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沉沦  文 / 鸿归

“这鬼天！”

老队长恨恨地将那一丁点烟头摁灭在眼前成就的饭桌上，从那条长板凳上直起腰，一旁的老伴连忙从墙壁上取下那件沉重的尚在嘀嗒雨滴的橡胶雨衣展开递过来。

老队长反剪双手利落地穿上。他已然习惯了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爷们生活，但此时他却品出一种温馨，心腹里也有种涩涩的怪怪的滋味。他在想：这也许就是年轻人所称谓的柔肠百转吧。

一个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夫妻俩只感到眼前一花，他们本能地立住身子。

他们呆了——那不是巨浪，那是决堤！

堤口在离他们不到六七米的地方迅速向着玲玲那头扩张溃烂。

“玲玲，别过来！别过来！”

“玲玲，快往回跑，快往回跑呀——！”

这场洪水的惟一目的似乎就是要摧毁这座圩堤。正如老队长所料，雨在天刚朦朦亮时住了。虽说天空还是那般灰暗阴霾。风也细了，仿佛经过这十来天的鼓噪，在收获了这场肮脏的成果后，它们也该歇歇了。

小玲玲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虽说屋里许多人都参加了寻找；只有刘淑华仍不死心，整天用沙哑的嗓音哭喊着在所有的圩汊里寻来觅去。丈夫周勇紧跟在她的身后，一来他也希望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爷能开开眼让他们找回女儿的尸首，二来他担心妻子再出意外。

夜，静静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黑暗中，程敬依在桌边，将烟斗含在嘴里，轻轻地*。

程敬从不在房里吸烟，劣质烟丝的辛辣会加剧妻子的咳嗽。十多年来他已习惯了这种将烟丝装在烟窝，然后慢慢*的方式；他感觉这挺好，既能勉强解决他的烟瘾，又能省下不少钱。他也曾试图戒烟，但当愁肠百结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抓起烟窝。

“别哭。爸，别哭。”小梅伸出手帮爸爸抹掉泪水，“我不会死的。我们不用借钱。真的，妈妈会保佑我们。”她也哭了。

“痛吗”小梅用手轻触着爸爸额上的伤痕。

程敬缓缓摇头，他原想破釜沉舟却难能背水一战。如果不是谋安鼎力……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一千多元的结果里他看见魔鬼的窃笑，他品味的已是彻底绝望。

“爸爸，别哭……别哭，我没事的。”小梅踮着脚用衣袖去擦爸爸的眼窝，“我不会死的。真的。”

“乖孙女，”老人微微前倾：“老爹爹真的不能多给你点，真的只有这么些了。”老人的眼窝潮湿了，也许是感觉到自己的语调过于沉重，他想换个轻松的话题：“还好，你老爹爹摔了两下都没有摔掉它。”他自顾自地笑笑：“乖孙女，你看老爹爹还是挺棒的吧。其实你老爹爹也挺担心，生怕它掉了，一路上都不敢把它放在袋里。你说，好笑不？”他呵呵地笑着，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除了他，屋里的其余四个人都在流泪。

“手，手……我，怕……怕……”程敬赶紧将手伸向小梅的右手。小梅骤然抓牢爸爸的手指。她的胳膊乃至全身*不住微微颤抖，猛地瞪圆一双惊恐的眼睛。

“怎么啦，梅子……你怎么啦？”

“……爸……”小梅似乎用尽最后的一点气力，喉咙里轻响了一下，那手便慢慢松了。

“上面都来人了，不会将你怎么地吧？”他极力压低嗓音。

“没事的，老爹爹。”周昌久知道老人是为他的安全担心。

“待会儿进去时，精神着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就往外跑，知道不？”

“没事，放心吧。”周昌久宽慰着老人。

“要（如果）跑不了，你就喊。到时候我就领着人冲进去，豁了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把你救出来。”老人将自己的胸口拍得山响。

