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银楼  文 / 王雄

第一章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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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襄阳城外的汉江有了一些暖意。封冻了一冬的江面，开始一块一块地松动起来。 hongxiu.com FD5AC6CE504*

贾宗耀老爷早早地起，打算前往樊城拜访吴知府。贾老爷步履沉重地踏在古渡口码头的青石条台阶上，心如同肩上沉沉的褡裢袋。这褡裢袋里，装着吴知府订制的银饰，也装着金匮银楼这多年来与吴知府的意。 hongxiu.com F1F485*532*E

金匮银楼的金银饰品种花样繁多，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童饰。如虎头、狮子钱、八仙人、帽坠、罗汉人、长命锁、银项圈等，此外还有桃式、钟式、筐式等各种铃铛。特别是铃铛系于小孩头部或鞋头，偶尔一摇一摆，叮当哗啷，极*的。本来金匮银楼的长命锁是享有盛誉的，由于赠送给皮家少爷的长命锁惹了麻烦，不仅伤了和气，也损害了银楼的牌子。自此，金匮银楼不再对外打制长命锁。 hongxiu.com **3EC1FDFAC

另一类是女饰。女饰的种类较多。一是戴在头上的银冠，上嵌龙凤、花卉、虫鱼等物，绚丽多彩，雍容华贵，为大姑娘小媳妇的上乘装饰品。二是插在发髻上、卡在辫子上、系在两鬓上的簪子、麻花针、钮丝针、栀子针、大横簪子、围绺花等。三是金银耳环、金银耳坠。耳环、耳坠的品样极多，尤以动物形象的最为精致美观。四是银项链，包括梅花链、长虫链和四瓣花链等。五是金银手镯、金银脚镯，这手镯脚镯又分龙头镯、竹节镯、绣花镯、镂空镯、钮丝镯、蒜梗镯等十几种。六是金银戒指，有各种花鸟虫鱼的式样，着以蓝、绿等各种色彩，极为俏丽好看。七是银纽扣、分藕莲、梅花、桃花、樱花和金瓜等品种。八是专为高龄妇女或去世妇女的鞋上专制的鞋花，左蟾右蛾，寓意长寿升天。 hongxiu.com 4F*9*16C767

贾老爷经商致富，却不爱显富。他生雅素，为人仁义，常常救人于危难之中。因而在汉江上下的口碑挺好。按说，这送货之事交银楼里的伙计办理即可，顶多让账房跑一趟就行了，可吴知府对于贾老爷来说非同一般，贾老爷就不能让别人代劳了。自打吴知府打开襄阳的银货之门，外地的银货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金匮银楼的银饰与外来货一比，无论是样式，还是质地，都明显地胜过一筹。金匮银楼的市场不仅没有受损害，反而迅速向汉江上下扩张。知府太太更是非金匮银楼之饰物不用。贾老爷打心眼里感激吴知府，十分看重吴知府的开明。这样，知府家的妻妾每次所要的银饰物件，贾老爷都要亲自送上，以表诚意。 hongxiu.com C96E*EEE0519

吴知府的衙门在襄阳城里的西街，而家眷却住在江对面的樊城。吴知府的本意在于将公事与私事隔得远远的，却给自己的官事与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知府老爷每日往返两岸费力费时不说，就说贾老爷过来一趟也不易呢。 hongxiu.com 98F137082101

渡船靠在了樊城晏公庙码头。贾宗耀老爷立在船头，整了整衣衫，稳步地走下船头。晏公庙码头是个老码头，很古典，与襄阳古渡口一样，秉承黄金水道大码头之遗风。相传战国时，晏公庙的签特灵，大小国的将领出征前，或是亲自前来或是委托他人，都要来晏公庙抽上一签，占卜凶吉。晏公庙原本没有码头，可踏访的人多了，也就形成了码头。晏公庙早已毁于战火，可这名字却留下了。码头上，青石一级一级地铺去，人流涌动，上上下下，一片繁忙景象。贾老爷拾阶而上，临江的樊城大堤，雄踞江岸，固若金汤。城外的河街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主道，一侧是悬坡造屋，一侧是凌空支撑的吊脚楼，构成林立如云的空中楼阁。贾老爷回过头来，抬眼眺望：碧宇悬空，江流天地，色依依，白帆点点，江面上白鸥、白鹭展翅飞翔。触景生，贾老爷不*联想到了唐代诗人杜牧的诗作《汉江》： hongxiu.com 0DA474FC8E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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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深好染衣。 hongxiu.com 5*A47C07*9*6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 hongxiu.com DA0D1111D2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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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老爷看着寻思着，似乎看够了想够了，才转过身来。他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在码头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随身的账房问道：“老爷，是否有不适之处？” hongxiu.com CF1F78FE923A

