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银楼文 / 王雄

类别：历史小说更新：2006-2-14 本章:4780字简化版

第一章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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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家粮行遭劫是在皮不易十二岁那年。 hongxiu.com 3CE3*D7D63A2

皮不易戴着干爹贾宗耀老爷相送的长命锁顺顺当当地长到了十二岁。这些年，皮不易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过。由此，皮家的生意也一直是在跑顺风船，仓满斗满。皮德茂老爷对贾家自然是感激不尽。逢年过节，皮老爷都要亲自带着皮不易登门拜望干爹。贾老爷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自然也少不了为干儿做衣服或打制个手镯、脚链的，用以回敬皮家的意。贾皮两家的深厚友谊与日俱增，一时传为佳话。 hongxiu.com 2*939DA0C6A

只是皮不易自小就表现出十分顽皮和不安分格，他无事有事他都喜欢在小巷里东窜西窜，挤在人流里，冷不防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摸一把，哈哈大笑而逃。有时又钻进杂货店东逛西逛，趁人不注意，冷不防抓起一把糖果或瓜子什么的，死命地逃去…… hongxiu.com 3E9F0FC9*2F8

皮不易长到了十二岁，到了“开关取锁”的年龄。皮家为皮不易开锁之日选在日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早在几天前，皮府就开始里外张灯结彩，四处分送请帖。这天，皮府高朋满座，襄阳、樊城的富商名流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贾老爷以干爹的身份被请到上座，右边陪坐的是当家人皮德茂老爷，左边陪坐的竟然是襄阳知府吴海秋。贾老爷身穿灰长袍，黑马褂，头戴黑色红顶瓜皮小帽，脚蹬黑色圆口鞋，既老道庄重，又显示有文化味儿。席间，贾老爷与吴知府谈笑风生，处处表现出两人非同一般的亲密与友爱。 hongxiu.com 32**90E*76A

吴海秋乃开明知府，曾中举人，学识渊博，思想开化。他提出的“开放银货”之策，就显得很有气度。历任襄阳知府为保护本城银楼利益，一直奉行着一条规矩：外地银货不得进入襄阳城。吴知府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放银货。让外地的银货涌入襄阳城，其生意上的冲击和影响，金匮银楼自然是首当其冲。为此，贾老爷对吴知府之举十分不满。一时，襄阳城非议四起：吴知府开放银货，是因为其妻妾喜欢杭州银饰云云。吴知府听后哈哈一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 hongxiu.com *F5A1D904310

吴知府以为，物流商流，乃富裕之所在也。他还多次走访汉中、汉口等地，与当官府商谈开放物货流通之事。还下令畅通汉江水道，不仅要开放银货，各类物资一律开放。很快，各类商贩蜂拥而至。云贵的药材、江浙的绸缎、江西的煤、湖北大冶的铁等，川流不息地涌到襄阳，在这里聚集和散开。襄阳城和城外的马背巷立刻热火起来，大街小巷两侧，店铺林立，商货如山，叫卖声一片。引来各路戏班子、达官贵人驻足于此。襄阳城在打破封闭与宁静的同时，涌入的是繁华与昌盛。面对蜂拥而至的客商人流，金匮银楼的生意不仅没有受到冲击，反而节节攀升。 hongxiu.com 07563A3FE3**

贾宗耀老爷乃自命不凡之辈，看不上为官之人。他以为，凡为官者，不贪即庸也。然而，事实警醒了贾老爷。很快，贾老爷对吴知府的开放银货之策，刮目相看起来。吴知府有知有学，识货识人，讲讲理，官场罕见，实为难能可贵也。于是，贾老爷与吴知府成了好友。 hongxiu.com 46936ADD066*

襄阳“开关宴”讲究吃蒸盆子，这是一般人家过大年大节或有特别贵客才上桌的蒸盆子菜。制作程序为，提前备好切好的藕块、猪腿、丸子、糕、荷包蛋、红白萝卜、当归、党参或人参等，先将藕块、猪腿、萝卜放入大瓷盆底，其余放在面上，水一次放足，再放进大锅里隔水蒸，若是大瓷盆往往要蒸半天，小盆也得两个时辰。以藕、猪腿熟透为准。蒸出的盆子菜肴保持原汁原味，汤鲜味香，不腻，松软爽口，集色香味于一盆。由于蒸盆子风味独特，口感极佳，老少皆宜，备受人们的青睐。 hongxiu.com E744F91C29EC

太阳偏西时，客人入席坐定，“开关”仪式开始。司仪先生拉着长调大声宣布：“请皮少爷登场。”霎时，鞭炮齐鸣，锣鼓震天。皮少爷一身红底黑花的唐装，双手抱拳，小大人似地微笑着从屋内走出，径直走向大厅宴席的首桌，躬身向干爹请安：“祝干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贾老爷当即起身回礼：“祝我干儿安康！” hongxiu.com AF5*AF594E91

