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我的人生有两次重大的转折，一次是上大学，一次是来到这里。上大学促成了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成熟，使我在外部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主张和生活方式。这一次，无疑是比上大学更加切近这个社会，使我突然悬在半空，没有着落，失去了根基，变的轻飘了。以往的知识不足以让我找到答案和方向。车停在一个花园社区，七层楼的一个单元前。唯嘉说，整个单元他们都租下了，还有两套空房子没人住，暂时把我安排在7楼，两室一厅的大房子。唯嘉带我参观了房间的布局，房间都很大，特别是卫生间让我松了一口气，全套的卫生设备，洗澡不愁了。主卧有一张大床，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嘉又说，他还要上班，让我先休息，晚上出去吃饭。他走后，我又从一楼到七楼欣赏了一遍，象一个孩子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一楼有保安，厚重的大铁门，二楼有食堂，一个做饭的。七楼再往上就是楼顶，铁门没锁，我蹬上楼顶，腑看目力所及的深圳，新的生活开始了，是好事还是坏事？未来是什么样？我全然不知。其实，南山区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我看到的仅仅是这个偌大的社区。给我感触最深的是一楼到七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有防盗窗，每座楼房就象个大铁笼子。当然，泰丰公司也不例外，我回到暂住的公寓房，隔着铁栅栏封堵的窗户，向外望去，感觉很不舒服，这是深圳吗？我想起北岛的诗句：那被铁栅栏分割的天空。（大意）

38

    晚上，唯嘉邀请了他的助手小李一同给我接风。小李说，总经理不在这里住，泰丰公司的职员宿舍唯经理说了算，吃住不用担心，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算。这种马屁话我在单位时听着多了，不过倒也舒服，无伤大雅。唯嘉尽显地主之仪，学会了摆谱。先吃饭，后到KTV包房，叫了三个小姐，大把的抛洒银子。那种我预想的哥们儿情谊越来越少了，很少涉及以往的生活给我带来的温馨的记忆。到了半夜，也许唯嘉看出了我玩兴不高，就草草收场了。小李在唯嘉的默许下带着个小姐先走了。这时，唯嘉的一句话让我酒醒大半。他说，深圳不同家里，放开点，否则，大家都没意思。失望是难免的，但我的隐忍不会叫我表现出来。也许，我太把唯嘉当朋友了，没想到入乡随俗这个箴言。我点头称是，遮掩说，还没习惯嘛。唯嘉搂住我的肩膀，多少表现出一点亲密无间的意思，说：“不要往心里去，明天买个深圳地图，我告诉你到哪里找工作。如果没意思，就到我的房间玩电脑，这是我的钥匙，给你一把。”我接过钥匙，心理暗暗自责，我错怪了他，不能用在家里的惯性思维去揣测远在深圳的唯嘉，我要调整心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39

    爸爸、妈妈：你们好！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这是我到深圳的第一天，一切均好，请二老放心。我为什么出走，丢掉家和工作？大概是爸妈倍感焦急和不解的问题。今天我告诉你们，毫不保留的告诉你们。
    我思前想后，自从爸妈把我养育成人，在你们面前我撒过两次谎。一次是13岁那年，我想买滚轴溜冰鞋，价钱很贵，我提过，你们都不同意。所以，我几次谎称学校买学习资料和用具，积攒下来，买了它。再有一次是最近我和若兰的关系，我不得不说她是我的同事，我怕她的出现会扰乱我们正常的生活。我之所以说出我心灵的秘密，说明我是诚实的，说明我们不存在沟通问题，千万不要用“代沟”来解释我的行为。
   我爱你们，因为爱的深，爱的沉重，所以，离开了你们。你们也是爱我的，爱的无微不至，以至我象一张白纸，给我描绘好了美好的蓝图。我们都没有错，上帝安排我们是一家人，就注定爱是维系我们的纽带。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用我的行为来报答你们的爱，出走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恳请爸爸、妈妈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活着的理由，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走出一片天地。即使伤痕累累，爸妈也不会抛弃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但你们不会想不到吧，这一次也许是一次正确的选择。我不是孩子了，相信你们的儿子已经长大，我清楚工作对于现代人来讲，不但是需要而且是必须，相信我能找到更适合我的工作。

