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小,最后淅淅沥沥宛如天使脸庞滑落的泪珠,令人怜惜。
任少枫依然静静地望着窗外。客机跑道始端的闪光灯又由红转向了绿,透过雾蒙蒙的天射出一道道绿色的射线。任少枫突然间觉得,他仿佛踏上了一条射线,射线的起点是这座城市,而另一端却是茫茫的未可知的征程,没有终点。
耳畔,开始响起播音员甜美的声音,“乘坐X-757班机的各位乘客请注意,现在距伊犁首航还有20分钟,请您马上准备登机。”
任少枫抬头瞟一眼墙上的钟表,10点,50分钟过去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安检口,取下从传送带另一端送来的检查过的旅行车,拖着它向登机口一步步走去。
经过一个垃圾箱,任少枫微微驻足。突然一样东西从他手中脱出,似陨落的流星,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了垃圾箱内。也许,诀别,就是今生今世失去对方的消息,他绝然地将手机抛进了垃圾箱里!
任少枫慢慢走进登机口,一步步向空桥走去……
“任少枫!”——突然,一声催人泪下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任少枫触及转动栏杆的手猛然停住了。短暂的呆滞后,他迅速转过身,秀发轻盈飘起。
“冷——雨!”任少枫恍惚中看到飘逸如仙的冷雨,眼噙着泪花从远处向他跑来。他惊喜得大喊一声,张开双臂向冷雨奔去……
“先生,小心!”突然,一位迎宾小姐用力扶住了因扑空而近乎跌倒的任少枫。
刹那间,任少枫涣散的瞳孔开始急骤缩小,冷雨的轮廓渐渐模糊,模糊……最后,忽然消失在了光线的尽头,似劲风中的一盏油灯,突然光芒消逝,只留下一片茫茫的黑暗。
幻觉,原来一切都只是幻觉!
任少枫从虚幻中坠出,看到一张张关切的笑脸,苦涩地摇了摇头,起身道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踏上了长长的空桥,再也没有回首。
医院幽暗的长廊内,廊顶的灯投下几缕微微泛黄的光,将天棪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天棪踩着自己的身影在抢救室门前来回踱着步,焦灼万分。谢小湘愣愣地盯着标语——“爱一个人需要付出代价,然而不爱任何人,代价更大”——思绪万千。
“我们现在打机场的电话,请求他们帮助。”天棪猛然停住脚,盯着小湘说。
小湘回过神儿,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才能与任少枫取得联系了。
天棪通过电话查询拨通了机场服务中心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潍庠机场服务中心。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想问一下伊犁直航班机几点起飞?”
“请稍候,我为您查询……您好,伊犁班机首航是10:20,现在距起飞时间还有12分钟。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是的。请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叫任少枫的乘客乘坐此次班机!”
“好的,请稍等。”
话音戛然而止,手机,看不到的另一端,响着恐怖的“呜呜”声。
钟天棪紧握着手机,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水;谢小湘也敛息站在身旁,不停地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您好,”电话终于发声了,“是的,任少枫乘客乘坐的是此次航班,机位048号。”
“那好!”天棪激动得声音颤抖起来,“请你们马上劝阻他登机,我们需要他回来!”
“可是,先生。”声音极短暂的中断,“现在距起飞时间仅有十分钟,我想,乘客都已登机,机组人员已将悬梯收拢准备起飞了。”
“怎么会这样!”天棪失声叫道。
“我恳请你们尝试一下,通知他说他的女友——,说他的朋友不幸受伤住进了医院,劝他马上返回!”
“那好吧,请您稍等,我马上同机组组长联系,看可不可以……”
话音,又一次中断。含混而又如游丝般微弱的声音开始穿过幽长的时空隧道,透过手机外壳,从话线那端飘到话线这端死寂的世界里。
希望,孱孱弱弱,浮沉在漫长的等待里。
一阵朦胧的声响,天棪立刻绷紧了所有心弦,屏息期待。
话线那端传来了委婉的话音,“对不起,先生,我们无能为力。因为天气原因,机组临时改订首班航机提前8分钟,现在班机已经开始起飞了。”
“什么?!”
希望,随着天棪一声痛苦的呐喊,彻彻底底地碎了……
飞机缓缓启动,加速,再加速,轻盈飞起,拖着长长的似雾般的尾气刺入了乌云密布的天空。
机舱内,灯光莹白得刺眼。飞机升入航线后,乘务员开始亲切地关问每一位乘客。
任少枫无比倦怠地合上眼,仰到柔软的机座里,精神恍恍惚惚。迷蒙中,伤心欲绝的冷雨的身影又于眼前渐渐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漂亮的空姐轻轻推醒了任少枫,微笑着说:“任少枫先生,您好,播音室有您的电话留言,请您过去听一下吧。”
任少枫睡眼迷离地望向她,许久,吐出了一句醉话,“这里没有任少枫。”
空姐笑了笑,“先生,您真会开玩笑。不过您还是过去听一下吧,那好像是您女友的留言。”
“女友?”任少枫苦涩地笑着摇摇头,又合上了眼,“你把它取消了吧,我不想听。”
“可是——,刚才您一位朋友来电话说您女友不幸受伤住进了医院,并请我们劝您下飞机。对不起,当时我们未能——”
“什么,冷雨受了伤?”任少枫忽地站了起来,复杂的感情激起了冰冷的火焰,从眼角迸出。
乘客差异的目光立刻寻声齐刷刷地聚到了身材魁梧的任少枫身上,两名空警也闻声迅速赶了过来。
“对不起,先生!刚才由于飞机起飞,我们未能及时通知您,请您谅解……”空姐连声道歉。
任少枫愣愣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几分钟过后,他才慢慢启齿道:“请带我去播音室。”
空姐见任少枫情绪稳定了许多,答应着领他到了播音室。任少枫一进门便扑到话机旁,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听键。
留言是钟天棪同机场服务中心话务员的对话录音,一句句熟悉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任少枫的心。慢慢地,他屈膝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两行热泪,从冷峻的脸庞滑落下来。
18岁,流下了男孩第一滴伤痛的眼泪!
