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之请

渤泥王苏马迪微笑道：“古斯蒂说的果然不错，尊贵的大宋客人尽管和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但都是极有礼节的人……是这样的，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通过安德烈司令对贵国高层提出来。”

安德烈赶忙肃立道：“请陛下尽管吩咐，只要我们大宋能够办到的，一定为您效劳。”这一次安德烈却是真动了感情，一向畏惧凯丽丝如虎的他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应允渤泥王苏马迪还没有提出来的请求，就先应了下来。

渤泥王苏马迪左手握住卡特塔里王子的双手，道：“我老了，身体也逐渐差了许多，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好活……”渤泥王苏马迪说到这里，卡特塔里王子已经含了半天的泪水流淌下来，哀声道：“父王，您不是常说要活到一百岁吗？现在您连三分之一都没有活到呢……”

渤泥王苏马迪轻轻晃了卡特塔里王子的手，示意他不要插嘴，接着道：“自从卡特塔里王子和古斯蒂从大宋控制的森林里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想要亲眼去看看你们在那里建设的伟大城市，在那个神秘，富饶，华丽而又强大的城市里走一走，转一转，或许能够让我心中很久都没有解开的一些疑惑得到答案。本来强敌压境，我以为自己没有机会去了。不过刚才我忽然想通了，我还是想要去大宋拜访一下，不知道是否方便。”

听到渤泥王苏马迪这个要求，安德烈想都没有想，立刻应承下来：“没有问题，请陛下早些休息，我这就回去与南洋战区司令部联系，安排行程，过几天就会有战舰过来接您！”

在接到了渤泥王苏马迪想要访问大宋的要求之后，安德烈二话没说，立刻告辞，转身就安排去了。阿历克斯本也打算一起告辞离去的，但渤泥王苏马迪却拉住了阿历克斯的手道：“安德烈将军，我想要您的阿历克斯少将陪我聊一下天。不知道可否让阿历克斯少将劳累一下，就留在我这里？”

安德烈看了一眼阿历克斯，渤泥王苏马迪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但要求之后是什么？为什么要把阿历克斯留下来？是做人质吗？不太可能，但又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渤泥王苏马迪的请求看起来象是一个已经对生活和现实绝望的老人提出来的最后心愿，但是作为一个治国数十年，在错综复杂的大陆形势下将一个小国维持了多年的老国主，他真的会提出一个十分单纯的要求吗？

安德烈的心里没有谱，阿历克斯的心里照样没有什么谱。其实这更多的还是安德烈和阿历克斯心中有鬼，自然多疑了一些。不过阿历克斯明显还是更识大体的，见安德烈略有疑惑，也不待中将回答什么，自己先答应下来道：“好的，我就在这里陪陛下聊一聊，就请中将阁下回去安排具体的事情吧。”

见阿历克斯这样说了，安德烈也不好说什么，便向渤泥王苏马迪告辞，只留了阿历克斯在渤泥王苏马迪身边。

渤泥王苏马迪待爱德烈离开了，也挥手让自己的下属与侍从们都离开，只留下了孙女阿尔塔丽塔在自己身边。阿历克斯心中不解，不知道渤泥王苏马迪想要说些什么，而渤泥王苏马迪只是与阿历克斯随便的拉着家常。看上去阿尔塔丽塔也不知道爷爷想要和阿历克斯说什么，在听了半天不得要领之后，便主动的为这一老一少倒水端茶，模样甚是贤淑。

阿历克斯心里开始胡思乱想，难道这老爷子准备安排后事了吗？想着渤泥王苏马迪风烛残年还要面临亡国之痛，阿历克斯心中不忍，但看着阿尔塔丽塔那贤淑得体的举动和美貌，阿历克斯心里又有些躁动不安。

“阿历克斯，你的父母都还好吗？能够养育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你的父母一定都是十分优秀的人。”渤泥王苏马迪忽然询问起阿历克斯的家庭来。

说到自己的家庭，阿历克斯心中一痛，他的家世十分离奇，父母都在他很小的时候双双离世，带给他的伤痛刻骨铭心，即使平时他总装的很开朗，但只要想起来，心中永远是痛的。当下神色一黯，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渤泥王苏马迪叹了一声，他身边的阿尔塔丽塔也是神色黯淡了下来。渤泥王苏马迪喝了口清水，道：“可怜的孩子，你和阿尔塔丽塔的身世很相像，都是自小就父母双亡。对不起，问到你的伤心事了。”

阿历克斯得体的应答道：“陛下别这样说，很多事情只是我平常不去想，但真说起来了，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也是没有办法的。”