   儿
   1994年5月

    我把信装进信封，写好邮递地址，没有留下落款。早晨的阳光射在我的大床上，明亮，晃眼，我沉沉睡去。

40

    中午，唯嘉“噔噔噔”跑上7楼，看我还没起床，嚷嚷道：“小伟（我的小名），昨晚一宿没睡吗？该起来了。到吃饭时候，你就去吃，我跟食堂说好了，不要不好意思，啊？我上班，没时间陪你，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你放心吧，罗嗦。”我说。唯嘉摇摇头，苦笑着“噔噔噔”跑下楼梯。我到了食堂，还有两个人吃饭。我打了饭，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比那两个人吃的还快，放下碗筷，我瞅一眼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没等我说话，她说：“不用管了，我们这里只管吃饭。你是唯经理的朋友？”我点点头，笑着说：“是，谢谢你。”“不用客气，我们这经常有客人来，大部分都是找工作的。”“是啊，工作好找吗？”“不知道，反正来的人都找好工作走了。”“啊，那还是比较好找。怎么称呼你？”“也许吧。叫我小张好了，我姓张。”她笑了。
    离开食堂，到外面买了张深圳地图，左右转了转没有远走，把信邮了。我想，先熟悉一下深圳地图再走不迟。回到驻地，走到3楼，我打开唯嘉的房间，进去参观参观。房屋结构一样，厅里彩电、冰箱、沙发、茶几样样具全。主卧是唯嘉住的，小李住小房间。经理住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一排大立柜，写字台，皮转椅，电脑桌。在电脑桌上，我看到两张“毛片”，写字台上还有几样女人用的化妆品。我没敢动，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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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下来，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不是因为没有水平，而是我的专业实在是不好找。找秘书吧，人家要女性；做编辑吧，我在行政事业单位没有编辑经验，净写公文了。好歹对付一个一家娱乐小报的广告业务员，没有工资，没有宿舍，靠提成活着，这对于我更是比蹬天还难。压力是不必说的，不过有唯嘉做后台，倒不必担心别人怎么看。其实，在这里，除了唯嘉别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人人都忙着与自己相关的事情，哪怕天塌下来，只要不砸到自己的头上，他不会多看你一眼的，命运真正落在了自己的手中。唯嘉安慰我说，不要着急，很多人半年都找不到工作。我是不着急，但应该有不着急的理由，我到底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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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大街吗？端盘子吗？说实在的，我放不下那个架子。一个人突然从体制内到体制外，就象一只小鸟突然放飞大自然，茫然无知，孤独无助，落在哪里，怎么落，成了首要问题。我享受着无拘无束的飞翔的快感，同时忍受着无枝可落的煎熬。一旦落下来就必将进入规范和约束，否则，累你吐血，最终死无葬身之地。自由在规范和约束之外承载着生存的压力，这个压力逼迫你进入规范和约束，自愿放弃自由。不过，好就好在我离开的是虚伪和无所作为，但我准备进入的也不是清水一潭，资本积累阶段的血腥和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将自由竞争时代的不规范的国家政策倾向于给那些既得利益者和钻政策空子者以好处，而那些无权无势无钱的弱势群体将更加残弱和艰难，两极分化不可避免。我坚信马克思主义没有过时，过时的是打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号，行封建独裁统治的政体。
    怎么办？顺应潮流还是坚持自己？不是口号，而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它每时每刻影响着人的感觉和行为，使人不知不觉中进入它的圈套，可我们却浑然不觉。人的思想是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这就是命。尤其是身份地位的变化，会带来相应的行为举止的变化。唯嘉如此，我也一样。再也不是两小无猜，互不谦让的孩童时代了，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我们都不可避免的打上了不同的色彩。在纯粹事务性的问题面前，体现出来的平等，是在同一层面上的平等，而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冥冥之中总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东西，左右着你，规定着你。你跳不出去，逃不开，只能按照它的轨迹前行，别无他途。这个东西就是金钱啊。撒谎、圆滑、卑鄙等等，不再作为一个人的缺点受到谴责，而是作为一个人实现目标的策略被广泛接受。以前困扰我的精神问题变的无足轻重了，人也浮浅了。与金钱无关的道德问题显得多么可笑，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拿道德开涮，以释放残酷的竞争带来的恐慌和压力，整个世界颠倒了，我不自觉的在他们之中成了一个怪异的人。我记得有人说过，过去是我们看着一个人在舞台上抽风，现在是大家都跳到舞台上一起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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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兰来信了，信里夹寄一张当时流行的明星照。看样子是现在照的，妆浓的不得了，服装晚礼服不晚礼服婚纱不婚纱的，看上去也别扭。我不喜欢她这样，可我能说什么泥？信很短，第一行就是她想我，想的睡不着觉，我能想象得到，但愿她平静下来，相信我不会忘记她的。后面几行，叫我大惊失色。她说，她找到新的工作，她很讨厌，但没办法，钱来得快。我知道她找的是什么工作，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我有些坐不住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这样干下去。我马上提笔写回信，告诉她，我这里很好，请放心。见信后给我打电话，我留下了泰丰公司的电话。我只能写这些，因为我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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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嘉平时星期天也难得休息，我在空荡的大厅里，转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不知行不行，急于和唯嘉沟通。我给唯嘉打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在他工作时间打电话。唯嘉答应的很痛快，说晚上下班出去吃夜宵。
