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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席麻脸又转到金匮银楼门前。他撑起旱龙船,敲起小锣,扯起嗓门大声唱了起来。
银楼里的吴妈和苗嫂都出来看热闹。不一会儿,彩凤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二少爷。门前一下子围上了好多街坊。贾老爷从出门来,见之,也不好赶他走,
冷着脸。席麻脸见到贾老爷,立即顺口编了四言八句,恭贺了一番。伸手不打笑脸人,贾老爷只得赏了他一块大洋。二少爷见席麻脸的货担上有一面内嵌着西洋美女像的小镜子,那西洋画上的美女跟中国女人完全不同,坦
露背,乃子高耸,金发如瀑。二少爷一把抢在手,大声叫道:“花花女!花花女!”
席麻脸没有理会贾二少爷,而是盯住了彩凤。他见彩凤的长辫子长得好看,于是拿了一只蝴蝶形的花发卡给彩凤:“给,这蝴蝶会飞呢。”
彩凤说:“我没钱,我不要。”
席麻脸说:“不要钱,你这辫子应该配这发卡,不信试试看。”
彩凤经不住又或,把发卡卡在了辫子上,引得一片赞叹声。
席麻脸说:“送给你了。”
彩凤高兴地连连说:“谢谢席老板。”
席麻脸说:“谢么事?今后要什么找我换好了。想要什么,告诉我。手头若没有货,我就去汉口给你捎。”
贾老爷一脸的不高兴,从彩凤手里夺过发卡还给席麻脸:“咱银楼里的丫头不配戴这个!”说罢,转身进了屋。
席麻脸看着贾老爷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让贾老爷看得起席麻脸的是一把银质百岁锁。
百岁锁又称长命锁,汉江一带自古就有“一锁锁百岁”之说。想当年,汉中皮家粮行添后,金匮银楼的贾老爷重
重意,好心为皮家打制了一把长命锁,由于一时疏忽,违反了制锁之规,以至不得不为皮家日后的一连串灾难承担了道义之责。从此,贾家与皮家便结下了不解之仇。有趣的是,贾家老爷从此有了收藏长命锁的嗜好。那天,席麻脸拿着一把旧得已不见银色的百岁锁找到贾老爷,挺神秘地说:“这可是把古锁呢。”
贾老爷听到“古锁”二字,心头一紧,继而又很警惕地看了席麻脸一眼,摇头不语。
席麻脸说:“小狗骗你,若不是把古锁我将眼珠摘给你当泡踩。”
贾老爷似乎有些动心:“何以见得?”
席麻脸说:“我也说不清,反正是个古物,是从一个逃难的过路人手中收得的,只要三块大洋如何?”
贾老爷接过长命锁仔细瞧了瞧。长命锁为“乐舞俑”造型,乐舞俑为男
,大眼高鼻,两耳硕大,成圜状中空,好似一对大耳环,神
专注。上服正中竖排两粒纽扣,肚脐眼下还有一粒纽扣。头戴野雉毛向后甩,形半圆环状(即锁梁),两臂部向前变曲握拳,两腿至膝部盘屈,好一幅胖汉蹬腿乐舞图。贾老爷当即断定为古代宫廷传世之物,顿时爱不释手,舍之不下。
这把明代宫廷里的长命锁为贾府的长命锁收藏增添了一件最为珍贵的藏品。多少天过去了,席麻脸并没给贾老爷带来什么麻烦。贾老爷对席麻脸刮目相看起来。
这天夜有些深了,贾老爷从樊城回来。走上码头,见黄家红炉煮酒的挑子还守着夜生意。摇曳着风灯和夜色,影影绰绰,飘袅着熟谙的
人的酒香。贾老爷不
咽了口唾沫,便上前要了一碗煮酒。
红炉煮酒是一种自酿的米酒。用木炭火加热,边喝边冒着热气儿,喝下去有一种火辣辣的畅快感觉。襄阳许多人家都会红炉煮酒,其酿造工艺没多少区别,却惟有黄家煮酒的醇香令人难忘。黄家煮酒的店铺在樊城,在樊城、襄阳的各码头上都摆有挑子。挑子的一头是小红炉,别一头是酒钵。暗红的火苗煨着一鼎子滚水,有客人来现煮现喝。黄家酿酒有讲究,开始的粗活是由帮工们完成,到了对曲、对引子、发酵等技术活,就由黄家的当家人关门
作。据说,黄家酿酒时在黍米里添加了发酵的黄豆,还将一种叫不出名的野果磨成粉加之。这种野果长在隆中山的陡峭的山崖边,果实只有绿豆大小,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香气。襄阳人都知道黄家煮酒醇香,却不知道这其中的香料来自何处。
贾老爷正喝着,席麻脸闪了过来。贾老爷没吱声,顺手掏钱给席麻脸要了一碗。席麻脸感到很有面子,次日逢人就讲贾老爷请他喝煮酒了呢。贾老爷听后,一笑。一碗煮酒何足挂齿?
就这样,席麻脸与金匮银楼亲近起来。席麻脸时常将收来的一些金银饰品送到金匮银楼兑换大洋,柜上都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兑现银两从不隔夜。贾老爷自己给自己找安慰:做金银生意,讲的是金银物的成色,至于说这金银物的来历,打小锣的吃的是千家饭,犯不着一一计较,再说也管不了那么多。
席麻子成了金匮银楼的常客。席麻脸送货来时,丫头彩凤少不了要端个茶递把扇什么的。再说,彩凤一直还记得那只可爱的蝴蝶发卡,没少给席麻脸笑脸。席麻脸是今日递个小泥人明日递个小玩艺儿给彩凤,一去二来,席麻脸就跟彩凤混熟了。
这天晌午,席麻脸在古渡口石阶上遇到提着篮子下码头洗衣服的彩凤,拦住她挺诡秘地说:“想发财不?”
