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罗谋勤在小包工头那只干了二个小时活。清晨,小包工头就那么随手一扒拉,罗谋勤和另外的三四个人就分配到了地下室。
在罗谋勤的印象里工地小工也不过是推推小车,拌拌砂灰之类的,没想到这次他们却拿着杠子绳索,好在这帮人也不避讳,罗谋勤很快便从他们的抱怨声中有了眉目。
那是挖地基时挖出的一块巨石,也说不上是何年何月埋到地里,当时勾机想把它勾上来,但经过多次尝试后只能把它撇到一边,这一放便放就到了现在。
石头很大,圆不溜秋的(圆滚滚的),罗谋勤自己也没想过还会有如此潜能。依在树干旁,罗谋勤嘴角荡起一丝浅浅地笑。以前看电视总感觉说人体潜能开发只是个噱头,看来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后来听他们说那块石头足有一千多斤,自己居然将它抬动了。
只是,只是这潜能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就有股气闷的感觉。
塞满了千年阴寒的地下室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罗谋勤一点也不喜欢地下室,阴干潮湿(其实,现在的地下室已经不再阴暗潮湿了)不说,确确实实就像个大墓穴,说不准哪天“哗”那楼板往下一塌,也就整个一个活埋。依据罗谋勤这几年的装修经验,现在城市的房屋质量还没有他家土基屋住着叫人放心,一旦风吹草动,他一撒腿就能跑到门外,而城市的高楼大厦就只能做个凶死的冤魂(人物认识不同,非作者观念)。还有那么多人提着大包小兜的钱去买一个不是墓地的坟墓。嗟,真是的!
脚下的土面柔软泡松,一脚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同行说这些都是回填土,地下室马上要打地面了,所以,他们要先行收拾收拾。
它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像个巨大的陀螺,嵌在深深的浮土里。罗谋勤有股拿起鞭子抽它一下的冲动,他在脑海了幻想着它转动起来的迷人身姿,也许正是因了这份冲动,使得罗谋勤德情绪一直处于亢奋中。他记得他们原先只是打算将它拉上来或者抬上来,然后再一步步滚到地面。
但几个人在那商量来商量去,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地,争得眼睛红了,脖子粗了,争得罗谋勤五心烦躁一个性起,全不管自己是个外人,“绳子给我!”他带着不容违抗地口吻伸出手。
麻绳立即递到了罗谋勤手里,谁也不想搂这只烫人的芋头,正愁找不着人呢,哪有和他计较言轻语重的。
但这画面在罗谋勤脑海一直盘桓不去,他再次发现了自己卓越的领导才能和领袖风范。好好干下去,说不准以后还能当个管事的。
当然,罗谋勤也没负众望,三两下将麻绳打了一个箩筐形,套上石头,打上箍套上杠子。二九时的罗谋勤跟罗祥宝在九华山抬过十天半个月的石头,因为吃不了那个苦头,在一个凌晨偷偷卷席而逃悄悄溜回到家;害得罗祥宝派人差不多将九华山翻了个遍……想不到,年少的经历竟然在他人生最低迷的时候用上了。
有人上前用双手端了端木杠,摇摇头退到一边,争论再次不可避免,有两个人也不管罗谋勤愿不愿意,动手在木杠上扎起了横挑,希望借助更多人的力量来抬起这块石头。
罗谋勤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候脑袋一热,表现力飙升,犯下了生命中无法挽回的错误。如果说,他第一次在德州下车是他人生中最愚蠢的决策,那么这次大脑过热已然将自己打到了十八层地狱,断然斩断了自己的生命之泉!
他拒绝了同行要在他那头扎上横挑的要求。他撑圆了眼珠伸长了脖子拔高身形,声音也尖了八度,“有什么不行?!我来!”
也仅仅那一刻他认为自己就是个英雄,或者说像个英雄,顶天立地!
摸着硬硬的馒头,品味着那条断腿撕心裂腑的疼痛,“我他妈是猪!”他唯有一次次咀嚼由自己的浅薄和草率种下的恶果。恶魔的从未离开过我们的头顶,只要你稍不留神……
他不知道妻子看到他现在的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错愕、悲伤还是彻底绝望?
在自己第一次发吼没有将大石头拱动丝纹时,他就应该放弃。也许自己当时真的想到过放弃,但同行几个人不跌声的“不行,不行。”再次澎湃了他的斗志,他猛吼一声,“起!”
只听见“咔嚓”一声,双眼一黑,耳朵里便“嗡嗡”作响;他的双脚陷进浮土里,身子晃了两晃,一只手本能地抵在了巨石上。
“没砸着吧?”同行表现出十分地关切。他们已然见证了那份奇迹。巨石动了一下,真的动了一下。
木杠断了,清脆的折断声在阴冷俄地下室显得有点沉闷。
罗谋勤并没有看到感到木杠折断,但他还是捕捉到那清脆的“咔嚓”音,他感觉那是他脊梁断折的声音,心里就有股血腥在向上乱窜,顷刻顶到了嗓眼里。
他紧闭双眼紧啃双唇,连呼吸都不敢随意,憋得他四肢微颤,眼泪跌落,面如锡色。
“兄弟,没事吧?”见他半天没动荡,一个同行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也没有想到那下轻拍对于已在鬼门关徘徊了几圈的罗谋勤已是致命一击。
一口污血喷薄而出,他一下子瘫在巨石上……
他不怨那个小包工头,虽说他留给他最后的印象是布满恶毒和诅咒的眼神,一张扭曲变形的嘴脸。
“你他妈就是灾星,花完这五百元你他妈是死是活都别出现在我面前!明白吗?”
罗谋勤当然明白,但他没有一丝说话的气力,连做个复杂的表情都十分困难。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没事的,想说别把钱给医院给我呀……
小包工头前脚刚走,主治大夫便十分着急地跟他打听他家的电话住址,说是要让他家赶紧带钱来救他,他的内脏可能破裂,腹腔里也可能存有积血,当然,这些都得需要他家拿钱作完检查才能做最后的结论。
钱……罗谋勤苍洁的脸颊掀起酡红,家里要是有钱的话,他罗谋勤那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也不会连老婆肚里的孩子都保不住。邻村那个汪麻子老婆一口气生了五个丫头片子后还生了个带把的,但人家楼房越竖越高,计生的那帮人跟他称兄道弟。他妈的,不就是那几个臭钱嘛!
孩子没也便没了,自己躺在担架里连救命钱都毫无着落。唉,苍天不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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