贾老爷摇了摇头：“坐坐就走。” hongxiu.com EC24A54D62CE

这时，从城门内传来一阵吆喝声。贾老爷起身探望，只见手拿棍棒长矛的狱卒押着一帮犯人走了过来。犯人们手拿粗木杠粗绳子，显然是到江边干活去的。贾老爷的目光在犯人中急促地搜寻着，很快将目光停在了一个年轻囚犯的身上。他光着头，精神恍惚，举止迟钝。贾老爷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来。他赶紧起身，跟在了犯人的后面。 hongxiu.com 155FA09596C7

“老爷，你这是要……”账房跟着不解地问。 hongxiu.com *19D3C9E4046

“没事，看看热闹。” hongxiu.com 0233F3**9*C

贾老爷跟着来到汉江边。江边堆着小山般的大石头，这些石头将通过汉江里的船只运走，犯人们是来抬石头装船的。 hongxiu.com 2639*A213737

犯人们一来到石堆旁，便弯腰使劲地干了起来。贾老爷站在岸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年轻犯人。他身子单薄，个头小，与他搭伙的都要高出他一头，杠子上系着一根粗绳，粗绳缠着一块块大石头。由于杠子一头高一头低，缠着石头的粗绳子明显地滑向低的这一头，压得那年轻犯人喘不过气来。突然，那年轻犯人脚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hongxiu.com 65FC9F*4*7A

“不好，人摔倒了啦！”贾老爷不由大声喊道。 hongxiu.com 439D8C975F26

狱卒向那年轻犯人走去，挥起鞭子就打：“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 hongxiu.com 99EF04E*612*

“住手！”贾老爷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那狱卒。 hongxiu.com 7DA*099*FDA3

狱卒见是一气宇不凡的长者，不敢放肆，嘴里嘀咕道：“老爷，这家伙在偷懒呢。” hongxiu.com 60A0575EE6CE

那年轻犯人抬头一看，怔住了。呆傻片刻，连连说道：“干爹救救我！干爹救救我！”顿时泪如泉涌。 hongxiu.com 060FD70A06EA

“你这个贼子，休想有人救你！”狱卒一旁吼叫道。 hongxiu.com 9529F**A6777

贾老爷面色铁青，转过身来，匆匆离去。 hongxiu.com 85554F207D7A

贾老爷走了好远，还听见皮不易嘶喊着：“干爹，你一定要救我呀！” hongxiu.com 149EF*19512

离开码头，贾老爷一直琢磨着如何向吴知府开口。这孩儿如此受罪，追根溯源，都是那长命锁的罪过，一定要将他救出去。贾老爷想，吴知府有着一颗仁爱之心，他会特许的。 hongxiu.com C5A8C45**92*

吴知府的仁德之心众人皆知。他备有一艘上下两层的官船，专门用来四处巡视，体察百姓之疾苦。这官船的船头十分宽阔。吴知府时常请来一些农户盘坐于船头，让他们诉说人间不平之事。属本知府管辖的，当即查办，严惩不贷，如属邻县事务，他则立马拔锚起程，前去登门协商解决。为民作主，吴知府乐此不疲。 hongxiu.com 4AE1E2*07ECF