只要你敢踏进门槛半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扯过一个丫头，将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往孩子脖子上一架，战斗随之打响。

“不是说小孩多了吗？你们说，多了谁？多了谁我这就杀了谁！说！她吗！？”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咬牙切齿，唾沫飞溅，全然不管刀下的孩子已然面如土色，两腿如筛，屎尿俱下。

张医生一掌推开她，闯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已然血流成河。李医生正手忙脚乱地用卫生棉去堵张玉兰的下身。但那血水一如决堤的山洪，汹涌而出绵绵不绝。

有骂得，又不吱声的，也有啧啧感叹地。好在这事都与罗家大屋的其他人无关，但笑骂过后，静下来，却都有着对那份珠光宝气的神往。那对花花绿绿钞票的亲切，再联想到自己的丈夫或儿子一年到头在外打工也就挣那么几个子儿，不够打一顿牙祭的，便又有了怒火填胸的愤慨，就又在内心破口大骂。

罗谋勤还没有完全进入那烟的绝妙境界，两个胳膊猛地被人摁住，他吃惊地张开双眼。“咔嚓”，一副锃亮的手铐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双手，尚有一丁点的香烟被打落在地。

“你们——”他清醒了。两个警察正一边一个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沙发里拖起来，刘大福抱着肩冷冷站在她的面前。

程爱珍没有等来丈夫的下一次，却等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刘大福打来的。

刘大福说谋远出事了。

张玉兰正要跟进去，突然从顶头一间房里传来一声轻微地*，她立即跑过去，一把推开那扇门。她呆了，继而一声尖叫，直扑进去。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冯所长从所长室奔出。

周昌久也听到了张玉兰的尖叫。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老队长的嘱咐，“噌”，本能地射了过去。

“好孩子，娘、知道了。知道……”谋远娘轻拍着倩倩的后背，老泪纵横，“娘知道了，别说了。娘什么苦都受过，娘就这命哦……我、的、儿——啊！……啊……啊”一口气未曾接上，晃了两晃，仰面向后便倒。

“啪！”

盖碗在水泥地面绽放出一朵破碎的花。

“周昌久，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哥，你过生日了？”罗苗跑过来，望着那只鸡蛋，使劲地咽着口水，一脸羡慕。

“跪下！”罗庆一竹杖打在罗根的腿上。

罗根吓得一哆嗦，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这回坏了，学校老师都来了。汪老师说只有他看家，叫我不要着急学校的事。”罗盛拿着电话，一脸阴沉。

“那……怎么办？”

“哟——怎么刚来就走哇，连病人都不见一面，就不怕失了礼数？！”

双扇门上斜倚着一位黑黑的精细的女人，一条长腿打横里伸出，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啪”电话从小花手中滑落，脑袋嗡的一下便大了。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她一*跌坐在地。

“短命的，挨千刀的！这叫老娘怎么过哟！”她用右手拍打着地面，一板一眼地哭了起来。

老队长见到罗谋生时，罗谋生正走在九泉的路上；只不知他是否仍然那般孱弱，那般无奈，带着一身的病痛全部的绝望。

“冷静，冷静。”急得刘校长一个劲地在旁边打着手势叫喊。但他却不敢上前，两个男人一旦出手，最容易受伤的怕就是他这小身板了。然而，他喊的过于有节奏了，那情景好像是给俩人加油助威。

“路上还可以再吃。”他很为自己的聪明而兴奋，“电视里都这样。”他说的是古代行者的干粮，同时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壮士出征的豪迈。

夜深人静，只有微风在八汊湖的梦幻中呢喃时，两个幼小的身躯，猫着腰、摒着气绕开大枫树，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罗家大屋。

“起来吧，乡亲们。你们犯不着向我们下跪！是你们养活了我们，是你们支撑着我们这个国家！我们应对你们心存感激，然后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但是，我们没有能做到这一点。在周昌久的案件中，我们也存在明显的疏忽，甚至在某些官老爷的授意下，一时失去理智，抛开法理，背弃道义，而头脑发热为虎作伥！