“发财?做梦都想啊。”彩凤天真地眨了眨眼,嘴一抿,两酒窝盛满了笑。
“这好办,你从银楼里随便拿点银货给我,我给你兑换成大洋,这一去二来,你不就发财了,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彩凤好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涨得通红,严厉地质问道:“你是让我当贼呀!”说完气呼呼地走了,不再理席麻脸。
席麻脸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尔后,彩凤又与席麻脸对过几次面,彩凤都是鼻子重重地一哼,扭头就走。
三日后,彩凤竟然在码头上闯了祸。事
是这样的,这天早饭后,彩凤提着装满衣物的篮子下码头去洗。有几艘客船正靠岸,码头上人挤人的。彩凤提着篮子在人流中穿行,那篮子不知咋地就碰上了一位外地客人,外地客人手一松,怀里抱着的一个青花瓷瓶摔在了石阶上,破成了八瓣。外地客人气得两眼暴突,说是刚从樊城阿福古玩店买的一件明代古物,花了二十块大洋呢。彩凤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跌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正巧,席麻脸路过这里,二话没说,付给了外地客人二十块大洋,将彩凤送回了金匮银楼。
席麻脸说:“这是我打小锣的全部家底呢。”
彩凤哭丧着脸说:“我做牛做马也要还你的钱。”
彩凤欠下席麻脸的钱,一时是还不起的。彩凤只得听从席麻脸的指使,一次一次从银楼里偷戒指、挂片之类的银器卖给席麻脸。席麻脸就一笔一笔地扣还那二十块大洋的欠账。每次小偷小摸之后,彩凤都要后悔内疚好几天,并且一次一次地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可在席麻脸的
迫之下,彩凤一次一次地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她苦恼极了。
这天,席麻脸又转到了金匮银楼来,大厅里有不少的客人,都忙着挑选首饰和其他金银器。席麻脸闪过厅堂,径直来到后院古槐树下找到正在晾衣服的彩凤。
“彩凤,你忙呢。”席麻脸一笑,满脸开花。
彩凤一脸惊慌:“你又来干什么?快、快走!”
“怎么,想洗手不干了?没门。苗嫂的一条银项链还在我手里呢。”席麻脸恶狠狠地说。
彩凤顿时吓得满脸惨白,一声不吭。彩凤偷不着柜台上的东西,只得在佣人和炉上伙计的身上偷些小东西。苗嫂做的饭菜很顺卓氏的口味,为感谢苗嫂,卓氏曾打发过苗嫂一条银项链。苗嫂一直舍不得戴,便将银项链用纸包着,压在厨屋里的米坛子底下,隔三岔五偷偷地看一次。苗嫂的银项链丢了,卓氏很重视,对银楼里的人一个个进行审问。尽管没有结果,但吓得彩凤再也不敢与席麻脸来往了。
席麻脸见彩凤被吓住了,压低声音说:“我们是单个买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个啥?”
彩凤一言不发,浑身颤抖着。席麻脸继续开导道:“这银楼里家大业大,少点儿针头线脑,谁说得清?”
这时,贾老爷从外面回来,在大厅里大声地与客人们打着招呼,彩凤吓得抽泣起来:“我求你啦,别再缠我了。”
“不行!”席麻脸脖子一硬,“不送上点东西,我是不会走的。”席麻脸一副无赖的架式。
就在这时,一只猫碗猛然从窗口里砸了过来,落在了席麻脸的脚前。二少爷那张笑痴痴的脸从厢房的窗口里伸了出来:“花花饭,花花饭。”
二少爷又犯病了,只得锁在后院的厢房里。
席麻脸吓了一跳,骂了句:“你娘的。”用脚踢了踢脚下的猫碗。觉得有些沉,便拾了起来,一股腥味扑鼻。他躬下身子将猫碗在地砖上磨了磨,立即有了一道黄色的金属光,不由眼睛一亮,是个铜碗。
彩凤说:“这是二少爷的猫碗呢。”
席麻脸又仔细看着,然后用手指抠了抠砚底,发现底上刻着几个古钱印。心想:兴许是个古物。便说道:“我给你现钱怎样?”
彩凤半推半就收下了一块钱,连声催促:“你快走,你快走吧!”
这天早晨,二少爷挺清醒,他问彩凤:“我的那只铜猫碗呢?”
彩凤一笑:“丢了呢。”
二少爷皱了皱眉头,很不高兴:“怎么能丢呢?那可是个宝物呢。”
彩凤一惊,笑着说:“没丢呢,是我吃了。”
二少爷盯着彩凤,好似不认识:“你怎么能吃了呢?”
彩凤说:“有一天我肚子饿了,我就将它吃了。”彩凤不敢说是席麻脸拿走了。
二少爷很认真地说:“猫碗会将肚子撑破的呢。”
彩凤撩开上衣,露出白嫩的肚皮:“你看看,这肚子不是好好的么?”
二少爷一看到那白嫩的肚皮就来了劲,缠着彩凤要吃乃子,彩凤便半推半就地认了。
这样,二少爷很快忘掉了那猫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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