渤泥王苏马迪问道：“古斯蒂曾经告诉我，你们的城市里没有贵族和平民，但是我看你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没有经过精心的贵族式培养，是难以达到的。而且我仔细看大宋朋友们的眼睛，你们的眼神和婆罗洲的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一样……你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骄傲，但又谦逊，不狂傲。这真是很特别的气质。我甚至怀疑你们这支军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如果大宋子民普遍都是这样的气质，那这个国家实在太让人神往了。只有强大之极的民族，才会有这样的自信……”

阿历克斯对渤泥王苏马迪道谢：“多谢陛下的赞美，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宋人，我的家乡远在万里之外的英格兰，但不管是我的家乡，还是现在的大宋，他们的发展轨迹、文化、人文各方面都与婆罗洲差异极大，就象三种不同的植物，所以结出来的果实也会不一样。”

渤泥王苏马迪本来相当暗淡的眼神忽然一亮：“不同的植物，果实也会不同。这个比喻真是贴切。但我不这样看，不管那个国家都会发展，就象走路一样，你们大宋王朝走的路是正确的，所以你们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是婆罗洲上其他国家走的路是错误的，这就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为什么现在的我们还和千年以前的先辈一样，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婆罗洲好像被冰封了一样，希望我的疑惑能够在大宋找到答案，我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渤泥王苏马迪这时候不象是一个影响着万人命运的国主，而更象是一个为某个命题苦苦思索的老学究。而从渤泥王苏马迪所思索的问题来看，他在婆罗洲上是一个相当超前的人了，说渤泥王苏马迪已经走在了历史的前面一点也不为过。

渤泥王苏马迪忽然看着阿历克斯的眼睛，道：“阿历克斯，你的眼神很清澈，让我想到了我年轻的时候。”阿历克期心中一动：这老爷子就要说到正题上了。

渤泥王苏马迪接着道：“我老了，很多事情我已经不想再关心，除了我思索了几十年也没有答案的问题之外。”

阿历克斯微笑的看着渤泥王苏马迪，也不插话，等待着渤泥王苏马迪把话说下去。渤泥王苏马迪果然接着道：“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我在想要寻求问题答案的同时，为我的臣民们寻求一条退路。”

出于职业的敏感，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阿历克斯立刻就脱口问出：“请问陛下，您治下的渤泥国有多少人口？”这时候阿历克斯想起一个词“战争难民”！在知道蛮荒森林的深处有个宋朝建立的强大神秘的城市后，一旦渤泥国崩溃，必然会有大量流离失所的民众甚至是溃军向哥打基纳巴鲁涌来。到时候是接收还是不接收？如果接收的话会引起怎么样的社会问题？阿历克斯忽然觉得南洋战区司令部做出挑动战争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

渤泥王苏马迪没有正面回答阿历克斯的这个问题，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一旦战火烧到文莱城，会有大量躲避战乱的百姓四处流浪逃散。我希望能够借着这次拜访的机会……请求你们尊贵的皇帝陛下发善心，给即将流离失所的里顿人一条出路……不要全部，能够救一点算一点吧。”

渤泥王苏马迪的话极是沧桑，一旁的阿尔塔丽塔再次哭泣起来，将头埋在爷爷的怀中。渤泥王苏马迪看着阿历克斯，阿历克斯只觉得嘴角发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渤泥王苏马迪继续道：“当然我不会白向你们提出请求，我所供给的补偿完全能够支付渤泥人寻求庇护的费用……阿历克斯，你能否告诉我，就你的看法，我这次交涉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阿历克斯从渤泥王苏马迪的话中敏锐的捕捉到了一点信息“补偿完全能够支付渤泥人寻求庇护的费用”！以渤泥国富甲婆罗洲的财力和物资储备，渤泥王苏马迪愿意支付的这笔费用绝对不会少，甚至可能是除去战争开销之外的国库全部！很难想像渤泥王苏马迪会把自己祖辈辛苦积攒而来的物资财产留给侵略者。

而这笔财产如果交给宋朝的手中，一可以为渤泥难民求得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二是让宋朝国民“拿人手短”，在以后渤泥有机会复国的情况下，碍于这一大笔钱财，在道义上必须派兵协助，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施舍的协助，而这样做甚至还能够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宋朝的身上来。

争夺渤泥，沙柯里帝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就是为了求得渤泥国这么多年来积累下的财富吗？一旦他们知道自己劳而无功，即使面对的对手再强大再神秘，也挡不住这么多钱财的诱惑。等到大宋的精力全部被卷入这场争端的时候，渤泥国就有了复国的希望。