灾难迟早会发生，毁灭也许就在某个一瞬间，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合当罗谋贵命占桃花。一次寄宿在玉华的家中，一眼便被玉华的容貌迷住了；于是他借口周围有生意，和玉华父母商量，想在玉华家多呆些日子。

风在夜的遮盖下，将罗家大屋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在确信没有任何阻碍和危险后，吹起了它那尖耸的号角，拉长着凄厉的声调。

呜呜地，似狼嚎，似鬼哭，似人泣！

“狗日的！”这一张望可把老队长吓坏了。他一跺脚，也顾不上再去看玉兰一家子，抽转身就往回跑。

“哎呀，不好。奶奶，着火了。”菊花突然花容失色。

“哪儿，哪儿着火啦？”奶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在这。就在这呀。”

“不好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呀！”奶奶猛然感到热浪扑面，眼前火光冲天，烈焰腾空……

“你这是么父亲？！闺女有难，回家住一阵，吃点喝点，怎么就心痛了？要往外撵了？”老伴感到心口里一口气憋得慌，“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死了什么心？你说我该死了什么心？”

“周睿，冷静点，冷静点！”小阚站起来，扯着周睿的胳膊说。

“哥，你不会要打架吧？”见气氛不对，周敏也过来劝和。

“……”程敬无言以对。他知道谋安说的是真心话。是的，他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去责备他们。他的手垂了下去，头耷拉着，无力地坐回凳上，“我作孽呀！”

“狗日的！”

“行了，别骂了。嗟，都骂了两天了，还没有骂够呀。”老伴为他端来茶杯，老队长从躺椅上爬起来，“这个狗日的，还白花了老子十块钱！”他接过茶杯。

“原来是心疼那十块钱啦，我说怎么骂起来没有完呢。”老伴笑了。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好，好，你接着骂，骂渴了别忘了喝水。”

“嘿嘿……”老队长也被老伴逗乐了，顺势呷了口茶。

用罗贻高的话来说，他们家的所有前途都随着十五年前老父亲那声咳嗽，化作一首永恒的吟叹曲。

罗贻强的老父亲在咳嗽了一年半，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后，不得不向痨病缴械臣服，而走进那冰冷的冷凄的归宿。

罗贻高晃了两晃，到底没有倒下。他无力地倚在门框上，长叹一声，眼泪悄然而下。

沉闷和燥热将两位老人苍老的叫喊压抑成尖利和凄凉，伴和着冷清的月光，洒向罗家大屋的上空，洒向大大小小散发黑森森的树林、村落。

“起来吧。起来。唉，今年也不知出了什么名堂，怎么就这么不顺呢。”老队长的老伴搀扶起罗根，喟然长叹。

耳听着湖水哗哗冲漱而下，心里不由顿生感慨，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正待迈步，却陡听下游响起惊魂落魄的尖叫——

“不好啦，快来人啦，快来人啦！……”

“我要去找我妹妹。大爹爹，我要去找我妹妹。我妹妹一个人会饿的，晚上一个人会害怕，狗也会出来咬她的。”他哭出声来，“会有人欺负她的，妹妹，你在哪，哥哥找你来了。”

“不行！罗艳，你要不听话，我就不买冰棍给你吃。”罗文吓唬她。

“你不买，我就对奶奶说，让你们也去不成!”罗艳噘着嘴，用眼去瞟姐姐哥哥，祭起最后一道尚方宝剑。

“我们回去吧。”。

罗妍抓住自行车后座往回拉。

“哥，我怕。”罗艳缩在罗文的怀里，不敢去看那翻飞的浊浪。

“……一个猪胞衣！”老队长紧蹙着眉，猛吸了一口烟，恨恨道，“唉，今年……我去看看罗疯子吧。”他摇摇头，仿佛要极力摆脱那份梦魇，“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