说起贾老爷对吴知府人品的赏识，这其中还有一则故事。 hongxiu.com 8F8551796779

贾宗耀有一心爱之物——扇，为道光帝御赏之物。扇属于富贵名流们随身系于袍褂之外的装饰品，绣工精细美观。贾老爷的这个扇用彩色线绣出八仙图案，色彩绚丽，形象生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此乃顾绣针法。清时这类活计有湘绣、蜀绣、苏绣、京绣和顾绣之分。其中以顾绣为最佳。清初时，上海有位叫顾玉兰的绣花女艺人，绣出的人物花卉生动而富有诗画意，由于绣工精细，绣品问世不多，故顾绣特别珍贵。那天，贾老爷受邀与吴知府洽谈襄阳银货事宜，交谈中，吴知府死死地盯着贾老爷随身的扇，连连说：“好扇，好扇呢。” hongxiu.com D1359F9934EE

贾老爷暗暗叫苦，怕是这祖传之物要失。舍不得孩子不住狼呢，他狠了狠心，从身上摘下扇：“这小物就算是孝敬您了。” hongxiu.com 45*5A27C4F1

谁料吴知府羞得满脸通红，大声说道：“此言差也。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夺他人之物，即为贼子也！”说了声“送客”，拂袖而去。 hongxiu.com 2AEC405D4*59

事后，备受感动的贾宗耀老爷多次登门赔罪，才得以吴知府的宽容。 hongxiu.com 46072631582F

吴府为一座飞檐高挑、雕龙画凤的三进庭院，有着门房、凳，老妈子下人一大堆。贾宗耀老爷的突然到来，令吴知府高兴不已。他将贾老爷请入上座，亲自沏上一壶隆中茶，说道：“此茶乃贾老爷清明后托人捎来的，我一直舍不得享用呢。”吴知府接待贾老爷从不用下人，都是他亲手伺候。 hongxiu.com FF0A**CC0227

贾老爷笑了笑：“一罐茶叶令大人如此挂在嘴上，想必是我贾某太小气了？” hongxiu.com DF12ECD077EF

“哪里，哪里，我是见物如见人呢。” hongxiu.com DDE16*86C*3

寒暄一阵后，贾老爷让跟随的账房拿出货来请吴知府点验。 hongxiu.com C4DE8CED6214

吴知府哈哈大笑：“不忙，不忙。我早就说过，金匮银楼的货，免验。” hongxiu.com FE5E7C*609*D

“承蒙大人抬举。”贾老爷说着，从账房手中接过货转手递上。 hongxiu.com 7993E11204*2

吴知府连连称赞：“好，好！”其实，吴知府的喜好并不在银货上，充其量是为讨好太太而为之。他看重的是贾老爷的品，那是一种大度宽厚之气。 hongxiu.com 8CC0225C*9ED

吴知府让下人将金银首饰送到大太太房里去。大太太是那种爱叽叽喳喳的女人，特好奇，对什么事都大惊小怪，表还很夸张。吴知府会客一般是不会让她在场的。 hongxiu.com E2C61965*5E2

办完了正事，贾老爷漫不经心地问道：“我那不争气的干儿服役几年了？” hongxiu.com 7818354194C4

吴知府屈指一数：“正是。一晃都两年了，怎么，你还想着他？” hongxiu.com 2C75*33AF02

“都是我的罪孽呢！”贾老爷说着眼就红了。 hongxiu.com 4EE0932F4627

“什么罪孽？你还惦记着那长命锁的事，那不就是一种说法么？” hongxiu.com 79CAE1*E0F*A

“这是我的一块心病呢。”贾老爷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hongxiu.com CE65F40E3A20

“贾老爷真谓善良至极呢。” hongxiu.com 76C538125FC5

贾老爷沉思了一会，说道：“我还是想将干儿保释出狱带回去，还请大人应允。” hongxiu.com 16C244E39517

“你还没死心？他狱中多次*，我看那孽子是本难改呢。”吴知府摇了摇头。 hongxiu.com C82A7178ECE0

“看来大人是信不过我，要不我让人送些银两来打点？” hongxiu.com 7A01F87A*EFF

吴知府一愣，脸一黑：“你、你是想羞辱我，我是怕你引狼入室呢。” hongxiu.com 250*1*D84EA

贾老爷道：“若能保释他，我则一定能看好他，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hongxiu.com 6855456E2FE4