司仪喊道：“请算命先生预测关煞！”一身黑衣的算命先生走了过来。算命先生乃睁眼瞎，两只眼眶里布满了白翳，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干巴巴地盯着贾老爷。贾老爷心里好生奇怪，一个瞎子能看得清什么？那算命先生忽然转过身子，准确地摸到了站在贾老爷身旁的皮少爷，冰凉的手指在皮少爷的左手心里一阵摸索，三条掌纹挨着个的顺了一遍。接着，又细心地抚摩着少爷的脸庞，眼皮快速地眨着。突然，算命先生将左手从少爷的脸上滑向脖子，一把抓住了那把银质的长命锁，正反摸了摸，脸上的神顿时出现了一丝惊恐与不安，一闪即逝。算命先生准确地推算出了皮少爷的出生年月与生辰，说了句：“祝皮少爷一路多福！”便匆匆告退。 hongxiu.com 309928D4*100

算命先生竟然没落座吃酒，也谢绝了钱物，自个走了。令在坐的客人一片愕然。 hongxiu.com 58E16DC760CA

“皮少爷多福！”司仪大声喊道。 hongxiu.com 19DE10AD*AA1

众人举杯，高喊：“祝皮少爷多福！” hongxiu.com 328347805873

司仪清了清嗓子，接着喊道：“请干爹贾宗耀老爷为皮少爷开关！” hongxiu.com 88*FCF02E7F5

贾老爷站起身，双手拿起皮不易脖子上的银锁与项圈，熟练地晃动了几下，稍一用力，锁开圈落，赢得满堂喝彩声。 hongxiu.com 4AADD661908*

仪式完毕，客人们开始吃蒸盆子。大人们先抢着往自家娃儿碗里夹猪腿、丸子、糕，自个只吃些藕块、萝卜什么的。也有嘴馋的大人，只顾自己大块吃、大碗喝酒。觥筹交错，猜谜划拳。皮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皮老爷大醉，吴知府大醉，众多人大醉…… hongxiu.com F804D2114559

惟有贾老爷独醒。这一夜，贾老爷没曾合眼，他眼前一直晃动着算命先生那惊恐不安的神色。 hongxiu.com C02D0450CDD7

次日一早，贾老爷独自来到襄阳城外汉江边的一小茶馆，差人将那算命先生请来。瞎子姓金，乃襄阳名人，祖传一算命绝技，人称“神半仙”。开始人们称他为神仙，金瞎子自己加了个“半”字，他说：“我只能摸，不能看，算半个神仙吧。” hongxiu.com 0AAE0FEDE9A4

贾老爷亲自给金瞎子沏茶。神半仙连摆手：“不敢，不敢！贾老爷有何指教？” hongxiu.com CA3A9*E77F7E

贾老爷盯着神半仙，说：“先生乃神半仙，肯定清楚我有何事相求。” hongxiu.com 9627C45DF543

神半仙将睁着的眼皮用力眨了眨，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认真品了口茶：“好茶呢。”神态自如。 hongxiu.com 05E2A0*7E26

贾老爷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hongxiu.com 6F67057*6A36

神半仙将银锭推了回去：“受之有愧也。” hongxiu.com D*4A0E7AA1

贾老爷说：“是不是那银锁……” hongxiu.com 3596C80A4691

神半仙点了点头：“贾老爷真是个聪明人。” hongxiu.com 32*D40362507

“何错之有？” hongxiu.com 2C27A260F16A

“长命锁，又称百家保锁，意在百家，贵在醵资，为何独资打制？” hongxiu.com 6DA9003*743*

贾老爷一愣，猛然醒悟，急切地问道：“如此有救么？” hongxiu.com 107030CA6850

“无解也！”说完，留下贾老爷和桌上的银锭，起身而去。 hongxiu.com CA9C267DAD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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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皮家粮行的十艘商船在汉水沙阳至钟祥的水道间遭劫。 hongxiu.com 21E60123A3A0

道光十九年，鸦片战争爆发。帝国主义列强在打开中国口岸的同时，也向中国人打开了世界的窗口。汉口作为通商口岸，最先领略这种开放气息与新潮的，理当是那些四处奔波的商贾们。这年夏天，全球地闹蝗灾，粮食大幅度减产。到了第二年天，世界各地都闹起了粮荒。汉口大粮亨周三找到皮德茂，说是看好了海外市场，提议联手做一笔跨国大生意。皮德茂在吴知府开放思想的影响下，也在思谋着做些大生意。粮荒对于粮商来说，无疑是绝好的发财机会，这送上门来的大买卖，皮老爷岂能放手？皮老爷倾尽自己的全部资本，不惜高价收购粮食，运往汉口。他亲自出马，并高价雇请了襄阳“铁手镖行”的十多位武艺高强的保镖随行。不料，十艘满载稻谷的商船离汉口还有两日的路程时，一伙强盗如一股黑旋风从天而降，劫走了全部粮货。皮老爷和保镖们与强盗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血洒汉江，尸沉江底，一去不复回。 hongxiu.com 07811DC6C422