    我们来到街边的大排挡，简单的要了几个菜和啤酒，说了我的想法。唯嘉分析说，第一，从资源来讲问题不大，可以在隐秘的状态下借助泰丰公司的旗号，等羽翼丰满再独资经营。第二，人才是现成的，我们有专门的从事“效果图”制作的人才，费用按市场价格交易。第三，主要工作有我来做，关键是广告宣传，能不能拉到客户。第四，暂做户外平面广告，后向电视媒体广告发展。OK！“有你的支持我还等什么。我们起个名字吧。”我说。起名字如同给出生婴儿起名字，那种兴奋，喜庆溢于言表，最后定下来的是：泰丰大型户外广告创意设计公司。
    我们碰了杯，又要了几瓶啤酒，等兴奋劲慢慢过去，朋友间的调侃马上无拘无束的冒了上来。我问他是否有女朋友了？他说：“女朋友倒有几个，都不是结婚的那一种。”“是不是“毛片”的那一种？”他笑着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为什么总想那么恶心，就不能找个性伴侣吗。”“佩服，佩服，厉害。”“你怎么样？”他问我。我实话实说，就是他不问我，我还要对他讲呢。唯嘉听后，面露讥讽之色，说：“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没问题，让她过来吧。正好食堂缺一个帮忙的，不过工资可不高啊。”“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她能干什么？”“小心别玩出火来。”“你放心吧，人老实的很，不会的。”“哼，我们公司有个老兄，把赚的钱搭进去不说，人家还找上门来，非得留下欠款字据才肯罢休，你可别闹出笑话来？”“是不是你也把我当作”毛片“里的人了？”“哈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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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自己做事和给别人做事就是不同，累死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一天，我用泰丰公司的名义，和新印的经理名片，大大小小跑了12家纸刊媒体，全部建立了广告业务联系，5家媒体登了广告，花去三千快钱，这是我到深圳的全部本钱。我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回来后才感觉腰酸背痛，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我自己都笑了，疏漏太多，没有数码相机，怎么开展业务？那时手机还不普遍，唯嘉有，但我打广告时忘了写上。固定电话在唯嘉的卧房里，我不能来回跑吧？最起码应该有一个业务洽谈办公室。唯嘉回来后，我跟他说，广告打了出去，可有两件事还没有落实。唯嘉看我如此上心，大为感动，一诺千金。数码相机公司有，可以借用，办公室吗，唯嘉也比较为难，他不敢把招牌挂在宿舍楼里，怕影响不好。只有一条路，到外面租房子。不过，现在只好把我请进他的卧室，挤一张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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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容易做着难，唯嘉有工作，我不能有过分的要求，但是，没有钱一切都是白扯。唯嘉似乎仅此而已，嘴上说完了，两天没有动静，是不是投资大了，有些事说不清楚？我不好意思再问。这两天接了一个咨询电话，我高兴的就象穷苦人盼到了共产党，语无伦次，喋喋不休，把人家说跑了。从此，我守在电话旁，紧张的等待，期望着哪个大救星再次驾临。结果不是找唯嘉的就是与此事无关的电话。一次次失望，搞的我疲惫不堪，又走不开。
    90年代初期，正是深圳房地产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大把的钞票源源不断的流进房地产开发商的口袋。唯嘉作为这一行业的白领，收入当然不薄。可是工作压力和强度可想而知，我来到这里十多天了，没见到他休息过。晚上加班不说，有时干脆就不回来了。越是这样我越不好意思打扰他，几次欲言又止。睡不好，吃不香，心里有愧似的。正当我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的当口接到了若兰的电话，万千感慨和不尽的思念顷刻找到了抒发的对象，我听到了她的抽气声。她说：“不行的话，就回来吧。”“回去？那怎么可能？我还希望你过来呢。”“我过去能干什么？”“你放心吧，大把的事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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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有天晚上，唯嘉回来看我病泱泱的样子，说：“不要着急，有些事情你不懂，就算有业务也做不了。你没看我现在这么忙，公司的活已经排到95年去了。”“我的火气腾的爆发了：“为什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我还打什么广告？”“看看，说你急你就急，你让我把话说完吗。”“好，你说吧。”我为自己的失态脸红了。“有业务也不怕，可以到别的公司接洽吗。深圳这么大，能做户外广告的多了去了。”我叹了口气说：“太着急了，这个行业的市场我了解不多，一时冲动。”他瞅瞅我没说话，可能也在为他自己的卤莽后悔。转身打开上锁的抽屉，扔给我一沓钱。说：“这是一千，你先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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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搬回了7楼，再也不理破电话了，但心里又放不下若兰，借此机会在唯嘉的电脑前看毛片。没想到越看越上瘾，几次忍不住把积蓄已久的能量放了出去。他妈的，我再一次陷入了痛苦的泥沼，除了满足偷窥的欲望，剩下的就是模仿和想象，真是不怕你做不到就怕你想不到，人类在这方面的聪明才智，无所不用其极。不过，看的多了也就那么几下子，但理智往往是在能量卸去之后才清醒的，当能量不断增加，压力会一点点压垮理智的大坝，成为恶性循环。说不看了，可行动不受理智的控制，固执的非看不可。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经受不住诱惑？尽管，我已经不认为这是恶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