吴知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难得有你如此好心。好吧，我信得过你。不过公事公办，你只能出资赎他出去，赎金充公。” hongxiu.com F05F78C*E*96

贾老爷连忙说道：“可以，可以！” hongxiu.com FC8001F834F6

吴知府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吩咐衙役赶快办理。 hongxiu.com 569FF987C*3

贾老爷连饭也没顾得上吃，急忙告辞出府，出城后径直朝江边走去。狱吏带着几名狱卒早已迎候于此。 hongxiu.com E034F*6*66AA

皮不易被带了过来。 hongxiu.com D465F14A*8*

皮不易不知所措，跪倒在地，一个劲地说：“谢干爹救命之恩，谢干爹救命之恩！” hongxiu.com F50A6C02A3FC

贾宗耀双眼湿润了，他躬下身子，一把扶起皮不易：“走，咱们回家吧。” hongxiu.com F19EC2*84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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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匮银楼在汉江上下都是叫得挺响。 hongxiu.com AD551FD8C047

追根溯源，贾家祖上自从康熙末年受皇上的恩准来襄阳开办银楼，百余年间可谓大起大落，有辉煌，也有劫难。贾家开办银楼之初十分低调，只是在襄阳城外的马背巷租了间两开门的小屋，开起了小银铺，打制一些小金银饰品，经营小本生意，名曰“贾家银铺”。贾家银铺立下了一条既严格又独特的规矩，即薪金高低与打制的物件挂钩。物件好坏的认定，以门面柜台上的销量多少为据。也就是说，银铺靠手艺吃饭，靠手艺过好日子。由此，银铺培养出了不少的能工巧匠。贾家的生意做大了，难免遭人惦记。乾隆年间的一天夜里，江匪从天而降，将贾家银铺给一锅端了。一气之下，贾家人落匪为寇，拉起了杆子。贾家后人东山再起是嘉庆年间的事，特别是道光皇帝御赐“金匮银楼”匾牌之后，犹如突然杀出的一匹黑马，顿时鸣叫于汉水上下。贾家银铺终于有了一个叫得响的银楼牌名。道光皇帝的恩封，无疑炫耀着金匮银楼富甲一方的神奇光彩。打有“金匮银楼”印记的金银饰品，很快走俏汉口、江浙一带。不仅如此，金匮银楼的生意还迅速扩展到了两湖两广，从襄阳到湖南，乃至广东、广西的官道上，两千六百五十里石路上的近百个凉亭驿站的主人有半数认识贾府的送货人。金匮银楼的荣耀很快写进了襄阳城的历史。 hongxiu.com *922EDE9C9E*

贾家向皇上献的是什么宝，皇上又何以赐给贾府“金匮银楼”四字？众说纷纭。有的说，是一串有尺余长的嵌着石珊瑚松鼠葡萄的玳瑁镶珠；有的说，是一把银镀金福寿簪，蝙蝠形，银镀金镙丝上，嵌着一颗奇大的蓝宝石；还有的说，是一根嵌有红宝石的银镀金点翠条。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有关鱼梁洲上的藏宝图。说是，贾家后人按图索骥在鱼梁洲找到了当年祖上深埋在洲子上的一些宝物。由于向皇上献宝有功，皇上才赐给贾府“金匮银楼”四字。对此，贾府一直沉默不语，成为襄阳城一大谜也。 hongxiu.com C8ECFAEA0*7E

倒是后来贾宗耀老爷一次醉酒后说漏了底。襄阳人才知道当年贾府祖上向皇上进贡了一枚名叫“国宝金匮”的王莽时期的珍品古钱。道光帝不懂钱学，见这方孔圆钱上有“国宝”二字，欣喜不已，问清进贡者家业况，随口曰：国宝国之有，金匮还于民也。御题“金匮银楼”四字，赐之。至于说贾家为何有着王莽的珍品古钱，这也许与贾家祖上世代为皇家铸币工匠有关。制币者爱好收藏古币本不足为奇，贾家人的铸币生涯本就是一段秘史。 hongxiu.com D38EE19A4815