襄阳粮商皮德茂的十只满载稻谷的大商船在汉江被劫一事惊动了朝廷。汉口乃中国入海商船或外国入境海货的重要通道，朝廷对汉口水道一直是采取重兵把守，无论是外国列强，还是海盗江匪，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汉口乃至汉江都不可有非分之想。这样，通往汉口的汉江一直为朝廷所放心的平安水道，汉口则乃朝廷所放心的平安之口。中英开战时，英国人的“狂怒号”巡洋舰曾壮着胆子跑到汉口江面。然而，见之长江两岸炮楼、兵营之阵势，“狂怒号”一点也没有狂怒。英国巡洋舰只是礼节地拜访了湖广总督，作了一些航道气象水文方面的勘察，然后就灰溜溜地走了。英国人很清楚，这里不比上海，上海就在出海口，进退都十分便捷，汉口却是中国的腹地。出乎意料的是，到底还是有胆大妄为之徒，敢在汉江打劫皮德茂的商船。殊不知，这正是汉口粮亨周三与江匪狼狈为，为皮德茂布下的圈和陷阱。 hongxiu.com 1F4183315762

一夜间，皮家粮行破败了。 hongxiu.com 5E6*D7A6970C

贾宗耀老爷在得知皮家的灾祸后，眼睛一黑，当即晕了过去。贾老爷当即联想到了神半仙金瞎子那惊恐不安的神色。他固执地认为，是那把长命锁害了皮家，害了皮家粮行。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贾老爷都是整日迷惘和发呆，陷入了深深的懊悔和内疚之中…… hongxiu.com A62344A91D*0

树倒猢狲散。皮德茂命赴黄泉，家里的妻妾顿时展开了一场家产争夺战。她们各自找来娘家人，拳打脚踢，头破血流。皮不易娘俩本就是家中的眼中钉中刺，往日有皮老爷护着，以大老婆为首的四个婆娘不敢轻举妄动。眼下，皮老爷不在了，皮不易娘俩只能傻傻地看着她们抢家产，立在一旁直打哆嗦。皮不易见大伯娘拿着娘的一件新衣，便挣脱娘的手，一把扑上去死死地抱着大伯娘的腿不放：“这是俺娘的！”凶狠的大伯娘给了他重重的几嘴巴。皮不易气愤不已，躬着腰硬着头就要朝大伯娘撞去，被娘死死地拽住了。满嘴是的血皮不易，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伯娘将屋里屋外的东西打劫一空。 hongxiu.com 17D8DA815FA2

贾老爷找上门与皮不易的伯娘们商量，想收养皮不易。在此之前，那神半仙为证明自己神机妙算，早已将那“银锁之事”泄露出去，在襄阳城里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待贾老爷来到皮府时，这帮婆娘们正要找贾老爷算账呢。她们围着贾德茂谩骂、拉扯，抓破了他脸，胳膊也被拽脱了骨。贾老爷自然不敢提带走皮少爷之事。最后，贾老爷主动提出赔偿了一千两银子，这才堵住了婆娘们的嘴，得以脱身。贾老爷亲手将银两交到皮不易娘的手上，说好是对皮不易日后生活费用的补贴。贾老爷人还没离开，皮不易的几位伯娘就一拥而上，从皮不易娘手中抢走银两。紧接着，几个伯娘就相互厮打起来，一番鸡飞狗跳，呼天抢地。 hongxiu.com 0C0CFD9478C6

这天，皮家来了一个皮货商。皮货商很有钱，请皮不易娘俩在馆子里海吃了一天。天黑后，娘将皮不易早早地安顿睡下。待天亮皮不易醒来时，娘不知何时已跟着皮货商走了。 hongxiu.com 900C563*FD2C

皮不易成了孤儿。 hongxiu.com 2**A9F412428

皮不易无依无靠只得与襄阳城里的一帮集混子为伍。集混子为襄阳土语。襄阳人将那些经常无事找事、打架斗殴混日子的人称之为集混子。皮不易很快尝到了集混子生活的乐趣，偷鸡摸狗，抽烟喝酒，为所欲为，胆大包天。他苦练功夫，卧薪尝胆，发誓要从伯娘们手里夺回皮家的财产。就在皮不易入伙半月后的一天，集混子头交给他几个集混子仔，说：“你敢去找那婆娘算账吗？”皮不易咬了咬牙，重重地吐出一字：“敢！”皮不易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日夜兼程一百余里，找到了家住钟祥的大伯娘的娘家，待夜深人静之时，一把火烧了她的房子。此时，皮不易就站在不远的山坡上，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用心地搜索着从大火中发出的恐惧声和哀鸣声。他好似一位大将军立于横尸遍野的战场，无比喜悦地欣赏战果，浑身上下充满了*。 hongxiu.com *994697479C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