再整理一下，阿历克斯觉得这三环应该也是环环相扣的：首先渤泥国灭亡后矛盾会很快转移到大宋身上，出现沙柯里与大宋的混战，这时候渤泥人有了复国的机会，一直没有没有和马来储国打过多少交道的宋朝人在最开始的候，很多情况下不得不依靠原渤泥国的人。

而大量的钱财砸下去，这个避难者的身份就和那些倾家荡产跑过去的难民，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得到庇护者的优待和尊敬不说，身份地位完全不同了，只是暂时借住，不是乞丐。接着只要机会来了，里顿公国的原臣民们向庇护者要求协助复国也是名正言顺，同时拿了他们那么多钱财的大宋王朝真的好意思撕下脸皮说：“这钱是你们的安家费而已，不是雇佣费”吗？至少王霖元帅的脸皮没这么厚。

阿历克斯这时候才真正理解了爱丽丝上将以前说过的话：“在国际关系中，即使是一个温顺的老绵羊，也是会吃肉的。”别看渤泥王苏马迪是个忠厚长者，但真为了自己的国民算计起来，一点也不会输给那些成日尔虞我诈的家伙。有这样的手段，也难怪渤泥王苏马迪能够在沙柯里帝国的军事压力下支撑这么久。

这时候阿历克斯这才开始检讨自己，因为一开始见到渤泥王苏马迪的时候，一直到现在，看到的都是这个老人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却忽略了一个问题：能够在风云变幻，弱肉强食的舞台上屹立数十年不倒的老人家，再忠厚再善良，也都不是吃素的。

渤泥王苏马迪看着阿历克斯，对于自己的建议能否被对方接受，他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希望能够从阿历克斯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大宋决策者们的信息。其实这个钱不好拿，是个成熟有智慧的上位者都知道，所以渤泥王苏马迪也不怕先给阿历克斯泄个底。但能够经的起这些财富巨大诱惑的人却真的不多，渤泥王苏马迪不怕与大宋王朝高层讨价还价，就怕对方不敢接这个钱，一口拒绝。

阿历克斯这个时候脑袋里面乱糟糟的，就好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尽管理论知识在学校里都学的很清楚了，但是出了社会遇到同样的事情，总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面对着渤泥王苏马迪的问题，阿历克斯用最含糊的字眼回答道：“很抱歉，陛下。这是上面应该决定的事情，我只是下面执行命令的，对于他们会怎么做，我无法预测。”

而阿尔塔丽塔显然不了解爷爷这样做的深意，将头从渤泥王苏马迪的胸膛上抬起来，一边流泪一边道：“爷爷，即使一定会失败，但我们不该惧怕敌人，渤泥人是会有决心和凶残的敌人周旋到底的！”

渤泥王苏马迪抚摸着孙女那一头绸缎一样的秀发，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有很多东西，比用死亡来证明荣誉重要的多！”

对于渤泥王苏马迪的话，阿尔塔丽塔或许难以理解，但阿历克斯却是知道他深意的。却也只是装成不知道的安慰着阿尔塔丽塔。阿尔塔丽塔看着阿历克斯的眼睛，又说了一会儿与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无关的话题，这才放阿历克斯离去。

阿历克斯离开后立刻回到了军营，一开始他犹豫要不要把渤泥王苏马迪刚才对自己说的东西告诉安德烈，不过后来再转念一想，大约这个信息是渤泥王苏马迪故意透露给自己，给大宋高层交个底的，这样双方谈起具体的事情来，都有一定的准备，有更充裕的时间考虑利弊。

于是阿历克斯找到安德烈，将刚才与渤泥王苏马迪对话中的重点讲了出来。他是个优秀的军人，服从命令执行命令是他最拿手的事情，而遇到这样需要开动脑筋临机应变的问题他就犯了傻，只是不断的问道：“中将阁下，你看渤泥王苏马迪这是什么意思？”

安德烈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渤泥王苏马迪敢于这个时候就把底牌先亮了一半出来，我猜想只有一个可能，他能够拿出手的金钱足以多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程度！”

阿历克斯置疑道：“我国现在缺钱吗？恐怕只用钱的话很难打动大宋高层吧。不过如果元帅阁下对于渤泥王苏马迪的访问要求很感兴趣，具体事宜立刻就可安排下来了。”

安德烈讪笑的看着阿历克斯道：“你啊，对国家的经济一窍不通。以后大宋要征服整个婆罗洲，那时候渤泥国库里的巨额金钱对于我们有多大的帮助，现在几乎没有人敢随便下定论。就是这个钱不好拿啊……”