秒针,有若冷雨纤弱的身子,瑟瑟地旋转着。
死静。钟天棪坐在长廊内的候诊椅上,躬着身,双手抱着头,等待。谢小湘也愣愣坐着,双目无神。
“吱——”一声,抢救室的门开了,瞬间从门缝中射出了几缕灼目的光。
钟天棪迅速从候诊室椅上爬起来,跨到医生面前,迫切地追问:“医生,冷雨她在那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慈眉善目,“经我们初检发现她并无大碍。只是,她的头部因跌地而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所以,短时间内她可能会出现意识不清,视觉错位或象散现象。”
“短时间?什么是‘短时间’?医生,您可不可以说具体一点?”
“请你冷静,头部受撞者出现这种现象是很正常的,依据经验,伤者的病象一般持续二至三天。”
“那三天之后她是不是——”
“现在我们也没有十分把握,到时我们还会对她做复检。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天棪立刻绷紧了所有心弦。
“请问,你是任少枫吗?”
“任少枫?您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棪说:“现在这个女孩的情绪很不稳定,口中念念有词并呼喊任少枫的名字。由于她受伤的是脑部,我们不宜大量施用镇静剂,所以,此刻我们很需要任少枫陪诊。——这将有利于病人护理。”
天棪不做声了,难言的痛苦紧紧攫住了伤痕累累的心。沉默了许久,天棪紧锁眉头望向小湘,小湘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任少枫。”天棪转向医生,邃海眼中投出了坚定的目光。
医生微微一怔,随即慈和地颔了颔首,“那好,请你随我来一下。”
天棪把手机递给小湘,轻声叮嘱:“想法尽快与他联络。再者,暂时不要通知冷大师。”
见小湘点了点头,天棪微微一笑,转身随着医生走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内,银白色的手术器械在莹白的灯光下泛着令人惊悸的冷光。一张洁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薄被,静静覆在手术台上,凸现出了冷雨身廓的曲线。两名护士站在手术台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手术用具,并随时在病案表上写下冷雨的病情,
钟天棪疆立在门口处,静静地望着沉睡中的冷雨,静静地,邃海眼里倒映出一个莹亮的白色光点。
护士见医生进来,轻声汇报冷雨的病情:“韩医生,现在镇静剂对伤者的情绪有所控制。她的呼吸是22、血压是125/85、心跳82……”
韩医生默默听着,用手背轻轻碰触冷雨的额头试了一下体温,然后抬头瞥了一眼生理监视器上显示的冷雨的生命指数,点了点头。
天棪慢慢走到手术台旁,默默凝视着冷雨惨白的脸,伸手轻轻抚顺她鬓角的秀发。一排密密的乳白色针脚赫然暴露在她清秀的左颊上。
天棪抬头望向医生,脸上写满了象形文字:“医生,她的脸……”
“你不必担心。我们是用医用针为她缝合的伤口,伤好以后,她脸上不会留有明显的疤痕。”韩医生很清楚天棪此刻的心情,“还有,通过各项指标来看,她已经脱离危险。我想,只需疗养数日她就能够康复,”
天棪轻声说了声“谢谢”,又望向了冷雨。
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仪器的声响,在静穆的抢救室内轻轻飘荡,一点点撞出刻在心底的清纯记忆……
“任少枫,不要走,不要!……”冷雨突然被噩梦惊醒,生理监视器上显示的心电波振幅立即增大了一倍。
护士闻声赶来。
天棪一怔,随即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呼喊:“冷雨,我没走,我在!你感觉到了吗?我在!……”
冷雨冰冷的心随着“任少枫”的一句句呼唤渐渐变暖。她紧紧抓着天棪的手,仿佛抓住了希望,脸上的惊恐慢慢消逝,最后竟浮现出令人望而心酸的微笑。
“您……”她吃力地从嘴角挤出了这个字,又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您,——心上有你!一个最赋有感情的文字!天棪想着,热泪夺眶而出。
急奔而来的护士怔住了,木然地望着荧屏上慢慢恢复平稳波动的心电波。如不亲眼所见,她们决不会相信,几句话对一个人产生的效用会比药物的作用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