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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过后,春日便真的不远了。落雪大婚的日子更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及的了。二月初四,她就要走了…… 她真美,一袭红绸平金彩绣凤袍,却更显肤光胜雪。几朵小花点缀发髻,银制挂饰装饰其间,却丝毫不见俗气。还未完全摆脱冬的寒意,原底浅褐色杏缎软皮靴自是少不了的。“口如含朱丹,指如削葱根,翩翩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只是她的脸色惨白的让人心痛。 他与她同时举起酒杯,他与她相互凝望。他含着泪饮完那杯酒,她忽然举起手中的酒杯,猛的向他扑去……她一转身,再也没回头,他与她的心在滴血…… 随行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她坐在车上,却已泣不成声:“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三天,不,确切地说从行聘到完婚,他都是一个傀儡。他快乐吗?他的心在滴血。他痛苦吗?他却整天都在笑啊!虽然他的笑容显得那样苍白无力。皇室通过这次联姻巩固这原本不牢靠的基础,他们心满意足。任氏通过联姻巩固他们煊赫的地位,他们同样兴高采烈。只是 他们忘了他与另一个她,他们心灰意冷…… 灯火逐盏熄灭,歌声停歇在黑暗的正殿中被他们遗忘的他和她相对坐在床边。那扇窗正开着,透过朦胧的月光,便能瞧见门已禁闭的雪苑。已经学会煞有其事地遗忘,学会转身再转 身后重新开始,只是刻在他心灵深处的,却永不会磨灭…… 他犹豫了片刻,掀开了她的盖头,乌黑的秀发梳成对称的燕尾状,对称的发髻上各插一串花钿,八宝花簪摇曳其间,五彩杏红缎海蝶袍更显得她身份高贵。那张俊俏的脸绝对不输于任何人,包括落雪。她怯怯地看着他,樱桃小口动了动,泪已盈满眼眶。他放下她的盖头,忽然站了起来,长叹一声:“你,先安寝吧!”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早被泪水浸湿,她,已泣不成声…… 天边,一轮明月…… 浩浩荡荡的队伍已进入渤海境内。车缓缓停下,落雪掀开门帘,小心地迈开了脚,走下马车。真可谓“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醒,则怕的闭月羞花花愁颤。”漠北的雄鹰低旋下来,都想一窥她的芳颜。他兴奋地冲上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却只觉她指间的冰冷。他望着她秀美的容颜,却只见她苍白的脸。 号角开始奏响,牧民们开始尽情欢呼。当篝火升起,歌舞飞扬时,她忽然想起那一首古老的诗:我原应在锦溪上采莲,我爱的男儿骑着马来时,会看见我衣裙的飘扬,飘扬。今夜扬起的是大漠的沙,我迷失在沙的幻境里,而塞外,芳草正离离。 行婚大帐的帷幕缓缓落下,篝火渐渐暗淡,帐内,只有他与她。他放开她的手,慢慢转过身:“除非你愿意,否则我绝不会……” 漠北,那一轮明月……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的毡房附近已建起一座忘忧台。忘忧,忘忧,但是她又如何忘记这满心的忧愁。绿绮再不可能奏出如《春江花月夜》般美好的曲子。夕阳西下,在大漠黄沙,在黄昏落日的陪伴中,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拨动琴弦弹着那《出塞曲》,一遍又一遍地吟诵那〈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需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声音传得那么远,凄凉得让人心碎。他,每天总是骑着那心爱的乌骊,远远望着忘忧台上的她,久久都不愿离去。那是一种幸福,更是与她分担忧愁的方法,尽管她从未感受地到…… 漠北的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不只不觉,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小王爷,您看这天也真够邪门的,一到冬天,我们还不都钻进毡帐取暖,可今年,却是罕见的暖冬。这草原上的水也是出奇地少,地呢,更是干燥。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该不会是‘落黄沙’了吧!”路上,哥穆尔的随从小笆斗半开玩笑似的说。 “‘落黄沙’!”他忽然警觉起来。扬起马鞭,掉转马头:“走,忘忧台……” 果然是尘沙。西北有如火光。大风从西北起,云气赤黄,太阳不光,天地溷浊,时气错逆,遮天避日。风沙无情地吹打着他的脸,迷失了他的双眼。而他,只有一个信念,去忘忧台,找落雪。 天黑了下来。霎时间,白昼如黄昏,黄雾四射。太阳呈苍白色。“郡主,”弄玉吓的六神无主,“我们,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别怕别怕,”落雪安慰道,“一会儿就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落雪心中清楚得很,漠北的尘沙,来了。 风沙越来越大。忘忧台在黄沙的肆虐下,显得摇摇欲坠。“弄玉,”落雪抬起右手,不让肆虐的黄沙吹入眼,“快走,这地方已经不能待了。” “可是,”弄玉急了,“去哪儿呢?” “去哪儿也比这儿强。”她艰难地摸索着,“快走啊!” 西北而起的大风,扬沙石,折木发帐,昼晦。弄玉紧握着落雪的手。又是一阵风,落雪被沙子迷失住双眼。“弄玉,弄玉!”她近乎绝望地喊着,忽然觉得手脚发软,瘫了下来…… “郡主,您终于醒啦!”当落雪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毡房里,弄玉,正泪眼盈盈地注视着她。 “这是哪儿啊,弄玉!”虽然觉得晕晕忽忽,她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小王爷的毡房啊!”弄玉显得有些兴奋。 “他的毡房?”落雪开始细细打量起这间毡房:华贵之气固然不必说,悬在墙上的狼皮更引起她的好奇。“狼牙!”她下意识地提了提腰间的香囊。 “郡主,您慢点儿。”弄玉刚扶落雪站起来,便滔滔不绝地讲开来,“当时啊,您真吓我一跳。找到您啊,您整个人都晕了过去。我一个人怎能背得动您呢!幸好小王爷及时赶到,将您背到马上。我们被尘沙包围之时,是他拼命护着您,不让风沙侵犯您。他就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牵着马,艰难的护送您回到这里。” “是吗?”她心中忽然一丝感动。 她的目光移到那张书桌上。书桌很乱。堆放着的全是汉书。“这是……”她有些疑惑地望着弄玉。“我听小笆斗说,小王爷每天都看这些书,就是为了,为了能和您……”落雪心中忽然涌进一股暖流:“他可真是……”一张纸,一张写满汉字的纸引起了落雪的注意。她好奇地摊开白纸,小声念道:“多少白皮松萧萧,多少云纱挂树梢,多少山泉流幽悄?山下驼铃有多少?谁信啥还有羊群,踩着松梢下山?谁信今夜远远驼铃,在十七的月下,像情?” 一声响,东西打破的声音。哥穆尔,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 “我……”落雪涨红了脸,“对不起,刚才我……你写的,是吗?” “我……”哥穆尔竟结巴了,“我写的不好,你……我,我先让弄玉再煎一碗送来。天色已晚,你先在这儿歇歇脚,明,明天一早,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等等!”哥穆尔迟疑地转过身,望着有些羞涩的落雪。“你的诗,真好!”她低下头,旋即转过身,“天色不早了,你,”她顿了顿,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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