金匮银楼的贾老爷从樊城大牢里带回了贼子皮不易。这一消息在襄阳城不胫而走，引得人们议论纷纷。襄阳人都清楚皮不易的德行，一个下三滥。尽管皮不易曾拜贾老爷为干爹，由于那把长命锁惹祸，贾皮两家早就翻了脸。再说，贾老爷也已赔偿了皮家一千两银子，早已两清了呢。有人说，贾老爷铁窗救人，乃侠义豪举，积善行德；也有人说，贾老爷收留窃贼，乃引狼入室，终究是个隐患…… hongxiu.com 374939012129

闻世人评说，贾老爷微微一笑，无言以对。贾老爷想着，与皮不易的父子分没了，可做人的义还在。对贾老爷的举动，惟有太太林氏十分赞同和理解。按襄阳风俗，已为人母的林氏应改为夫姓，称之贾太婆。可贾老爷习惯称林氏为林太太，而不让人称自己的太太为贾太婆。贾老爷说，称太太顺嘴呢。 hongxiu.com 943*5FD1EF60

林太太为人善良，心肠特好。汉江年年闹水患，每到天青黄不接时，贾家都要在门外设立几个粥棚施舍。林太太老相，体弱多病，还不到五十岁，走路已经有些打颤，需要佣人搀扶。尽管如此，每次施舍林太太都是颤巍巍地亲自拿着勺子给排队的大人小孩的碗里掏粥。林太太一连给老爷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就盼着有个儿子。可惜由于多年疾病缠身，终不得如愿。林太太想让老爷继续认皮不易为干儿，老爷只是摇了摇头。贾老爷有自己的想法，他要让皮不易在银楼里当下人。 hongxiu.com AAD5ADC307C4

尽管皮不易是下人，每日在银炉上干些杂活，可有吃有喝，比起往日牢狱之苦，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尽管皮不易是下人，贾老爷无意中流露出对他的许多溺爱。譬如，贾老爷不时地让账房拿银两给皮不易花销。譬如，皮不易可以与贾府家人一块同桌吃饭。譬如，贾老爷还经常差皮不易独自外出送货或收银款。对于下人来说，这些都是破例的。银楼里的下人哪里知道贾老爷的良苦用心，只是对皮不易生起更多的妒嫉。 hongxiu.com 1E51E0F3*6*6

这天，皮不易偷偷地钻进贾老爷的内屋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命锁。他觉得很好玩，便悄悄地戴在脖子上。皮不易跑到小巷头的古渡口码头上玩耍时，被一外地商人看上了，给了他几两银子，给换走了。贾老爷当天夜里就发现柜子里少了一把长命锁，而且很快查出是皮不易拿出去换了钱，气得青筋暴突。贾老爷令皮不易在搓板上跪了一个通宵。皮不易还没见过贾老爷有如此大的脾气，吓得浑身发抖，说出了长命锁的去向。贾老爷连夜派人四处寻访，硬是追到河南新野找到那外地商人，将长命锁用高价赎了回来。 hongxiu.com D0*4E54DDD9F

很快，巨大*的煎熬使得皮不易六神无主起来。每逢外出收银款时，那过手的银子总是令他心惊跳，手痒心痒，痛楚异常。夜深人静时，皮不易眼前总是晃动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他的双手就会不由自主地伸出被窝来，在空中胡抓一气。这时，他只能用牙死死地咬住被角，以此拼命地抗拒发自内心深处的贪财*。 hongxiu.com 85267D349A5E

强烈贪财本和报复*终于纠缠于一体，而且迅速从皮不易心底深处迸发出来。 hongxiu.com 6C8349CC7260

这日，贾老爷正在江对面的樊城隆中茶楼与汉口来的客人谈生意，账房急匆匆地找来，结结巴巴地告之：“皮、皮不易不见了。” hongxiu.com 1DC3A*D0D44

