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节 文 / 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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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家兄弟无家可归，只得重旧业。在与集混子们狗咬狗的打斗中，皮家兄弟抱成一团，敢打敢冲，往往打赢的时候居多。胜者为王，皮家兄弟就会占据某块地盘，有人供吃供喝，风光一时。若打败了，便与一些零散的集混子为伍，以小巷的“老虎灶”为栖身之地。小巷的“老虎灶”一般为两间破敝门面，灶主在外间盘起一座大灶，烧些开水，向小巷的住户收钱卖水。里间摆着几张小茶桌，供过路人喝茶聊天之用。

老虎灶不是旅馆，按说是不能容留外客过夜的，老虎灶主便采取挂羊头卖狗的方式，对外称开“夜茶”，白天经营正常的茶馆业务，半夜打烊后便是“夜茶”的时间。夜茶的价格是二枚铜币。说是夜茶，其实也就是一杯（或一壶）清水而已，它的作用实际上相当于寄宿费。夜茶价格低廉，对无家可归的集混子们有很大的吸引力。一到老虎灶打烊事毕，早在门外等候的集混子们便急不可待地交好“夜茶费”，经老虎灶主的检点后，挤入店内，纷纷争着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灶背、楼头、半空之阁、店堂之中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均为这些人的临时卧榻。灶主方面无论夏秋冬根本不提供被褥及枕头，屋里除了一灯、一溺器之外，便不再有别的物件。

灶主放集混子入屋内，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由于这些特殊的来客均是鸡鸣狗盗之徒，稍微一走神，店中的某些设施就可能不翼而飞，即使是桌椅、便桶溺器也难逃厄运；至于衣物、细软则更是时时有易姓之危。因此，灶主在离开灶屋之前都要反阖其门，而且还要加锁，或雇人值夜，严加把守。集混子们也有自知之明，对灶主的所作所为均表示理解。尽管如此，灶主采取的这种与牢狱无二的防范措施，也顶多只能自保店中的物件不受损失，而无余力顾及公众的安宁。每间灶屋每晚一般都要接纳数十个集混子。这些三教九流、鼠窃狗盗等无聊之辈共聚于一室，指望他们能够老老实实、安安静静是不可能的。房屋的空间不大，一下子容纳数十人，就变得很狭挤，四肢难以舒展。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他们尽可能地要使自己睡得舒服一些。他们有的手足直挺，如一具僵尸；有的曲肱而枕，像只弯虾。这种齐肩接踵的睡态，难免要演出种种闹剧来，是不足为奇的。

要么有人梦中转侧，整个身体压在了别人身上；要么有人无心一舒长臂，老拳碰巧砸在了另一人的脸上。这些人既然被称为集混子，怎会知晓忍耐退让的为人之道？世人也从不奢望他们有些修养。此刻若有人在安睡中平白无故受这种不虞之侮辱，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轻者破口大骂，重者则以拳脚相争。而对方是在梦中无意而为之，大多不知事发之因在于自己，便当然地把这“兴师问罪”看成是横逆之徒的惹是生非。两方都趋于极端，打架就时常发生。而一经交手，必有不甘寂寞的第三、第四者参与其中，又因空间狭窄，双方拳脚开来，稍有不慎，不免会侵犯他人疆域，甚至误伤他人。于是，满室鼎沸，场面极为壮观。

皮家集混子有着深厚的历史结，关系盘根错节，人多势众，很少吃亏。即使有时运气不佳，皮家兄弟被打败了，沦落到了老虎灶，也有固定的位子。一些零散的单帮集混子，若一时吃了亏受了气，大都会找皮家兄弟帮助出气。皮家兄弟也挺仗义，一般是有求必应，拳头里面出政权，讲的就是硬气。这样，一些集混子总是想着要讨好皮家兄弟，很少有敢伸拳施腿的。怎么个讨好法，这自有说头。集混子虽然奇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但偶尔也储备有隔夜粮。这些东西不外乎十粒八粒的五香硬豆、两三截香烟，较为值钱的，也不过是一两个预备对付烟瘾的烟泡，或一打半打待价而沽的册而已。其他如当票、大饼、戒烟丸、拆字盘等，也是集混子们随身携带的法宝。也就三两粒五香硬豆，让皮家兄弟集混感很受用。

皮家兄弟这种集混子的气势和本领到了皮二这辈开始走下坡路。不是皮二不给皮家争气，而是皮二这辈人有些生不逢时。

皮二是上有哥下有弟，兄弟三个。皮氏三兄弟忠实地继承了皮家的团队精神，打小抱为一团，勇猛直前，无人敢惹。那年月古渡口码头和襄阳樊城的大街上，突然队伍多了起来。这些人凭着手中的刀和枪，打山头占地盘，你打过去，我打过来，兵荒马乱。皮氏三兄弟再厉害，也不敢与拿枪的队伍斗，更不敢与他们争地盘，于是只有住老虎灶的份儿。皮氏兄弟夜宿老虎灶屋，往往是想打谁就打谁，讨好者时常向皮家兄弟送些五香硬豆、烟泡来，这是挺自然的事。事出在一天深夜，皮氏三兄弟在古渡口与一帮过路的外地集混子交上了手，三下五除二，就将对方打得滚尿流。皮氏兄弟只顾逞威风，却耽误了回老虎灶夜宿的时辰。当他们就要得胜回朝时，恰巧渡船上下来一帮穿军装的队伍，上了码头就将皮二的哥和弟给抓了丁。皮二个子小，弓腰从人缝里钻出来才得以脱身。从此，皮二单了帮，沦落为受气的主儿。

与皮二同居一老虎灶的有个瘾君子，身上偶尔存有一二枚烟泡，以招架突如其来的烟瘾。那天他携了三枚烟泡前往老虎灶投宿。碰巧被同宿一室的名叫“瞎只眼”的集混子瞧见，于是趁瘾君子熟睡时将这三枚烟泡全部偷走。次日凌晨，众集混子还在酣睡之中，瘾君子烟瘾大发，开始摸索烟泡。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回摸索，确信那三枚烟泡不翼而飞后，愤怒地一把将“瞎只眼”拎起，让其交出偷走的烟泡。瞎只眼矢口否认，并与之对打起来。瘾君子无法，只得请灶主来断案，告瞎只眼行窃，并说明证据就是他身上必有三枚烟泡，请灶主主持公道。襄阳集混子自古有条帮规：借人之宿，听人之说。灶主说一不二。当然，这是单指夜宿的纠纷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