵树的树种是从草民的老家带来的。我敢说,本城除我家之外,绝没有第二棵这样的树。”那张居士显得相当得意。 “是吗?”萧志新挥挥手,命人递上一件东西,“这片树叶,你总该认识吧!” “当然!这树叶正与我家菩提兰树叶的纹理一致。大人,您怎么会?”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妙。 “陈捕头,”话说到这份上,他立即变了脸,“给我把人拿下!” “天哪!”落云不由睁大了眼,“这么快就断案啦!就凭一片树叶?” “别急,”辰昊说道,“听听他究竟怎么说!” “昨天夜里,正巧下了一场雨,”张居士的小院中,萧志新当堂审起了案,“雨天道路泥泞,那杨姓商人必会寻一个躲雨之处。从他岳父到他家中,只有这一条路。你与他喝过几次酒,自是与他认识,他也一定会到你家躲雨。他踏进你家门,双脚因湿泥必会沾上这树叶。他死亡已有七个时辰,正巧时间相吻合。张居士,你现在可有什么话要说?” “大人,果然高明!”那张居士冷笑一声,“我承认,我是因为贪图他的两千两银子就一刀结果了他。但大人你也应该知道,这菩提兰树,可不是平常人家能种得起的。实话告诉你吧!我……”他顿了顿,“是任大人的干外甥!萧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京城为官,你贵为皇亲国戚,还不是要受我干舅舅的差遣。我家仆人已经上路将我的情况告诉给任大人。知趣的话,尽早将我放了!” 现场立刻炸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异常气愤,这样一个杀人犯,居然如此嚣张。 萧志新捻了捻他的山羊胡须:“失敬失敬,原来是任大人的干外甥啊!”那人傲慢地点点头:萧大人的眼力价儿不错吗!”“来人!”萧志新忽然又变了脸,“把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拿下。” “你……”那张居士一脸的震怒,“你居然……” 萧志新不加理会,踱着方步,继续说道:“众所周知,任大人三朝元老,他的晚辈,各个出类拔萃。试问,他又如何会有你这样一个不肖的亲戚。你杀人在先,冒充在后,应即刻处斩。任大人在京知道这件事,只会加以嘉奖,怎会怪罪!你……“他的嘴角边挂出一丝笑意,“乖乖受惩罚吧!” “好!”全场一阵欢呼。这个萧大人,落云不禁赞叹道,“果真不简单!” 辰昊的嘴角边浮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走吧,落云!该是真正干实事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