贾老爷很不高兴地瞧了账房一眼，吼叫道：“大惊小怪作啥？” hongxiu.com 2F55707D4193

汉口客人与贾老爷是老交，知道贾老爷从樊城赎回贼子之事，很是同地说了句：“怕是狗难改吃屎呢。” hongxiu.com 25DAE*9*3072

贾老爷面色不悦：“此言差矣。” hongxiu.com *55EC28C52D5

汉口客人自知说漏了嘴，哈哈一笑：“失言，失言，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hongxiu.com 4249A84*DAF6

贾老爷强装笑脸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谈我们的。”转身对账房说，“你还不赶快回去？” hongxiu.com 359F38463D48

一个时辰后，账房再次神色慌张地跑来，向贾老爷禀报道：“查遍前厅后院，都没有见到皮不易的影子。他除拿走了刚收回的二百两银款，还偷走了两根金项链和一对银手镯。” hongxiu.com C6102*3727*2

账房语气粗重且说话慌乱，令茶馆内四座皆惊！一些人早就等着看贾老爷的笑话呢。 hongxiu.com 728F206C2A01

贾老爷心头一震，这银两和金银饰物尽管不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也不足挂齿，他担心的是，被人指责有眼无珠呢。若果真如此，岂不真让人说中了？ hongxiu.com 68A15*5278E4

汉口客人又说话了：“这个皮不易，简直是小人！贾老爷出资赎他出狱，他竟然恩将仇报，真是人心难测呀！” hongxiu.com 5*8E4FD39D97

账房说：“谅他跑不了多远，我已经通知官府，将他捉拿归案。” hongxiu.com 161C5C5AD51F

“你说什么？”贾老爷问道。 hongxiu.com 47FD3C87F42F

账房重复了一遍。 hongxiu.com DF7EE**6F8E

贾老爷摆了摆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必了，快告知官府，就说是我贾宗耀让皮不易走的，不必追查了。这些银两和金银饰物就算我奉送给他的吧。” hongxiu.com 3E*414*F1C2A

账房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hongxiu.com *18E8F*51401

汉口客人听后连连摇摇头：“贾老爷一副侠义心肠难能可贵，可是若一味如此纵容歹人，怕是后患无穷呢。” hongxiu.com ACF922154627

贾老爷笑了笑，说：“老兄有所不知，这个皮不易模样不恶，我又待他不薄，他醒悟后，是会回来的。” hongxiu.com 2*16A44**657

汉口客人听后，无可奈何地笑了。 hongxiu.com 3*922393A3C*

诚然，贾老爷暗自埋藏在心的自责与不安，是许多人都有所不知的。在以后的日子里，人们在认可贾老爷如此高尚的品行之时，也将金匮银楼的声誉推向了一个极高的境界。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贾老爷，也少不了要谈论贾老爷的金匮银楼及金匮银楼打制的金银饰品。这样，就自然而然地扩大了金匮银楼金银饰物的影响力。 hongxiu.com 983A33A9A867

贾老爷依然如旧，面挂笑容，四处奔波，专心做他的银楼生意。 hongxiu.com 10FF0*5E85E5

一晃多日过去了，皮不易不说回来，就连音讯也没有。贾老爷显得心沉重起来，他怀疑起自己的良苦用心。皮不易果真无可救药么？同时，贾老爷似乎又有了一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也算是再给皮家一些补偿吧。 hongxiu.com 07E87C2F4FC7

这期间，襄阳知府吴大人闻讯后曾专程来到贾府，先是与贾老爷谈了一些闲话，突然话题一转，问贾老爷是否将贼子捉拿归案？贾老爷一脸茫然：“什么贼子？” hongxiu.com 767D01*4*AC1

吴知府道：“还能有谁？皮不易呗！” hongxiu.com 5E15F*59326E

贾老爷脸一沉：“此言差也！”吴知府自讨没趣，走了。 hongxiu.com 2639C6*D2A42

从此，两人间少了许多来往。 hongxiu.com 5ECF33FD9CAF

若干年后，贾宗耀之子贾子贡老爷被官府斩首襄阳西门外，这时早已弃官为民的吴知府已是暮年老矣，病入膏肓。躺在病*的吴先生得知这一消息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说道：“贾宗耀……是大善人，他……他儿子能坏到哪里去？”hongxiu.com 9C16F66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